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院,月色溶溶,青石板路光影斑驳。
四下悄然,沈初临率先打破沉默,开门见山道:“这次你该认清现实了吧。”
这出闹剧她的前后态度变化之大,已经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非要说,你可以理解为她中了蛊,被人操控,逼不得已才会爱上你。”
少年向后靠在花树,掀起眼帘盛进漫天星光:“不然,你和她这辈子都不会有关系。”
“……”
春日的夜风还未脱去料峭的寒意,拂过皮肤犹如碎冰惊落,竟是冷的沈时猛地瑟缩。
喉咙宛如塞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又干涩的难受。
从来如此的人,是不会轻易自省的。
沈时并没有觉得自己错过,只是岁昭离开后,他忽然想起早已被遗忘,或是说,丢在生灰角落的记忆。
月华初上,碧波粼粼,元夕的夜是辉煌的金色。
沿街悬挂的万千花灯亮眼摇曳,人潮如烟流动,画舫撞开水纹,江面飘起柔软的吴侬小调。
千枝宝树开朱阁,万点明霞散彩霓。
鱼龙幻影摇红袖,车马香尘逐少年。
繁华中,沈初临意气风发跟在他的身后,说是许久不见兄长甚是想念,今日陪他一块过个节。
沈时却清楚,他随他出来,不过是想同心上人“偶遇”。
这家伙早已打听清楚,少女会停经何处。
在他漫无目的神游时,弟弟突然激动地大幅晃动他的肩:【哥!她来了!她来了!】
【岁昭!昭昭姐!这里这里!我是小时在你家借住的沈初临!】
他放声大喊,双臂挥舞,不少人投来视线抿笑走过。
沈时静默伫立,藏在袖中的手紧了又紧,现在就想一脚把混蛋弟弟踹进河里。
正这般想着,桥上忽然有人停步,转身探寻地朝声源处看去。
来往匆匆,少女的驻足是那般鲜明。
杏黄袄裙,手提兔儿灯,两侧发髻被浅色发带绑起,垂落的尾端随她转头的动作俏皮晃动。
垂眸看来时,恰巧烟花“咻”的升腾,人潮的喜悦声与这火树银花齐绽。
满空灿烂流光,银屑拖拽尾巴坠落,她收回视线转向天幕,娇艳的面容笑容明快。
沈时下意识地后退小半步,藏有无措。
分明是乌泱的夜色,桥上的少女却如一枝带露的玉兰,初绽于晨曦。
琼姿花貌,顾盼生辉。
身旁的少年喜不自禁,更加拼命的高呼,声音在烟火下微不可闻,努力向前钻的身形一次次被人潮打回。
沈初临郁闷挫败,忽的眸光倏紧,惊呼:【小心!】
沈时回神,才发觉桥上不知何时也是相同的拥挤。
她被人撞到肩,便急忙护住手中的兔儿灯,腰肢压在桥沿,身形不稳有受伤的可能。
惊慌间,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将她拉至怀中,男人护着她的腰身和后脑处,背对人群抵挡携带危险因素的浪潮。
【啊……】
他听见弟弟松口气的同时,心情低落的叹息。
【又是大舅哥,每次他都在,有点……】
沈时问:【庆幸?】
毕竟是那个男人保护了你心爱的姑娘。
未料少年撇嘴,酸溜溜的语气怀带难以察觉的不甘:【讨厌。】
那时的沈时在想什么?
他记不清了。
只是如今忆起从前,忽觉桥上的惊鸿一瞥原来是颗种子,藏于心底,檐下生花,早将他的灵魂浸上栀子花香。
岁昭苦苦哀求要嫁与他,表面是他不堪苦扰,实则正如初临所说,他的心底若没有一点悸动,断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
沈初临睨向沉默至今的男人,心里万分不舒坦,说出的话难免会尖酸刻薄:“在她的操控没有解开前,她和你的所有接触都是逼不得已,所以你别自作多情生出旖旎心思。”
“你只要坚定目标,从一而终好好爱你的金玉就够了。”
“还有,他们不是你能轻易招惹的人,你若再不收手,丢了命还不算,最重要的是沈家百年家业都会在你手上毁于一旦。”
陈杳没有权势,可他积玉堆金,有钱能使鬼推磨,更别说自身武艺高强,人脉遍及整个江湖。
岁昭会点三脚猫功夫,唯有轻功还算能看,面相人畜无害,实则一身是毒。
她想杀人太容易了。
因为幼时相处过一段时日,哪怕只有皮层,沈初临也算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这对兄妹的人。
面对他的忠告,沈时不知听进去几分,反正小沈说完就走,挥挥衣袖扬长而去,赶着去和岁昭吃上一口热乎饭。
现在形势不容乐观,刚把老哥赶走,这又不知道从哪冒出个带发修行……不对,是跟佛门已经没有关系的和尚。
这小郎君面如玉琢的,一看就很会充傻卖愣装无辜去勾引人,他得看牢了,可不能让明镜把昭昭拐走。
“啊嚏——”
府前,明镜兀自打个喷嚏,他摸摸发痒的鼻尖,心道:这夜还怪寒嘞。
都给小僧冷到了。
“岁姑娘。”
明镜看向在门前踱步的少女,真心发问:“你为何三过家门而不入?”
是想效仿大禹吗?
岁昭没好气瞪他一眼:“怪谁?你要不跟我来,我早进去了!”
“小僧何辜?”
他眨着清澈的眼眸:“小僧只是想跟你进去吃口饭。”
“我不是给你钱,让你去酒楼吃吗?”
“出家人不能敛财受贿!”
“你一边去!”
岁昭都想跑过去踩他一脚,非得跟来家,你知道被我哥看见会怎么样吗?
见她气的红温,手摇得飞快对脸扇风,明镜突然轻轻“啊”了一声。
“又怎么?”
面对她置气般的抱怨,明镜视若不见,迈开步子走向她,月光拉长的身影缓缓靠近。
天地静谧,只有细小的风声温脉晃漾,拂过青年蓄到肩头的发梢,将那份干净慈慧的气息变得更加柔和。
在半步之隔止顿,青年抬臂,伸手置于她的发顶上空,五指收拢轻盈一握,犹如拈花般从容。
“什么?”
岁昭疑惑。
虚拢的手指缓缓松开,一只萤火虫温顺的待在他的掌心,如同佛前御下的虔诚信徒。
他笑如清风:“一点亮光。”
气氛当真奇妙。
眼下他们并无亲近之举,更无拥抱,月光却像误会了什么,就此将地面的两条影子缝在此处。
“吱——”
岁昭:“!!!”
她猛地瑟缩,想要收回探向明镜掌心的手,可惜迟了,陈杳冰窟般的视线已经紧紧的冻结而来。
旁边的乖宝宝礼貌行礼:“施主,接下来小僧多有叨扰。”
陈杳徐徐转眸看向他,不说话岁昭也知道其中的意思。
【你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