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周承志把车开进一个服务区。这个服务区比昨天那个大些,车也多,有大货车,也有私家车。
“我去加点水,买点东西。”周承志说,“你们……”
“我们不下车。”林晓南立刻说。
“嗯。”周承志点点头,“锁好门。”
他下车去了。林晓南把车门锁好,窗帘拉上一半,只留一条缝观察外面。
服务区里人来人往。她看见有人穿着单薄的外套,冻得缩脖子跺脚;也有人已经穿上了厚羽绒服,像是早有准备。
几个大货车司机聚在一起抽烟,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一点。
“……这鬼天气,货都不好拉……”
“……听说北边更邪乎,我哥们儿昨天从黑龙江回来,说那边白天都零下二十几度了,江面冻得梆硬,车都能开上去……”
“……这才十二月头啊!往年这时候哪能这样……”
林晓南收回视线。
普通人已经开始感觉到异常了。只是大多数人都觉得,这只是一次比较厉害的冷空气,过去了就好了。
他们不知道,这次,过不去了。
车门开了,周承志回来,手里提着两袋东西。
“买了点水果和面包。”他把袋子放下,“顺便听了听消息。”
“怎么说?”
“议论天气的人不少。”周承志脱掉外套,“有个从东北回来的司机说,那边已经冷得邪门,白天零下十几度,晚上能到零下三十。江面早就冻实了,比往年早了将近一个月。”
“还有个消息。”他顿了顿,“加油站的工作人员说,这两天往北走的油罐车多了不少,都是满载的。”
林晓南心头一跳:“官方在运油?”
“可能。”周承志发动车子,“也可能是有人在囤。”
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上面可能也察觉到了什么,或者,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车子重新上路。
傍晚时分,他们开上了一段山路。弯道多,路也窄,周承志开得很小心。
天天睡了个午觉,这会儿精神了,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山。
“妈妈,山上有白色。”
林晓南看去——远处山顶,真的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不是雪是什么?
这个纬度,这个海拔,十二月上旬出现积雪,太早了。
“是雪吗?”天天又问。
这次林晓南没法说是霜了。“嗯,是雪。”
“哇!”孩子反而兴奋起来,“那我们能堆雪人吗?”
“等到了爷爷奶奶家,雪厚了,就能堆了。”
“好!”天天开心地晃着小腿。
孩子的世界里,雪是玩具,是好玩的。他不知道,这早来的、异常的雪,意味着什么。
林晓南看着儿子兴奋的侧脸,心里发紧。
她一定要保护好他。一定要。
晚上七点,天刚黑透不久,周承志把车停在了一处山间公路的观景台。
这里很偏僻,没有灯,只有月光勉强照亮一小片空地。但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山谷里零星几点灯火。
“今晚在这里过夜。”周承志说,“地势高,安全。”
停好车,他先下去检查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回到车上。
晚饭是林晓南从空间拿出来的热菜热饭。吃过饭,天天抱着平板看动画片——这是周承志特意下载好的,怕路上孩子无聊。
趁这功夫,周承志拿出了卫星电话。
这是他们出发前特意买的。普通手机信号不稳定,卫星电话虽然贵,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他拨通了东北老家的号码。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是婆婆王秀英的声音,带着东北口音,透过电流有些失真,但很清晰。
“妈,是我。”周承志说。
“哎呀,承志啊!”王秀英的声音一下子扬起来,“你们到哪儿了?路上顺利不?天天呢?晓南呢?都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
“都好。”周承志声音柔和下来,“天天在看动画片,晓南在收拾东西。我们刚过湖北,进河南了。”
“进河南了?那快了!还得几天?”
“顺利的话,三四天吧。”周承志说,“爸呢?”
“你爸在外头整柴火呢,刚抱了一捆进来,听见电话跑过来了——老头子,快来,儿子电话!”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周建国略显低沉的声音传来:“承志。”
“爸。”
“路上咋样?”
“还行。就是天气有点怪,南边也下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嗯,咱这儿更怪。这两天冷得邪乎,白天都零下二十多了,晚上更别提。江面早冻实了,能走车了,比往年早了快一个月。”
周建国的声音顿了顿,压得更低了些:“你二叔家那个小子,在县里气象站的,前两天回来,偷偷跟你妈说,让多准备点吃的穿的,今年冬天……可能不对劲。说是什么数据异常,他也不敢多说。”
林晓南在旁边听着,心里一紧。
连基层气象站的人都察觉到异常了,虽然可能还不知道具体会多严重,但已经足够让有心人警惕。
“我们知道了。”周承志说,“爸,你们自己也小心,没事少出门。”
“知道。”周建国顿了顿,“家里都妥了。煤堆了六十多吨,柴火够烧两三冬的。房子该加固的都加固了,窗户缝都用发泡胶填死了,门也加厚了。你妈把地窖塞得满满当当,咸菜缸腌了五大缸。”
“邻居没问?”
“问了,你妈会应付。”周建国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无奈,“就说你们要回来长住,孩子怕冷,多备点。他们也没起疑,就是……这几天镇上不太平,抢购的多了,为了一袋米打架的都有。”
“我们路上也会小心。”周承志说,“对了爸,我们这车大,装了不少东西。到时候……”
“知道。”周建国打断他,“后山那个老仓库,还记得不?荒了好些年了,你们到了先把车停那儿。夜里再往家倒腾东西,别让人看见。”
“好。”
“早点回来。”王秀英的声音又插进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家里炕天天烧着,就等你们了。我给天天备了好多好吃的,给晓南炖了人参鸡汤,就等你们回来喝……这天气,我这心里老是突突的……”
“知道了妈。”周承志的声音更柔和了,“我们会尽快到。你们保重身体,门窗关好,晚上别省煤,把炕烧热乎点。”
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天天已经关了平板,靠在妈妈怀里打哈欠。
“爷爷奶奶想我们了。”林晓南摸着儿子的头发。
“我也想他们了。”天天小声说,“我想爷爷做的锅包肉。”
“快了。”周承志收起卫星电话,“再有几天,就能吃上了。”
他看向窗外。月光下,远山轮廓模糊,山顶那层白雪泛着淡淡的冷光。
南边下雪,北边提前封冻,动物反常,人心浮动。
所有迹象都在指向一件事: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了。
“睡吧。”周承志说,“明天早点出发。”
林晓南点点头,抱着天天去后面睡觉。
躺下时,她看了一眼手机。
十二月十二日,晚上九点二十。
距离极寒降临,还有十九天。
窗外的山风呼啸而过,像某种预告。
她闭上眼睛,抱紧了怀里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