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2:33:48

小莲那句关于“夜晚奇怪声音”的警告,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断在林简脑海中漾开细微的涟漪。他夜间变得更加警醒,甚至刻意在午夜前后保持浅眠,侧耳倾听屋外的动静。然而,除了风声、虫鸣、偶尔巡夜护院沉闷的脚步声,以及极远处隐约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呜咽(或许是野猫),他并未捕捉到任何“奇怪”的声响。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也许小莲只是听到了某个姑娘的哭声,或哪个醉汉的胡言乱语?但她说那话时的神情和语气,总让林简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试图找机会再问小莲,但小莲却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每次远远看见,她就低下头快步走开,或者混入其他丫鬟中,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林简能感觉到,那天晚上送粥和缝衣之后,小莲面对他时,羞涩和紧张感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重了,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躲闪和……愧疚?

愧疚?为什么?

林简想不通。他的人际关系细分列表里,小莲的【信任】值稳定在18,【好感】微微波动但总体在7左右,【依赖】甚至隐约有上升趋势,达到了6。数值层面并未显示出明显的负面变化。但这细微的回避行为,又确实存在。

他只能将疑惑暂时压下。醉红楼里,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言说的秘密和必须维持的生存法则,追问太多并非明智之举。

这天午后,前楼照例是相对清闲的时光。林简被派去大堂擦拭那些巨大的红漆立柱。柱子很高,需要搭着梯子,一点一点清理雕花缝隙里积攒的灰尘。这活枯燥且费力,但好处是位置相对固定,视野开阔,能观察到不少人来人往。

就在他擦到第二根柱子中段时,大堂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豪客临门的那种热络喧哗,而是带着惊慌、斥责和哭音的混乱。

林简停下动作,从梯子上向下望去。

只见两个护院正架着一个年轻女子走进来。那女子穿着半旧的桃红色襦裙,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绝望。她挣扎得很厉害,几乎是双脚拖地,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和低泣。

林简认得她,是楼里一个叫“莺儿”的乐妓,年纪似乎比小莲大一两岁,琵琶弹得普通,性子有些懦弱,平日存在感不高。

架着她的两个护院脸色冷硬,动作毫不留情。走在他们前面的,是满脸寒霜的柳三娘,以及一个穿着绸衫、面色阴沉、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

“妈妈!柳妈妈!求求您!再宽限几日!我一定……我一定把钱凑齐!求您别送我回去!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莺儿忽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喊,拼命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护院的钳制。

柳三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莺儿,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宽限?莺儿,我宽限你多少次了?当初你爹把你卖过来,说是急用钱给你娘治病,我怜你孝心,预付了三个月的银钱,契也签得宽松。结果呢?你娘病是好了,你爹转头就把钱赌光了,又欠了一屁股债!现在人家债主找上门,拿你抵债!契书白纸黑字,你爹画了押的,我能怎么办?”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冰冷,在大堂略显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那鼠须男人立刻接口,皮笑肉不笑地说:“柳妈妈说得是!这丫头他爹欠了我们东家五十两银子,连本带利,现在可不止这个数了!拿她抵债,天经地义!我们东家心善,说了,只要这丫头乖乖跟我们回去,债就一笔勾销,还给她爹留条活路。柳妈妈,您行个方便?”

柳三娘没理他,只是看着莺儿:“莺儿,你也听到了。不是妈妈不保你。契书在你爹手里,他画了押同意转卖,我这里留的底子也写得明白。你今日,要么跟他走,要么……你爹就得吃官司,下场如何,你心里清楚。”

莺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若不是护院架着,早已倒地。她脸上的绝望浓得化不开,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却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围远远近近,一些姑娘、丫鬟、龟公都悄悄看着,脸上神色各异,有麻木,有同情,有畏惧,也有事不关己的冷漠。无人出声。

林简在梯子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看着莺儿那张年轻的、写满绝望的脸,看着柳三娘公事公办的冰冷,看着那鼠须男人眼中的算计和一丝淫猥。这就是古代底层女性的命运,像浮萍,像货物,被父权、债主、老鸨……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捆缚,挣扎不得。

他下意识地集中注意力看向莺儿。

【人物:莺儿(乐妓)】

【当前情绪:极端绝望/崩溃边缘/恐惧/无助】

【情绪浓度:98/100(濒危)】

【求生欲:极低】

【身体状况:虚弱/可能自残倾向】

情绪浓度98!濒危!自残倾向!

林简的手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抹布。他见过绿珠的崩溃,但莺儿此刻的状态,比那时的绿珠更危险,那是一种彻底心死、了无生趣的灰败。

他又看向柳三娘。

【柳三娘】

【当前情绪:冷硬/权衡/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决策倾向:利益最大化/避免麻烦】

【对莺儿:放弃(评估价值低于潜在风险)】

系统的分析冰冷而精准。在柳三娘眼中,莺儿不过是一件“价值低于风险”的资产,不值得为了她得罪本地有势力的债主(那鼠须男人口中的“东家”想必来头不小),甚至可能引发契书纠纷。放弃,是最符合醉红楼利益的选择。

那么,那个鼠须男人呢?

