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打在藤蔓和叶片上,沙沙作响。很快,雨势变大,冰冷的雨水顺着岩壁流淌,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有些便从凹槽上方的藤蔓缝隙渗漏下来,滴滴答答,落在楚星眠和柳萱身上。
寒冷,潮湿,伤痛,疲惫。
楚星眠几乎一夜未眠。内腑的钝痛和伤口的刺痛,让他无法真正放松。更要命的是失温的威胁。单薄的湿衣紧紧贴在身上,如同第二层冰冷的皮肤,不断汲取着他本就微薄的热量。他只能尽可能地蜷缩身体,靠运转那几乎停滞的、被动灵气汲取,维持着生命最底线的温度。
柳萱的情况更糟。她灵力耗尽,身体虚弱,肩伤虽未恶化,但在寒冷和潮湿的侵袭下,开始发起低烧,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嘴里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楚星眠将凹槽内相对干燥、垫着些枯叶的位置让给了她,自己则挡在更靠近漏雨的外侧。
灰影不知从哪里拖来几片宽大的、相对完整的干枯芭蕉叶,盖在柳萱身上,又用身体挤在楚星眠旁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狐狸的体温比人类略高,那点温暖虽微不足道,却让楚星眠冰冷僵硬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丝奇异的慰藉。
雨声、滴水声、柳萱偶尔的呓语、夜枭的啼叫、远处山谷中愈发汹涌的水流轰鸣……交织成一首漫长而冰冷的夜曲。
楚星眠握着獠牙刃,睁着眼睛,望着藤蔓缝隙外一片混沌的黑暗。思绪纷乱,却又异常清晰。
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但现在的情况,已经恶劣到了极点。他伤势加重,体力透支,还带着一个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累赘。赵元等人虽然暂时被甩开,但绝不会轻易放弃,天亮后极可能扩大搜索范围。
继续带着柳萱,两人一起死的概率极大。
抛下她?楚星眠的目光落在身旁蜷缩着的、因寒冷和发烧而微微颤抖的少女身上。她曾试图独自引开赵元(虽然失败了),在石室也未独自逃生。更重要的是,她知晓玄云宗,知晓赵元的恶行,若她能活着回到宗门,或许能带来一些变数——至少,能让赵元有所顾忌,甚至受到惩处。
但这前提是她能活着回去。
楚星眠陷入了两难。理智告诉他,抛弃累赘,独自逃生,才是生存率最高的选择。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那点未泯的良知?还是对“同病相怜”者的一丝共情?又或者是灰影那无声的陪伴带来的影响?)让他迟迟无法做出这个看似“正确”的决定。
就在这时,柳萱在迷迷糊糊中,忽然低低地、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胡话:
“娘……冷……好冷……”
“赵元……你不得好死……”
“师尊……救我……”
“……前辈……对不起……”
楚星眠默默听着,眼神复杂。
天色,在冰冷的雨水和漫长的煎熬中,终于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铅灰色的天光艰难地穿透雨幕和藤蔓,给黑暗的凹槽带来了些许模糊的轮廓。
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并未停歇,依旧淅淅沥沥。
楚星眠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身体,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剧痛随之而来。他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清醒。
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他看向柳萱。少女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更加苍白,嘴唇发紫,眉头紧锁,依旧在昏睡,但呼吸似乎比后半夜平稳了一些,低烧似乎退了少许。
他又看向灰影。狐狸也醒着,正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询问。
楚星眠沉默着,从怀里(实际是储物空间)摸出了最后两颗下品灵石。其中一颗光泽已经颇为黯淡,另一颗则完好。
他将那颗完好的灵石,塞进了柳萱紧握的手中,又将那几片所剩无几的凝神草叶片,放在她身边。
然后,他拿起獠牙刃,撑着岩壁,艰难地站起身。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但他咬牙忍住了。
灰影也站了起来,仰头看着他。
楚星眠看着柳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道:“是死是活,看你自己造化了。”
他终究还是无法亲手将一个尚有生机的、且不算恶人的人推向绝路。但他也不能再带着她了。他能做的,只有这些——留下一点可能救命的东西,以及……一个相对隐蔽的藏身之处。
希望她能在追兵再次搜索到附近之前,恢复一些行动能力,或者……被其他人发现。
楚星眠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的避难所,和里面昏睡的少女,然后,弯下腰,拨开垂落的藤蔓,钻出了凹槽。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寒意刺骨。但他却感到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外面,天色灰蒙,雨雾弥漫,能见度很低。山坡湿滑,山谷中水流声轰隆作响,比昨夜更加汹涌。
楚星眠辨认了一下方向。他不能往山谷下方走,那里是赵元等人搜索的重点,且水流湍急,更加危险。也不能返回山坡上方,那里可能留有痕迹或埋伏。
他的目光,投向了对面那座更高、更陡峭、云雾缭绕的山峰。
那座山峰看起来更加荒僻险峻,人迹罕至,灵气似乎也更浓郁一些(他能微弱地感觉到)。更重要的是,它远离玄云宗弟子活动的方向(柳萱提到他们在黑风岭外围采集),也远离之前那个危险的遗迹区域。
去哪里!
