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5:31:33

那场雨夜急诊之后,陆珩和苏钰晚之间,似乎有某些东西发生了极其微妙的改变。

并非变得亲密。他们依旧分房而居,对话简短,作息迥异。陆珩还是那个早出晚归、冷面严厉的陆营长。苏钰晚也还是那个安安静静、与绣架为伴的苏钰晚。

但有些细节不同了。

比如,陆珩回来吃饭的频率稍微高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是沉默地吃完,迅速收拾,然后或去书房,或回营部,但餐桌上偶尔会多一道清淡的汤,或者一盘符合苏钰晚口味的时蔬。

再比如,他发现苏钰晚总是很晚还亮着灯在绣架前忙碌后,某天回来时,带回了一盏光线更柔和、据说能保护视力的台灯,沉默地换掉了原来那盏。

苏钰晚接受了这些细小的、几乎不着痕迹的“关照”,同样以沉默和不过分打扰作为回报。她会在看到他眼底带着血丝回来时,默默热一杯牛奶放在桌上。也会在他那些厚厚的军事书籍堆满书桌一角时,轻轻整理好,不挪动分毫。

像两个在陌生海域相遇的漂流者,谨慎地保持着距离,却又在无声中,为彼此提供着一点点不至于沉没的浮力。

打破这种微妙平衡的,是秋季一场重要的军区联合演习。

演习为期五天,陆珩提前两天就住进了指挥所,不见人影。大院里的气氛也明显紧张起来,家属们聚在一起聊天时,话题总绕不开演习、胜负、以及各自丈夫可能面临的“风险”。

苏钰晚对这些了解不多,只从广播和偶尔飘入耳中的议论里,知道这是一场规模很大的对抗演习,陆珩所在的“龙焱”似乎担任着关键的突击角色。

演习第三天下午,按照惯例,有一场慰问演出,在靠近演习场边缘的临时搭建的舞台上进行,主要是文工团的表演,也会邀请部分表现突出的官兵和家属代表观看。

苏钰晚原本没打算去。她对喧闹的演出兴趣不大,而且她并非正式受邀家属。但傍晚时分,陆珩的警卫员小陈却跑来了,递给她一张印制简单的入场券。

“嫂子,营长让我送来的。”小陈挠挠头,憨厚地笑,“营长说……您要是闷,可以去看看。位置留好了。”

苏钰晚看着那张入场券,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也许,是陆珩觉得她该出去走走,融入一下?或者,只是出于某种她不太理解的“任务需要”?

她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是她自己做的,料子普通,但剪裁合体,袖口和领口用同色丝线绣着极淡的缠枝纹。长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起。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算得体,便出了门。

演出场地设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搭了简易的舞台,挂上了红布横幅。台下已经坐了不少官兵和家属,气氛热烈。苏晚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是在比较靠前的位置,旁边还空着一个,贴着“陆珩”的名牌。但他显然不会来。

演出开始,节目都是常见的军旅歌舞、快板、小品,充满激昂的斗志和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官兵们看得投入,掌声和叫好声不断。苏钰晚安静地看着,心思却有些飘远,想着家里那幅绣了一半的《雨燕图》,不知今天能不能收尾。

就在这时,舞台侧幕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主持人匆匆上台,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对着话筒说:“各位首长,各位战友,非常抱歉!下一个节目,古琴独奏《十面埋伏》,演奏员李琴同志突发急性肠胃炎,无法上台!我们正在紧急协调替换节目,请大家稍候!”

台下响起一阵遗憾的嗡嗡声。《十面埋伏》是这次慰问演出的重头戏之一,据说特意请来了省城有名的琴师。

后台的慌乱似乎更明显了。几个干部模样的人聚在一起,语速很快地争论着什么。临时更换节目并不容易,尤其是这种需要特定乐器和高超技巧的表演。

苏钰晚听着周围的议论,目光落在舞台角落那架被冷落的古琴上。那是一架不错的仲尼式古琴,琴身线条流畅,在舞台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想起太奶奶。太奶奶不仅精于苏绣,年轻时也曾师从名家,弹得一手好琴。她说,绣是静中取动,琴是动中取静,两者相通,都在一个“韵”字。苏晚幼时也跟着学过几年,后来专心刺绣,琴技生疏了,但基本的指法和几首曲子,还是记得的。

台上的干部们似乎没能达成一致,主持人脸上的汗都下来了。

就在这时,苏钰晚邻座一位看起来是政治部领导的中年男人,忽然侧过头,对着他身后坐着的一位干事低声说了句什么,目光似乎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苏钰晚心里莫名一跳。

果然,没过两分钟,那位干事猫着腰,穿过座位间隙,来到了苏钰晚身边,脸上带着客气而急切的笑容:“请问,是陆营长爱人,苏钰晚同志吗?”

