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0:30:01

“吱——嘎!”

尖锐的刹车声划破雪夜寂静,轮胎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印子,军绿色大卡车堪堪停下,车头离那倒在雪窝里的小黑影,只差不到半米。

驾驶室的车门“哐”地一声被推开,冷风夹着雪花,兜头就往里灌。

跳下来个穿着旧军大衣的汉子,满脸胡茬,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赵大江一边骂骂咧咧地往车头跑,嘴里白气一团团往外冒,一边心里直犯嘀咕。

“哪个不要命的!大半夜往车轮底下钻!想碰瓷也挑个好时候啊!”

他这趟货要是真压死了人,算是白跑了,搞不好还得进去蹲几年,他能不气吗?

赵大江几步冲到车头前,手里的强光手电筒往雪地里一扫,嘴里的骂声就跟被掐了脖子似的,没了声响。

雪窝子里,哪是什么碰瓷的无赖汉,分明就是个还没灶台高的小娃娃。

这娃娃身上披着块又臭又硬的破狗皮,脚上那双大人的破棉鞋早就甩飞了一只,露出的脚丫子冻得跟紫茄子似的。

赵大江的心头一紧。

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探了探这孩子的鼻息。呼吸微弱,跟小猫似的,随时都能断气。

“作孽啊……”

赵大江叹了口气,刚想把人抱起来,眼神却被这孩子手里死死攥着的东西给钩住了。

那是一条红领巾。红得晃眼,像是雪地里的一团火苗子。

但让赵大江心头一颤的,不是这红领巾本身,而是红领巾上打的那个结。

那不是小学生系的那种红领巾结。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单兵求生结”,也叫“死结”。

这种结,只有在西南边境那些年,最精锐的侦察兵才会用。那是为了在丛林里把自己固定在树上睡觉,或者在悬崖峭壁上吊挂身体用的。

这结法有个讲究,越挣扎越紧,除非知道那个极其隐蔽的“绳头”,否则拿刀都割不断。

赵大江的手抖了抖。

他是个退伍老兵,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东西。

这孩子,跟部队有关系?还得是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兵?

他不再犹豫,弯腰一把抄起地上的小娃娃。

轻。真轻。抱在怀里跟抱捆干柴火似的,全是骨头架子,硌得他心里直发酸。

赵大江把这孩子塞进驾驶室,放在副驾驶座上,又把自己那件带着体温的军大衣脱下来,把这小团子裹了个严严实实。

车门一关,漫天的风雪就被隔绝在外。驾驶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味和汽油味的热乎气儿,扑面而来。

赵大江重新发动了车子。老解放卡车吭哧吭哧地轰鸣着,像个老伙计,吃力地破开风雪,继续往北开去。

车厢里,林小芽感觉自己像是泡进了温水里。那种要把骨头缝都冻裂的刺骨寒意,正在一点点散去。

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眼是昏黄的车顶灯,还有一个随着车身颠簸,不停晃悠的平安符。

“醒了?”

旁边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带着点烟火气。

林小芽警惕地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往军大衣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她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红领巾。那是她最后的底气,也是她的护身符。

赵大江瞥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个铝皮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

“喝口热水,里头加了糖。”

林小芽盯着那水壶,嗓子眼干得冒烟,让她没法拒绝。她伸出满是冻疮和小口子的手,颤巍巍地接过来,小口小口地抿着。

热糖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带起一股暖流,让她终于感觉自己还活着。

“谢……谢谢叔。”

声音沙哑得厉害。

赵大江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哪儿的人?大半夜的,怎么一个人在国道上?”

林小芽捧着水壶的手紧了紧。她那双早熟的眼睛里,一丝犹豫一闪而过。

该怎么说?说后娘虐待?说自己烧了家里的猪圈逃出来的?不成。这年头,大人们都讲究个“家丑不可外扬”,更讲究“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要是这司机叔叔是个热心肠,把她送回派出所,或者直接送回村里,那她可就真死定了。王翠花那婆娘,非得扒了她的皮不可。

林小芽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吸了吸鼻子,用一种极力压抑着哭腔,却又故作坚强的声音说道:

“我去找爹。”

“找爹?”赵大江眉头一挑,“你爹在哪?”

“京城。”

林小芽回答得干脆利落。她把那个生锈的铁盒子往怀里揣了揣,那是她所有的底气。

“我爹在京城等着我,我要去找他。”

赵大江透过后视镜,深深看了这孩子一眼。这小丫头片子,嘴里没几句实话。那满身的青紫,手腕上勒得血肉模糊的印子,还有那明显营养不良的小身板,哪是正常人家养出来的孩子?

但他没拆穿。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呢?可这孩子手里那个“死结”,让他没法坐视不管。

“京城可远着呢,几百里地。”

赵大江换了个挡,卡车发出沉闷的吼声。

“正好我也去京城送货,顺路捎你一程。”

林小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一抹光。

“真的?叔,你不赶我下去?”

赵大江哼笑一声,从兜里摸出根烟,想点,看了看旁边的孩子,又给塞了回去。

“赶你下去?把你扔雪地里冻成冰棍?老子虽然是个开大车的,但也干不出那缺德事。”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林小芽攥着的红领巾上,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丫头,那红领巾上的结,谁教你的?”

林小芽低头看了看那个复杂的绳结,手指轻轻摩挲着。

“我爹。”

“你爹是当兵的?”

“嗯,是大英雄。”

说这话的时候,林小芽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骄傲。那种光彩,把她脸上的伤痕都给盖过去了。

赵大江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没再多问。既然是战友的种,那可就更不能不管了。

车子在风雪中颠簸前行。林小芽喝完了糖水,身子暖和了,那股强撑着的劲儿一松,困意就一阵阵往上涌。

她靠在椅背上,眼皮直打架。

“睡吧,到了地方我叫你。”

赵大江把车里的暖风又开大了一档。

林小芽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的前一刻,她偷偷看了一眼赵大江的侧脸。

这个胡子拉碴的大叔,虽然看着凶,但身上的味道并不难闻。那是烟草味、汽油味,还有一种让她感到安心的……像是爹身上的味道。

那是好人的味道。

车窗外,风雪依旧肆虐。但这小小的驾驶室,成了这漫漫长夜里,林小芽唯一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