目标明确,楚星眠不再犹豫。他回头,对跟出来的灰影低声道:“灰影,你……留在这里?或者,跟我走?”
他给了灰影选择。灰影救过他,帮过他,但接下来的路,注定更加凶险艰难,他不想勉强这只颇有灵性的狐狸。
灰影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藤蔓遮掩的凹槽,似乎在犹豫。片刻后,它跑到凹槽边,用爪子将垂落的藤蔓扒拉得更严实了一些,然后转身,跑到楚星眠脚边,仰头看着他,轻轻“吱”了一声,眼神坚定。
它选择了跟随。
楚星眠心中微微一动,点了点头:“好,那便一起。”
一人一狐,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楚星眠将獠牙刃当作拐杖,沿着陡峭湿滑的山坡,开始横向移动,目标是绕到这片山体的侧面,寻找可能通往对面险峰的路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防备滑倒,又要警惕可能的追兵和野兽。
雨水模糊了视线,冲刷着地面,也冲淡了他们留下的气味和痕迹。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这里林木稀疏,多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雨势更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
楚星眠停下来稍作喘息。他取出那颗光泽黯淡的灵石,握在掌心,尝试汲取其中最后一点灵气,缓解身体的剧痛和寒意。
就在这时,灰影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警告嘶叫,猛地窜到楚星眠身前,全身毛发炸起,死死盯着前方雨雾弥漫的林间!
楚星眠心头一凛,立刻收起灵石,紧握獠牙刃,顺着灰影的目光望去。
只见前方约三十丈外,雨雾中,缓缓走出了三个身影。
不是赵元他们。
是三个穿着统一黑色劲装、面带煞气的男子。他们衣服的胸口处,绣着一个暗红色的、狰狞的鬼头图案,与之前篝火余烬旁发现的碎布符号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完整和邪异。
三人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隼,行走间步伐稳健,无声无息,显然都是好手,修为恐怕都不在炼气后期之下!而且,他们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阴冷的煞气,绝非玄云宗那样的“名门正派”弟子。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眼角有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男子。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瞬间锁定了楚星眠和灰影,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
“咦?这荒山野岭的,居然还有活物?”刀疤男的声音沙哑难听,带着戏谑,“还是个……带着只小畜生的叫花子?”
他身旁一个瘦高个阴笑道:“大哥,看这小子手里那东西,像是妖兽獠牙炼的?有点意思。还有那狐狸,灵性不低啊。”
第三人是个矮壮的汉子,瓮声瓮气道:“管他是什么,大哥,咱们刚办完事,正缺个解闷的。这小子看着细皮嫩肉,虽然脏了点,喂我的‘小宝贝’们倒是正好!那狐狸皮也勉强能凑合做条围脖!”
三人说着,呈扇形缓缓逼近,目光如同打量猎物,充满了残忍和戏弄。
楚星眠的心沉到了谷底。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而且,这三人一看就是杀人如麻的邪道修士或者魔道散修,远比赵元之流危险得多!
他缓缓后退,将獠牙刃横在身前,眼神冰冷地扫视着三人,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绝无胜算。
逃?对方修为高,速度快,且已形成合围之势。
怎么办?
