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张幼悠生命里最好的一段光阴,就系在这两个字上。
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从高中教室后排偷偷传递的纸条,到大学两地奔波攒下厚厚的一叠火车票,再到李杰伏案苦读公务员考试资料时,她默默陪在一旁的守候。
她以为,所谓爱情,就是这点滴的陪伴和共同的未来。
谁知道,未来终于来了。可结果,却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公务员考核名单出来了,李杰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录取名单上。市税务局,一个足够让他在老家扬眉吐气、让他父母欣慰安心的铁饭碗。
李杰迫不及待的给女朋友张幼悠打过去了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是压抑不住的亢奋,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他母亲拔高的音量和止不住的大笑声。
“悠悠,我考上了!我考上了!哈哈,我就知道我肯定行的,这下我看谁敢小瞧我!”
张幼悠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里那兴奋且傲气的话语,心里那点期待像风里残烛,明明灭灭。
李杰约她在常去的那家咖啡馆见面,说是庆祝他终于上岸了。张幼悠特意穿了条新裙子,米白色衬得她肤色温润。
她到的时候,李杰已经在了。他西装革履,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和周围那些休闲的学生情侣相比,显得有些突兀的正式。
此时他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没点她喜欢的焦糖玛奇朵。
“来了?”李杰抬眼,笑容是有的,但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什么。像是新西装上还没摘掉的标签,提醒着某种即将到来的区别。
“嗯。”张幼悠缓缓坐下,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捏了捏裙角。
李杰似乎没注意到她细微的不安,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意。他兴致勃勃地讲着报到流程,单位人事,未来的规划,话语间是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
张幼悠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越来越沉。
终于,李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又似乎穿透了她,看向某个需要他审慎权衡的未来。
“悠悠,有件事·····我得先跟你通个气。”
来了!张幼悠背脊微微的绷直。
“我妈的意思·····你也知道,我现在进了这个圈子,以后接触的人和事都不一样了。”
李杰斟酌着词句,避开她的眼睛说:“我们俩的事,家里当然是支持的,但·····我妈觉得,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前程。比如,试试也考个编制?这样以后·····也更稳定,说出去也好听。”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邻座情侣低声私语着,一切看起来都很安逸。可李杰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吞吞地割开了某种维系已久的东西。
没有声响,只有冰冷的滞涩感。
“你妈的意思?”张幼悠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的问道:“那你的意思呢?”
李杰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被一种“为你好”的理直气壮所覆盖。
“我这不也是为我们的将来打算吗?悠悠,你现实一点。我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总不能·····一直这么·····普通下去吧?等你考上了,咱们马上结婚,我妈那边绝对没二话的。”
“普通……”
张幼悠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颗味道诡异的糖。八年前,他说最喜欢她的简单纯净。如今,这叫“普通”。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眼前早已凉透的白水。
李杰似乎觉得她已经接受了这个“提议”,又兴致勃勃地聊起了单位可能会给他分单身宿舍的事。
话说起来,李杰之所以这么兴奋也是因为他家里确实现在住不开人。李杰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妹妹,一家四口挤在五十多平米的房子里,别提多憋屈了。
所以现在考上公务员能分宿舍,那真的是意外的惊喜。
张幼悠望着李杰开合的嘴唇,那些关于“圈子”、“身份”、“说出去好听”的字眼,一个个蹦出来。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的黄昏,他把偷偷写好的纸条扔到了她课桌上,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别怕普通,我们以后可以一起不普通。”
那时候,“普通”是他们要并肩对抗的整个世界。而如今,她本身,却成了那个需要被修正的“普通”。
“宿舍是两人一间,但听说很快会有新公寓项目·····”
李杰的声音将张幼悠飘远的思绪拉回,他松了松领带——那条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深蓝色上面缀着细小的星星。当时他说像把夜空系在了胸前。
“我先住宿舍,等事业稳定了,再看看房子。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快了些,试图冲淡先前话题的凝重。
“下周末我们单位有个迎新聚餐,领导说可以带家属。你……要不要来?正好也认识认识我同事。”
他说“家属”这个词的时候,好像有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张幼悠的心口。
不久前,这还是她最温暖的身份认定,可这会儿听来,却仿佛一个需要考核的临时头衔。
“我这样的‘普通’家属,”张幼悠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说道:“带过去,会不会让你不好介绍?”
李杰的笑容立马僵在了脸上。
“悠悠,你别这么敏感。”
他身体向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安抚与不耐的语气说:“我刚才说的都是现实考量,是为我们好。你跟着我参加,正好看看我们单位的环境,感受一下氛围,说不定对你……也是个激励。”
咖啡馆的玻璃窗外,梧桐树叶被夏末的风吹得哗啦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李杰崭新的西装肩头投下晃动的光斑。张幼悠看着那光斑,想起大学时俩人没钱分食一包榨菜配馒头,他笑着说等将来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一堆好吃的。
那时候,未来是具象的温暖,是触手可及的相拥。而现在,他口中的未来,是编制,是宿舍,是“说出去好听”,是需要在同事面前得体出现的“家属”!
张幼悠终于意识到,那杯他没为她点的焦糖玛奇朵,那份他不再在意的她喜欢的甜,或许就是这八年爱情无声的休止符。
李杰并非刻意残忍,只是已然迈入了另一个维度的现实,并理所当然地期待她也能即时变身,跟上他的步伐。
他规划的蓝图里依然有她的位置,却已不是当年那个共擎一把破伞、在雨里也能大笑的位置了。
“李杰。”张幼悠轻轻打断了他关于聚餐时着装细节的建议。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李杰停了下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她没问“你还爱我吗”,也没哭闹着质问“八年的感情比不过一个编制吗”。那些问题太苍白,答案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或许就藏在他那身过于正式的西装,和那杯他根本不爱喝、只为显得成熟而点的美式咖啡里。
张幼悠只是看着他,仔仔细细地,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认识了八年的人,也像是最后一次,将十六岁那个扔纸条的少年,从眼前这个踌躇满志的年轻公务员身上剥离出来。
“你的咖啡凉了。”
她的目光落在李杰那杯几乎没动过的美式上,“你的庆祝咖啡,别浪费了。”
说完,她拿起自己面前那杯无味的白水轻轻喝了一口。水没有任何味道,苦意却顺着喉咙直抵心脏,带来一种奇异的、钝痛的清醒。
李杰怔住,似乎没料到张幼悠是这个反应。他预想中的委屈、争吵、或是被激励后的奋发,一样都没有出现。
只有一种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