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马车在宫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咯咯”声,惊得宫道两旁的宫人纷纷跪地,不敢抬头。
车厢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萧太后将那个小小的、湿冷的身子紧紧搂在怀中,隔着柔软的毛毯,她依然能感觉到孩子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心跳。
她的指尖冰凉,心却像是被一团火炙烤着。
是她吗?
真的是她吗?
萧宴的女儿,她唯一的皇孙女?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既期待又恐惧。
糖宝在颠簸中无意识地蹙起了小小的眉头,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许是在昏迷中又回到了那冰冷的河水里,她的小嘴微微张着,发出了梦呓般细弱的呢喃。
“祖母……救……”
“救……糖宝……”
这两个词,如同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萧太后的心里!
她以为孩子是在向她求救!
萧太后眼眶一热,搂着孩子的手臂收得更紧,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颤抖。
“别怕,皇祖母在。”
“皇祖母这就救你!”
马车在长乐宫前堪堪停稳。
车门还未完全打开,萧太后的声音已经裹挟着雷霆之怒传了出来!
“太医呢!”
“都给哀家滚过来!”
数十名太医早已跪在殿外,个个噤若寒蝉,冷汗浸湿了官服的后背。
为首的院判连滚带爬地迎上前。
“臣……臣等在此候命!”
萧太后亲自抱着糖宝,一步步踏下马车。
她的凤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看清楚了!”
她将怀里的糖宝展示给所有太医,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一个时辰内,哀家要她醒过来!”
“若是救不活……”
萧太后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哀家叫你们全部陪葬!”
“是!是!臣等遵命!定当竭尽全力!”
太医们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将糖宝接了过去,飞速送入早已备好的偏殿。
一时间,偏殿内人影晃动,药童们端着热水、银针、参汤来回穿梭,浓郁的药味迅速弥漫开来。
萧太后没有进去。
她站在殿外,身形站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她身边的贴身侍女春禾,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枚龙纹玉佩。
“太后,这玉佩……”
萧太后的目光从殿门移开,落在了玉佩上。
那熟悉的雕工,熟悉的质感,让她心中那个疯狂的猜测又清晰了几分。
但,还不够!
她需要一个铁证!
一个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能让皇室宗亲都无话可说的铁证!
“春禾。”
“奴婢在。”
萧太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你立刻去养心殿,告诉李德福,让他取一滴皇上的心头血。”
“再去偏殿,趁乱取这孩子的一滴指尖血。”
春禾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太后的意图。
滴血认亲!
“是!奴婢这就去!”
春禾不敢耽搁,领命快步离去。
萧太后随即又对身后的禁军统领下令。
“封锁消息!”
“另外,派人去查!给哀家去查那条河岸,查那对逃走的男女是什么人!”
“还有这孩子的母亲是谁,给哀家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胆敢如此谋害我萧家血脉,哀家要他们九族尽灭!”
“遵命!”
禁军统领领命而去,长乐宫内外,一股肃杀之气瞬间笼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偏殿内,太医们满头大汗,施针的施针,喂药的喂药,每个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
糖宝小小的身体上扎满了银针,小脸依旧苍白,呼吸却似乎平稳了一些。
就在这时,春禾端着一个白玉碗,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绕过忙碌的太医,来到萧太后面前,压低声音道。
“太后,血……取来了。”
萧太后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那个白玉碗。
碗中盛着半碗清水,清澈见底。
春禾屏住呼吸,用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将两滴殷红的血珠,滴入了水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两滴血在水中微微一顿,并没有立刻散开,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缓缓地、坚定地……靠近。
然后,在萧太后几乎停止的呼吸中,它们彻底融为了一体!
不分彼此!
“合……合了!”
春禾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激动得差点打翻了玉碗!
“太后您看!真的合了!”
萧太后死死地盯着碗中那融为一滩的血迹,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张常年雍容威严、不露声色的脸上,瞬间布满了纵横的泪水。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巨大的狂喜与心痛交织的情绪,却让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是她!
真的是她!
是她的皇孙女!
是萧宴唯一的血脉!
那个她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希望,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
“好……好啊……”
萧太后哽咽着,声音沙哑。
她缓缓擦去脸上的泪水,那双哭红的凤眸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与杀意。
“传哀家懿旨!”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传遍了整个长乐宫。
“此女乃我北国皇室嫡系血脉,皇帝唯一之女!即刻册封为‘安乐公主’,入皇室玉牒!”
“命宗人府与礼部,即刻筹备公主册封大典!”
“另外,传旨给镇守边关的宁王和在江南巡查的瑞王,让他们即刻回京!”
懿旨一下,整个皇宫都震动了!
皇帝什么时候有个女儿了?
还是被太后亲自册封的公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了宫廷内外。
然而,边关路远,江南水长,最先赶到长乐宫的,是住在京中公主府的皇帝胞姐——长公主萧凌月。
萧凌月一身干练的骑装,手持马鞭,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向来与弟弟萧宴感情深厚,但也最是看不惯母后这些年为了给萧宴祈福而做出的种种“荒唐事”。
“母后!”
人未到,声先至,带着几分不耐与质疑。
“您这又是闹的哪一出?皇弟连个正经的妃子都没有,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女儿?”
后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中交织的巨大悲痛与狂喜,让萧凌月心头一震。
“你过来。”
萧太后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她没有多做解释,而是将春禾手中捧着的白玉碗,递到了萧凌月的面前。
碗中,那两滴早已融为一体的血迹,在清水的映衬下,红得刺目。
萧凌月是皇室长公主,她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滴血认亲?”
“皇弟的血?”
萧太后没有回答,只是又将那枚龙纹玉佩放在了她的掌心。
冰凉的玉佩触碰到皮肤,那熟悉的雕工和龙眼处的一点朱砂红,让萧凌月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这枚龙佩,是皇弟自幼佩戴之物,几年前离奇失踪,她再清楚不过!
一个又一个铁证砸在面前,萧凌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猛地抬头,目光穿过层层人影,望向了偏殿内那个被太医们围绕的小小身影。
那张脸……
尽管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那眉眼间的轮廓,那小巧的鼻梁,分明就是皇弟萧宴年少时的翻版!
所有的质疑与不信,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萧凌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真的……
竟然是真的!
她那个不近女色的皇弟,真的有了一个女儿!
她有亲侄女了!
萧凌月向来不喜欢小孩子,觉得他们吵闹又麻烦,见了都绕道走。
可见了自家血脉相连的小侄女,心情就全然不同了。
可孩子泡在水里太久了,寒气入体,伤及肺腑,即便有无数太医在旁,情况依旧危急万分。
她小小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口鼻上罩着一层被参汤蒸汽浸润的薄纱,小小的身体上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
那脆弱的模样,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萧凌月的欣喜瞬间被心疼所取代。
她手握成拳,转过身问道:“母后,究竟是谁?”
“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把咱们唯一的小公主,弄成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