苏钰晚点点头:“我是。”

“苏钰晚同志,打扰了。我是政治部宣传科的小张。”干事语速很快,“情况您也看到了。听说您……是艺术院校毕业,家学渊源,不知道……是否接触过古琴?或者,有没有其他能临时顶上的才艺?”他的眼神里充满期待,也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目光聚焦过来。

苏钰晚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她没想到会这样。她看了一眼舞台角落那架孤零零的古琴,又看了看干事焦急的脸,和台下那些等待着节目的官兵们。

拒绝很容易。她可以说不会,或者说生疏已久。然后这一切就与她无关。

可是……

她想起陆珩让警卫员送来入场券时,或许并不指望什么,但那张券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纳入”。如果她此刻退缩,会不会让人觉得,陆珩的妻子,只是个上不得台面、遇事则避的绣娘?会不会……连带着,让陆珩也失了面子?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的瞬间,苏钰晚抿了抿唇。

“我……小时候学过一点,很久没弹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曲子记得不全,可能……会让大家见笑。”

干事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没关系!没关系!能弹个片段也行!总比空着场好!苏钰晚同志,真是太感谢了!”他连忙引着苏晚起身,朝后台走去。

后台一片忙乱,看到干事带着一个穿着旗袍、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过来,都愣了一下。听说这是陆珩的家属,要临时顶替,更是面面相觑,目光里满是怀疑。陆阎王的妻子?会弹古琴?开玩笑吧?

苏钰晚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走到那架古琴前,伸手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触感陌生又熟悉。她试了试音,调子基本是准的。

“就弹《十面埋伏》吗?”她问旁边的琴师助理。

助理连忙点头:“对!最好是高潮部分‘九里山大战’那段,气势足!”

苏钰晚点点头。那段确实气势磅礴,但指法也极繁复激烈。她闭了闭眼,太奶奶当年教琴时的情景浮现在脑海,还有那些关于“金戈铁马皆可入弦”的讲解。

“我试试。”她说。

没有时间排练,甚至没有时间让她完整回忆一遍谱子。主持人已经上台报幕,语气带着不确定:“……接下来,请欣赏古琴独奏,《十面埋伏》选段,演奏者……苏晚同志。”

台下响起一阵讶异的低语。陆珩的兵们更是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嫂子?弹琴?

苏钰晚抱着古琴,走到舞台中央的琴桌前坐下。灯光打在她身上,月白色的旗袍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摒除,指尖轻轻搭上了琴弦。

第一个音,有些涩。台下传来细微的骚动。

苏钰晚没有停顿。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再次拨动。

这一次,清越的琴音响起,带着金石之质。起初还有些生疏,几个乐句之后,手指的记忆仿佛被唤醒,越来越流畅。

她弹的并非原谱,而是融合了太奶奶当年传授的一些变奏和加花,更注重杀伐之气与战场肃杀氛围的渲染。指尖在七根弦上疾走,勾、挑、抹、剔……力度时重时轻,速度时疾时徐。

渐渐的,金戈碰撞声,战马嘶鸣声,箭矢破空声,仿佛从她指尖流淌而出。那不是靡靡之音,而是带着硝烟与血性的战场画卷在琴弦上展开。高昂处如裂帛,低沉处如闷雷,转折处突兀嶙峋,将楚汉相争最后决战的惨烈与磅礴,演绎得淋漓尽致。

台下,原本的怀疑和骚动早已消失无踪。官兵们屏息凝神,眼神从最初的惊讶,变为专注,再变为一种被音乐攫住的震撼。他们或许不懂古琴的技法和渊源,但那琴声里喷薄而出的铁血与肃杀,却与他们的职业、与他们此刻身处的演习氛围,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就连前排那些原本只是来走个过场的首长们,也渐渐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落在台上那个身姿挺直、沉浸于琴音中的年轻女子身上。

当最后一声裂帛般的强音戛然而止,余韵在空气中震颤、消散,整个场地出现了片刻绝对的寂静。

然后,掌声如同暴雨般骤然响起!热烈,持久,夹杂着官兵们发自内心的喝彩。

苏钰晚从琴音中回过神来,手指还微微发颤。她起身,对着台下鞠躬。灯光有些刺眼,她看不清台下具体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热烈的掌声。

她抱着琴,走下舞台。后台的工作人员看她的眼神完全变了,充满了惊叹和敬意。

“嫂子!太牛了!”一个激动的声音传来,苏钰晚抬头,看到几个眼熟的、陆珩手下的兵不知怎么挤到了后台边,正兴奋地朝她竖大拇指,“给咱营长涨脸!给咱‘龙焱’涨脸!”

苏钰晚脸颊微红,对他们笑了笑,便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接下来的演出,她几乎没看进去。心跳得依然很快,手指尖残留着拨动琴弦的微麻感。她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赞赏的。

演出结束后,人群散去。苏钰晚独自往回走。夜色已深,演习场的探照灯光柱划过夜空。

走到家属院楼下时,她看到楼前那棵石榴树下,站着一个人。

陆珩。

他不知何时回来的,还穿着作训服,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意。他就那么站着,身姿笔挺,静静地望着她走来的方向。

苏钰晚的脚步慢了下来。

走到近前,路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此刻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翻涌着苏晚看不懂的情绪。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晚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许久,陆珩骁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弹得不错。”

只有四个字。平淡无奇。

但苏钰晚却觉得,这或许是她认识他以来,从他口中听到的,最接近于“赞扬”的一句话。

她垂下眼睫,轻声说:“献丑了。”

陆珩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和她并肩,一起走进了楼道。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楼梯上。

这一夜,苏钰晚躺在床上,许久没有睡着。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暴风雨般的掌声,和最后他那句低沉的“弹得不错”。

她忽然觉得,在这个原本不属于她的、坚硬冰冷的世界里,她似乎,也找到了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声音。

哪怕,只是一曲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