【人物:未知(疑似某商户或放贷者手下)】

【当前情绪:得意/不耐烦/贪婪(对莺儿)】

【意图:带走莺儿(用于抵债或转卖)】

【威胁评估:低(对宿主个人)|中高(对莺儿未来)】

带走莺儿,用于抵债或转卖。等待莺儿的,绝不会是什么好去处,可能比在醉红楼更加不堪。

林简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该怎么办?他只是个龟公,试用期还没过,自身难保。他能做什么?冲下去阻止?凭什么?柳三娘不会允许,护院会把他扔出去,甚至可能连自己的饭碗都砸了。

理智在尖叫:不要多管闲事!系统给你的生存KPI是“适应环境并提升生存概率”,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的工作表现值好不容易涨到38,人际关系网刚有起色,别为了一件注定无法改变的事情毁了自己!

但目光落在莺儿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上,那98点的情绪浓度,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

就在这时,视野中心,那个熟悉的、暗金色的【生存KPI系统】界面,竟然主动弹了出来。不仅如此,界面下方,还出现了一行新的、加粗的、闪烁着微光的提示文字:

【检测到高冲突性伦理情境】

【系统推演:介入成功率 < 5%|宿主风险 > 85%|目标(莺儿)长期命运改善概率 < 3%】

【建议:遵循算法,保持沉默,优化自身生存路径。】

【备注:情感共鸣可能导致非理性决策,建议启用‘情绪抑制’辅助功能(临时)。】

系统的建议冰冷而“理性”。用数据告诉他:别做傻事,没用,而且会害了自己。甚至贴心地提供了“情绪抑制”功能,让他可以暂时屏蔽掉那些让他难受的“情感共鸣”。

林简看着那行字,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

遵循算法?优化自身生存路径?

是啊,如果他只是个带着系统的穿越者,只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甚至活得好一点,那么此刻最“正确”的选择,就是转过头,继续擦他的柱子,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让莺儿的命运,按照这个时代既定的残酷剧本走下去。

可是……

他眼前闪过小莲清晨烧纸时颤抖的肩膀,绿珠崩溃时抓住被角的苍白手指,吴大娘咳得青紫的脸,还有红绡按着他手背时那炽热有力的脉搏……

这些人,这些鲜活的、挣扎的、有着各自温度与色彩的生命,难道只是他“生存游戏”里的NPC吗?他们的痛苦,只是需要被屏蔽的“干扰数据”吗?

他来自的那个时代,那个至少表面上倡导“生命至上”、“尊重个体”的时代,难道没有在他灵魂里留下任何烙印吗?

【情绪抑制】功能的选项在他视野里微微闪烁,像是一种无声的诱惑。只需一个念头,他或许就能让心头那股灼烧般的憋闷和无力感暂时褪去,变得“冷静”而“高效”。

梯子下,鼠须男人已经不耐烦地催促:“柳妈妈,时候不早了,人我就带走了?”

柳三娘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两个护院架起瘫软的莺儿,就要往外拖。

莺儿最后抬起头,空洞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大堂,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扫过……梯子上那个停住动作的、穿着靛蓝色布衣的年轻龟公。

她的目光在林简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没有哀求,没有希望,只有一片死寂的、认命般的虚无。

但那半秒的目光,却像最后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林简心中某个被理智和恐惧死死锁住的闸门。

去他妈的算法!去他妈的最优生存路径!

就在护院即将把莺儿拖出大堂门槛的刹那——

“等等!”

一个清晰、甚至因为用力而有些变调的声音,从大堂半空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柳三娘、鼠须男人、护院,以及周围所有的旁观者。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新来的龟公林简,正从梯子上迅速爬下来,因为匆忙,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稳,挡在了大堂门口,挡在了护院和莺儿面前。

大堂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林简,仿佛他疯了。

柳三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林简!你要干什么?退下!”

鼠须男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讥诮的笑容:“哟?这又是哪一出?一个小龟公,也想学人家英雄救美?”

林简没理会他,他只是看着柳三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平稳:“妈妈,莺儿姑娘……欠这位爷东家多少钱?”

柳三娘眯起眼睛:“与你何干?”

“五十两本金,加上利钱,总共八十两。”鼠须男人抢着答道,上下打量着林简,嗤笑,“怎么?你小子想替她还?看你这一身,值八十个铜板吗?”

