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声 “堂叔” 喊得情真意切,眼眶都有些红了。若不是林娇玥提前知道父亲的演技,恐怕也要被这副模样骗过去。
李守义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他把族谱还给林鸿生,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先坐吧。你们娘俩也坐。”
他又对桌上其他人说:“你们先吃,我跟亲戚说几句话。”
那几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很识趣地端着碗到屋里去了,临走前还不忘朝林鸿生一家投来好奇的一瞥。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还有李守义。
“说吧,大老远地从江南跑到这儿来,到底是为了啥?” 李守义没有半句叙旧的话,开门见山地问道。他眼神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别跟俺说什么走亲戚,这年头,没点难处,谁会拖家带口地跑这么远?”
林鸿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限的苦涩和落魄,开始了他准备了一路的说辞 —— 而这套说辞,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林娇玥的反复推敲。
“堂叔,不瞒您说,侄儿这次真是走投无路了。俺们家在苏州,本来是做点小本的粮油生意。前几年,又是水灾又是打仗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为了周转,就跟同乡的一个地主借了些钱…… 结果,利滚利的,根本还不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身边的妻女,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绝望:“这不,房子都让人家给收了。在老家是待不下去了,那些要债的天天堵门,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俺就想着,爷爷在世的时候总念叨,说在东北还有个亲戚。俺就…… 就带着老婆孩子,想来投奔您,找个地方避一避,也好有口饭吃。”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活脱脱一副走投无路的落魄模样。
苏婉清也适时地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肩膀微微耸动,看着就要哭出来。林娇玥始终低着头,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李守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抽出一根旱烟,递给林鸿生,见林鸿生摆手说不会,便自己叼在嘴里,用火折子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做生意?” 他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做的什么生意?资本家的生意?”
“资本家” 三个字,像三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林鸿生心上。他的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娇玥的心也跟着一紧,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道坎,也是她最担心的地方。
“堂叔,您可别这么说!” 林鸿生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俺哪算什么资本家啊!就是个小铺子,自己当掌柜,还得自己搬货扛袋子,雇了两个远房亲戚帮忙,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跟那些开工厂、开洋行的大老板比,俺就是个…… 就是个卖苦力的!”
他说着,还把自己的手伸到李守义面前。那双手,在来之前特意用粗活磨过,虽然依旧能看出保养的底子,但掌心也确实有了一些薄茧。
“您看,俺这手,也是干活的。”
李守义瞥了一眼他的手,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愈发深邃。
林娇玥悄悄踢了父亲一脚,用眼神提醒他 —— 别太刻意,容易露馅。
林鸿生立刻会意,讪讪地收回了手,垂着头站在那里,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那你们来我这,想干啥?” 李守义终于再次开口,话语里带着明显的警告和界限,“我可跟你说清楚,我们李家村,是贫农为主的村子,不养闲人,更不养剥削人家血汗的生意人。村里的地,都是按人头分的,没有多余的闲地给外来户种。”
“不不不,堂叔,俺们不敢有那样的想法!” 林鸿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姿态放得极低,近乎卑微,“俺们就是想找个清静地方落个脚,有个遮风挡雨的屋子就行。俺有力气,啥苦活都能干。砍柴、种地,俺都能学。俺媳妇会缝补,村里谁家衣裳破了,她都能帮忙。俺闺女也大了,能帮忙喂猪、拾柴火,干点零活。俺们绝对不给村里添麻烦,不白吃村里一粒米!”
李守义沉默了。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林家三口人身上来回逡巡。
林鸿生虽然穿着破旧,但那股子多年养成的掌柜气度,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全掩盖的。苏婉清更是,哪怕穿着粗布衣裳,那份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温婉秀丽,也藏不住。还有那个小姑娘,一直低着头,看不清模样,但那身段,那露出来的一截皓腕,白得晃眼,怎么看都不像是吃惯了苦的农家孩子。
李守义心里清楚,这林鸿生说的话,半真半假。落魄可能是真的,但绝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按理说,这种成分不明的外来户,他应该直接上报,让乡里来处理。但…… 这毕竟是族谱上写着的亲戚,是爷爷那一辈的血亲。真要是把他们推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于心不安,将来到了地下也没法跟长辈交代。
可要是留下他们,万一真是成分有问题的大资本家,那他这个村支书,可是要担天大的干系。乡里最近正在严查 “漏网的资本家”,一旦查实,不仅要抄家,还要送去劳动改造!
一时间,他陷入了两难。手指在烟杆上轻轻敲击。
林娇玥虽然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观察着李守义的表情。她看到他眉头紧锁,叼着烟杆一口接一口地猛抽,烟圈在昏黄的灯光下弥漫开来,就知道他心里在天人交战。
必须再加一把火,打消他的顾虑。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女人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李书记!您可不能留他们!俺们村口的人都看着呢!这一家三口细皮嫩肉的,男人的手看着就没干过粗活,女人连个补丁都不会打,那小姑娘更是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这哪是走投无路的穷酸样?分明是资本家老爷太太小姐,跑咱们村躲风头来了!”
喊话的是村口一个爱嚼舌根的妇人,此刻是找准了机会,想在村支书面前表现一番。
这话一出,林鸿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苏婉清更是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
李守义的眼神瞬间一凛,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林鸿生,带着浓浓的审视和怀疑。显然,妇人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林娇玥心里却是一松。
来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