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23:46:06

沈恪回到市政府那间宽敞却略显冷清的办公室后,一整个下午都有些心神不宁。文件上的铅字似乎长了脚,在他眼前乱晃,汇总的数据也失去了往常清晰的条理。

他索性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皮椅上,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民政局那略显嘈杂的大厅里,那个安静站在角落的身影。

第一次见面,是在图书馆。她略显狼狈却执拗地守在老人身旁,汗水浸湿了额发,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不肯妥协的韧劲。那画面像一枚生涩的果子,意外地卡在了他记忆的某处。

之后几天,这身影偶尔会冒出来,他以为是琐事烦扰下的偶然走神,并未在意。

可今天,第二次遇见。在充斥着喜气或怨气的民政局,她独自一人,周身笼罩着一层与热闹格格不入的沉寂和淡淡的疲惫。就是那一刻,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如果说图书馆的初遇是留下一道水痕,那么这次的再见,就像有人在那水痕上又描了一道,痕迹变得清晰而难以忽略。

这不是他熟悉的情绪。

沈恪习惯于掌控,掌控工作,掌控局面,也掌控自己的思绪。这种脱离既定轨道、不由自主的“惦记”,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许恼怒。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红木桌面。规律的“笃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却驱不散心头的纷乱。

最终,他按下内线电话:“小陈,过来一下。”

秘书小陈很快出现在了门口,身姿笔挺,表情恭敬的说:“书记。”

沈恪没有立刻开口,手指仍在桌面上敲击着,目光看似落在虚空处,实则内心仍在进行最后的拉扯。

让小陈去查,意味着他将这点隐秘的“在意”付诸了行动,打破了某种界限。可不查,那身影,那名字,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彻底静心。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小陈眼观鼻鼻观心耐心等待着,心里却快速掠过今天陪同书记外出的所有细节。

当沈书记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在他身上时,小陈敏锐地察觉到,领导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小陈,”沈恪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但语调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帮我调查个人。今天在民政局,碰到的那个女孩。”

话说完,他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想办法了解一下她的基本情况,姓名、大概年龄、工作或学习情况……这些。”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沈恪看着小陈瞬间了然又迅速掩饰好的眼神,心头那点懊恼又泛了上来,他近乎掩饰般地补充了一句:“尽快。”

“是,书记。”小陈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干脆利落地应下。

作为跟了沈恪几年的秘书,他太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领导今天在民政局确实和一个年轻女孩有过简短交谈,他当时就注意到了。那女孩身上有种未经世事的清透感,与书记平日接触的圈子截然不同。

只是没想到,书记会特意要查。

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小陈才微微蹙起眉。这任务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线索太少了,只知道在民政局出现过,可能是办事,也可能是等人。偌大个城市,找一个只知道大概长相的年轻女孩,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最直接的途径当然是民政局内部的监控,以他的身份,联系那边调取今天上午特定时间段的监控录像,并非难事,但需要个合适的理由,且不能张扬。

陈秘书略一思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他语气自然地带上了几分工作上的严肃。

“李主任吗?我陈秘书。有个情况需要你们协助一下,今天上午书记去调研的时候,可能有一份不太重要的文件资料遗落在大厅附近了,想看看监控确认一下具体位置和时间,方便找回来……”

对方自然满口答应,没过多久,监控就发到了他的电脑上。

监控到手,锁定目标,获取清晰正面图像,这是第一步。

拿到截图后,小陈没有动用任何可能引起不必要注意的官方资源。他沉吟片刻,将截图稍作处理(隐去背景敏感信息)后发给了一个信得过、且在公安机关任职的老同学,配上模糊的请求。

“帮个忙,帮我查一下这个姑娘的个人信息,纯粹私事,千万低调别声张。”

而办公室里的沈恪,在小陈离开后,再次陷入了自我审视的烦闷中。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车水马龙。自己这是怎么了?三十多岁的年纪,坐到这个位置,经历过风雨,也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早已不是轻易会被外表或一时情绪打动的毛头小子。

那个女孩固然特别,那种混合着脆弱与坚韧的气质,在当下浮躁的社会里确实少见,可也仅此而已。何以至此?

沈恪想起她今天说话时微微低垂的睫毛,想起她最后转身离开时那挺直却莫名显得孤单的背影。这些细节不受控制地拼接、重现。

理智告诉他,这很荒谬,甚至有些危险。情感上,那股想要了解更多、想要弄清楚她为何出现在那里、为何是那种神色的冲动,却隐隐压过了理智的警告。

沈恪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或许只是近期工作压力太大?或许,查一下,得到一个最简单的答案,就能打消这点莫名其妙的“惦记”?

他试图用这种理由说服自己,但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微弱地反驳着。

就在这种矛盾的拉扯中,时间悄然流逝。第二天下午,小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神情是一贯的谨慎专业。

“书记,您要的资料。”小陈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沈恪面前,并不多言。

沈恪的心跳,几不可察地快了一拍。他面色平静地翻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页纸,打印着简明的信息:

张幼悠,24岁,本地人,毕业于本省一所普通高校。目前处于待业状态,近期似乎在积极求职(有多个招聘网站浏览及投递记录)。家庭关系简单,父母为普通职工。

关键的一点,被小陈用更小的字体备注在下方:经交叉信息核实,其男友名为李杰,26岁,现任某区税务局公务员(通过今年省考新入职)。

沈恪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男友”那两个字上,他合上文件夹,指节微微用力。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惦记”,非但没有因此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缓缓氤氲开,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沉甸甸的。

“知道了。”沈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件事,到此为止。”

“是。”小陈颔首,无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归寂静,沈恪将文件夹锁进抽屉,却锁不住脑海里已然变得生动、甚至带上了故事细节的那个形象。

张幼悠这个名字,连同她身后的那一片迷雾,似乎正式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悄然却固执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