八十两。林简迅速换算。他一个试用期龟公,月钱据说只有二钱银子,就算转正,估计也就四五钱。八十两,对他而言是天文数字。

但他问这个,本就不是为了自己还。

他转向柳三娘,躬身,语气尽量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妈妈,莺儿姑娘在楼里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的琵琶,虽不算顶尖,但也为楼里赚过银钱。如今她家有难,我们醉红楼若是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传出去……恐怕寒了其他姑娘们的心。”

他顿了顿,迎着柳三娘越来越冷的目光,继续道:“妈妈常说,醉红楼能有今日,靠的是姑娘们肯干,客人们捧场。若是姑娘们觉得这里只是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地方,人心散了,日后还有谁肯尽心尽力?”

这话说到了柳三娘最在意的地方——醉红楼的稳定和利益。她脸上寒霜依旧,但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鼠须男人却不耐烦了:“少他妈废话!柳妈妈,你到底放不放人?不放,我们东家亲自来要,到时候可就不是带走一个丫头这么简单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柳三娘眉头紧皱。显然,她也在权衡。为了一个并不出众的莺儿,得罪一个有势力的地头蛇,是否值得?

林简知道,光靠“人心”说辞,分量还不够。他必须拿出更实际的“理由”。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柳三娘和附近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妈妈,莺儿姑娘性子虽弱,但她有个长处——记性极好,楼里姑娘们各自的喜好、客人们的习惯、甚至一些往来的账目细节,她心里都有一本账。前些日子李嬷嬷病倒,临时让她帮着理了几天杂账,分毫不差。这样一个人,若是留在楼里,好好调教,日后未必不能帮妈妈分忧。若是被带走……这些楼里的细事,可就落到外人耳中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但意思明确。莺儿知道不少醉红楼的内部信息,放她走,可能带来隐患。

这话半真半假。莺儿记性可能确实不错,但未必知道那么多核心秘密。但此刻,它成了撬动柳三娘权衡的一个有力砝码。

柳三娘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深深看了林简一眼,又看向面如死灰的莺儿,最后,视线落在那鼠须男人身上。

气氛僵持着。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柳三娘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这位爷,莺儿是我醉红楼的人,契书虽是她爹签的,但人既然进了我醉红楼的门,是走是留,就得按我醉红楼的规矩来。八十两银子,不是小数。这样,人,你先留下。钱,我醉红楼来想办法。三日内,给你东家一个交代。如何?”

鼠须男人脸色变了变:“柳妈妈,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柳三娘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在江宁府,我醉红楼说的话,就是规矩之一。回去告诉你东家,人,我柳三娘保下了。钱,少不了他的。若是不放心,让他亲自来跟我谈。”

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对方台阶(承诺解决债务),又摆明了态度(人我要保)。柳三娘能在江宁府经营这么大一座青楼,背后不可能没有依仗。那鼠须男人的东家,想必也清楚这一点。

鼠须男人脸色阴晴不定,看了看柳三娘,又恶狠狠地瞪了林简一眼,最后哼了一声:“好!柳妈妈既然开口了,这个面子我们东家不能不给。三日,就三日!若是三日之后见不到钱……哼!”他撂下狠话,一甩袖子,悻悻而去。

两个护院松开了莺儿。莺儿瘫坐在地上,似乎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中回过神来,只是茫然地看着挡在她身前的、那个并不算高大宽阔的靛蓝色背影。

柳三娘冷冷地扫了一眼四周:“都看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众人立刻作鸟兽散。

她又看向林简,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警告,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别样情绪。

“林简,你,跟我来。”她丢下这句话,转身朝二楼走去。

林简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如同惊弓之鸟的莺儿,对小莲(不知何时她也出现在不远处,正担忧地看着这边)使了个眼色。小莲会意,立刻跑过去扶起莺儿,低声安慰着,将她搀扶向后院。

林简这才转身,跟上柳三娘的脚步。

他知道,违背“算法”的选择,必然要付出代价。

但他不后悔。

视野里,【生存KPI】界面依旧展开着,那行【建议:遵循算法,保持沉默】的提示文字,正缓缓淡去,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几条新的、闪烁着不同光芒的信息:

【宿主做出重大非理性决策(违背系统建议)】

【决策后果评估中……】

【即时影响:柳三娘关注度大幅提升(正面/负面待定)|莺儿命运线暂时改变|未知势力(鼠须男人及其东家)敌意标记】

【系统记录:首次‘人性干预’事件。】

【特殊提示:情感模块负载增加,‘情绪抑制’功能下次启用冷却时间延长。】

人性干预……

林简咀嚼着这个词,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跟着柳三娘走上楼梯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堂。

莺儿已经被小莲扶走了,空荡荡的大堂里,只剩下那架他刚才爬过的梯子,还孤零零地立在红漆柱子旁。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安静得,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工作表现值:38(暂停评估?)

人际关系值:25(波动中)

新增状态:柳三娘高度关注;卷入未知债务纠纷;系统记录“人性干预”。

前路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至少此刻,他遵从了内心那一点尚未泯灭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