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5:33:07

林薇走后,苏钰晚独自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许久,直到夕阳彻底沉没,暮色四合,房间里暗得看不清东西。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里,有军属牵着孩子散步归来,笑声隐约传来,衬得她这里愈发寂静清冷。

茶几上,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刺目地躺在那里。

苏钰晚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拿起围巾。触感柔软细腻,是上好的料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将它塞了进去,砰地一声关上柜门。

眼不见为净。

但心里的波澜,却无法如此轻易地平息。林薇那些尖锐的话语,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累赘、鸿沟、比肩的战友。每一个词,都带着冰冷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不该被这些影响。陆珩对她的态度,那些细微的改变,她都感受得到。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当赤裸裸的对比和否定摆在面前时,那份因他而生的、刚刚萌芽的悸动与期待,瞬间被巨大的不安和自我怀疑所吞噬。

她是喜欢上他了。

这个认知,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喜欢上一个与她世界截然不同、婚姻始于契约的男人。喜欢上一个可能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她的刺绣世界,而她,也可能永远无法真正融入他枪林弹雨生涯的男人。

这份喜欢,脆弱得如同一缕蛛丝,或许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更遑论林薇这样直白的宣战和现实的落差。

陆珩回来时,已经快九点了。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在看到苏钰晚的瞬间,便柔和了些许。

“怎么不开灯?”他顺手按下开关,暖白的光线瞬间充满房间。

苏钰晚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绣谱,却没有看。她抬起头,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也有些飘忽。

“忘了。”她轻声说,合上绣谱,“吃饭了吗?我去热菜。”

“吃过了。”陆珩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她身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脸色不好,不舒服?”

“没有。”苏钰晚摇摇头,避开他的视线,“可能是有点累。”

陆珩皱了皱眉,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带上了审视。他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或不安时的小动作。

“今天……”他顿了顿,“有人来过?”

苏钰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他这么敏锐。“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林薇同志来过,说是来告别。”

陆珩的眉头立刻蹙紧了,眼神沉了下来:“她来干什么?”

他的反应让苏钰晚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至少,他对林薇的到来并不欢迎。

“送了这个。”苏钰晚起身,从储物柜里拿出那条围巾,递给他,“说是……给你去南疆准备的。”

陆珩看着那条围巾,脸色瞬间冷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他没有接,只是冷冷地问:“她还说了什么?”

苏钰晚看着他冰冷的神情,那句“她说我是你的累赘”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不想显得像是在告状,或者……乞求怜悯。

“没什么,就是闲聊了几句。”她垂下眼睫,将围巾放在茶几上,“东西我转交了,怎么处理,你决定。”

陆珩盯着那条围巾,几秒后,直接伸手拿起来,走到垃圾桶边,毫不犹豫地丢了进去。

“不需要。”他声音冰冷,“以后她再来,不用开门。”

这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他一贯的决绝风格。苏钰晚看着他,心里的冰封似乎被这粗暴直接的行为,撬开了一丝缝隙。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有些低。

陆珩走回她身边,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和低垂的眉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多想。”他只说了三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然后,他转身去了书房,似乎还有工作要处理。

苏钰晚站在原地,看着他关上的书房门,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又被更深的迷茫覆盖。

“别多想”。他说得轻松。可有些东西,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接下来的几天,苏钰晚明显变得沉默了许多。她依旧会按时做饭,收拾屋子,照顾陆珩的饮食起居,但话更少了,笑容也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绣架前,对着绷子出神,却很少下针。

陆珩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更不懂如何安抚女孩子细腻敏感的心思。他能做的,只是尽量早些回家,陪她一起吃晚饭,虽然依旧是沉默居多。

他以为,她只是在为林薇的事情不高兴。他处理了围巾,表明了态度,她应该会慢慢好起来。

直到周五的傍晚。

陆珩提前结束工作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批复好的文件。刚走到楼下,就看到苏钰晚从服务社的方向走过来。

