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但在空旷又冰冷的楼梯间里,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清晰的回响。
所有人都是一愣,包括虞欣紫。
她举着的手僵在半空,循声望去。
许初薇也颤抖着抬起湿透的眼睫。
逆着天桥外灰白的天光,一个穿着附中冬季校服的高瘦身影倚在栏杆边。
校服拉链没拉全,露出里面浅色的毛衣领子。
他手里似乎拿着罐什么东西,正低头看着下面这混乱的一幕。
因为背光,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利落的下颌线条,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是宋知聿。
年级第一,天之骄子,附中的校霸。
也是……许多女生偷偷议论的对象。
虞欣紫显然也认出了他,脸上的凶狠僵了僵,随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都放软了几分:“宋……聿哥,没什么,我们就是……闹着玩呢。”
“闹着玩?”
宋知聿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从小天桥的台阶上慢慢走下来,脚步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直到走近了些,许初薇才看清他的脸。
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扫过她那双水灵灵的眸子时,似乎顿了顿。
他没有看虞欣紫,目光落在许初薇身上,语气平淡地开口,是对她说的:“去,告诉老师。”
许初薇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告诉老师?告教导主任的女儿?
虞欣紫的脸色也变了:“宋知聿,你……”
宋知聿终于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好学生?你怕什么,我让你去的。还是……要我亲自去?”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任何人。
见许初薇愣在原地,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又好像是有几分惊讶。
可能……也有嘲笑。
嘲笑她,不敢反抗,不敢告老师。
说完,宋知聿转身,径直朝着教师办公室所在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紧不慢。
虞欣紫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许初薇一眼:“你敢告诉老师!你今年的奖学金就别想拿到了!”
许初薇的身子猛地一颤,附中的奖学金虽然不多,她只能拿到二等奖的两千块。
但是,这两千块,可是她一年的生活费……
虞欣紫看了看宋知聿离开的背影,最终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带着她的跟班匆匆离开了,留下一地狼藉和刺骨的冷水。
寒风依旧灌进来,许初薇抱着湿透冰冷的身体,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宋知聿消失的拐角。
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那句“去,告诉老师”。
和她记忆中酒吧门口那句“她说了,不用”微妙地重叠在一起。
镜子里,许初薇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上滚落,像是那年冬天未干的泪。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抹去镜面上的水雾,清晰映出自己如今的面容。
时间改变了样貌,却似乎未曾抚平某些烙印。
而那个总是出现在她狼狈时刻的身影,无论是当年逆光中的少年,还是今夜霓虹下的男人。
都带着同样一种随意却又笃定的力量,将她从泥泞中短暂地打捞起。
只是,捞起之后呢?
————
那一年,她没有敢告老师。
班主任听宋知聿说了小隔间里的事情,带着疑惑找来了许初薇。
当着全班的面,班主任有些不耐烦的语气响起:“许初薇,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
许初薇的手紧紧攥着衣服下摆,身后,坐着的虞欣紫用圆珠笔狠狠扎了一下她的后腰。
她轻皱眉头,忍着痛,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干涩的喉咙艰难吐出两个字:“没有……”
五班在走廊的尽头,在厕所旁边,要去厕所肯定要经过五班。
此刻,一个硕长的身姿恰好在门口顿了顿。
男生的侧颜极其出众,几缕黑发松软地垂在额前。
他的眉骨像山峦起势的脊线,投下一道窄而深的阴影,恰好没入眼窝。鼻尖有一点儿恰到好处的收敛,并不显钝,反而添了几分精致的少年气。
他的嘴唇颜色很淡,是自然的浅绯色,此刻微微抿着,上唇的唇峰形状清晰。
许初薇的心一颤,仿佛能透过门,看见他带着冷意的嘲弄。
嘲弄她这个,胆小鬼。
“聿哥在这干嘛呢?放水去啊?”
“嗯,盐吃多了,是该放放水。”
“啊?你吃啥盐了?什么盐?”
“嗯……太闲了,多管闲事。”
许初薇有些苦涩,她不知道宋知聿是不是在说她。
她不敢,真的不敢去赌。
她也不是没有告诉过班主任,可班主任是教导主任的妹妹,也是虞欣紫的姑姑。
所有的真相和委屈,都被她以“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应该先从自身找找原因”等等的话术给挡了回来。
要不是这次是宋知聿亲自告诉她,她压根不会重视,觉得这只是同学之间的小打小闹。
所以,许初薇又怎么敢说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想好好的读书,想考上好的大学,想改变自己和奶奶的命运。
她必须得忍耐,等考上大学,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