她不是一个人。

她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小医药箱,正侧着头,微笑着对苏晚说着什么,神情专注。苏钰晚微微仰着脸听着,偶尔点头,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傍晚的夕阳给两人镀上了一层金边,画面看起来……莫名和谐。

陆珩的脚步,倏地顿住了。

一股极其陌生的、尖锐的情绪,毫无预兆地从心底窜起,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那感觉来得迅猛而汹涌,夹杂着不悦、烦躁,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近乎被冒犯的怒意。

他认识那个男人。是军区医院新调来的外科医生,姓徐,据说医术不错,背景干净,为人也斯文有礼。之前他住院时,这个徐医生也来查过房,态度确实温和周到。

可他为什么会和苏钰晚走在一起?还笑得……那么碍眼?

陆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越走越近。苏钰晚似乎没有发现他,还在听那个徐医生说话。直到快走到楼前,她才转过头,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

苏钰晚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迅速褪去,变成了一种……陆珩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慌乱?

而那个徐医生,也看到了陆珩,立刻收敛了笑容,站直身体,客气地打招呼:“陆营长,您好。”

陆珩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冷冷地从徐医生脸上扫过,然后,落在苏晚脸上。

“嗯。”他极其冷淡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徐医生。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径直上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沉重,冰冷。

苏钰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发冷。

他生气了。

为什么?是因为看到她和徐医生在一起吗?

徐医生只是来给她送一些安神的药材——她这几天睡眠不好,脸色差,李大姐看了担心,托在医院工作的亲戚问了问,徐医生正好有空,就顺路送了过来。仅此而已。

可他连问都不问,就摆出那样一副冷脸。

是因为……在乎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怎么可能。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吃醋。恐怕,只是觉得她“行为不端”,或者,单纯地……厌烦了吧。

毕竟,林薇的话还在耳边。她或许,真的只是个不懂分寸、会给他带来麻烦的“累赘”。

徐医生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陆营长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苏钰晚同志,要不我上去解释一下?”

“不用了,徐医生。”苏钰晚勉强笑了笑,接过他手里的药材包,“谢谢你专程送过来。没事的,你先回去吧。”

送走徐医生,苏钰晚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慢慢上楼。

打开门,陆珩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开着那份文件,但他显然没有在看。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过来。

客厅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苏钰晚换了鞋,走进来,将药材包放在餐桌上,低声解释:“徐医生是来送药的。李姐看我最近精神不好,托人问了点安神的方子。”

陆珩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略显苍白的脸,还有桌上那个刺眼的药材包,心里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

送药?需要靠得那么近?需要笑得那么……刺眼?

他知道自己这情绪来得毫无道理。徐医生是医生,送药是正常的。苏钰晚和他说几句话,笑一下,也无可厚非。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一想到她对着别的男人露出那样(在他看来)温和放松的神情,一想到那个男人可能用那种专注(在他看来是别有用心)的目光看着她,他心里就烦躁得想砸东西。

这种完全失控的、陌生的占有欲和嫉妒,让他既恼怒,又无措。

最终,他所有的情绪,只化作了更深的沉默和冰冷的气场。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算是听到了。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看着文件,不再看她。

苏钰晚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和周身散发出的拒人千里的气息,心里那点微弱的、因为他可能“吃醋”而升起的期待,彻底熄灭了。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他只是在生气,气她可能“招惹是非”,给他添麻烦。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酸涩涌上心头,她咬了咬唇,转身,默默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陆珩一个人,和那份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文件。

他盯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字,眼前晃动的,却全是刚才楼下那一幕——她仰着脸,对着那个白大褂男人,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放松的浅笑。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憋闷,堵在胸口。

他猛地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品尝到了一种名为“嫉妒”的毒药的滋味。

苦涩,灼人,且……无能为力。

因为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表达,这份突如其来的、蛮不讲理的在意。

误会,在沉默中滋生,在猜忌中发酵。

两颗因为意外而靠近的心,尚未完全贴近,便又因这莫名的隔阂与各自的骄傲,陷入了更深的僵局与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