刀疤男似乎很享受猎物临死前的挣扎,不紧不慢地逼近,舔了舔嘴唇:“小子,遇到咱们‘血煞三狼’,算你倒霉。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受点苦头。不然……”他眼中凶光一闪。
楚星眠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獠牙刃,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搏命的姿态。同时,他藏在身后的左手,悄然握住了怀里仅剩的那颗下品灵石。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机会。
“不识抬举!”矮壮汉子狞笑一声,率先发难!他猛地一拍腰间一个鼓囊囊的皮袋,袋口黑光一闪,竟飞出七八只拇指大小、通体漆黑、长着透明翅膀、口器尖锐的怪虫!怪虫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速度快如闪电,朝着楚星眠和灰影扑来!
“小心虫蛊!”楚星眠低喝一声(提醒灰影),同时身体向侧后方急闪,獠牙刃挥出一道惨白的弧光,斩向飞在最前面的几只怪虫!
灰影的反应更快,它没有硬抗,而是化作一道灰影,敏捷地左右腾挪,避开虫群的扑击,同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吼声。
铛!嗤!
獠牙刃斩中两只怪虫,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脆响!虫壳坚硬异常,獠牙刃虽将其劈飞,却未能斩碎!另外几只怪虫绕过刀光,继续扑来!
楚星眠左支右绌,狼狈躲闪,身上瞬间又被怪虫尖锐的口器划破了几道血口,传来麻痒刺痛之感,显然虫有毒!
就在他疲于应付虫蛊,刀疤男和瘦高个也冷笑着准备出手的刹那——
楚星眠眼中厉色一闪,左手猛地将那颗下品灵石掏出,却不是砸向敌人,而是用尽最后力气,将其狠狠按向自己胸口,丹田气海的位置!
同时,他放开了对体内那沉寂已久的、“玄阴姹女体”阴寒气息的最后一丝压制!并且,疯狂地运转起那残缺的、从未成功主动引动过灵气的“疾风步”心法残篇!
没有引导,没有法诀,只有最粗暴、最原始的——以身为炉,引灵冲关!
他要借助灵石灵气和体质本能,强行冲击“临时灵力锁”,哪怕只是短暂的松动,换取一线爆发逃生的机会!
这无异于自杀!狂暴的灵气和阴寒气息在他脆弱不堪的经脉中冲撞,很可能立刻让他经脉寸断,爆体而亡!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嗯?找死?!”刀疤男看出了楚星眠的意图,脸色微变,立刻出手,一道血色爪影隔空抓来!
就在血色爪影即将临体,怪虫即将扑到面前的瞬间——
楚星眠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裂了!
不是经脉,而是系统施加的那层“临时灵力锁”,在他这近乎自毁的、内外交攻的蛮力冲击下,竟然真的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与此同时,那颗紧贴胸口的灵石,内蕴的灵气如同决堤洪水,混合着“玄阴姹女体”被引动的那一丝阴寒暴戾气息,轰然涌入他干涸的经脉!
“噗——!”
楚星眠狂喷一口鲜血,鲜血中甚至带着些许内脏的碎块!剧痛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眼前一片血红!
然而,就在这濒死的剧痛和狂暴能量冲刷中,那残缺的“疾风步”心法,竟然被动地、歪打正着地运转了起来!虽然只是极其粗糙、混乱的一丝丝,却足以引动那股狂暴能量的一小部分,灌注双腿!
轰!
楚星眠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和喷溅的血雾,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当前状态的、近乎鬼魅般的速度,猛地向后弹射而出!方向,正是那陡峭山脊的边缘,下方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悬崖!
“想跳崖?!”瘦高个惊呼。
“拦住他!”刀疤男怒吼,血色爪影加速抓去!
但楚星眠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超出他们预料!爪影只擦到了他飞扬的衣角!
“灰影!跳!”楚星眠在意识模糊前,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灰影毫不犹豫,紧随其后,化作一道灰光,跃向悬崖!
“吼——!”(跟我走!)
在刀疤男三人惊怒的目光中,那一人一狐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被悬崖下的浓雾吞噬,消失不见。
只有几滴滚烫的鲜血,和几片破碎的衣角,缓缓飘落在山脊边缘的湿滑岩石上。
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山风吹过,带着浓雾和深谷中蒸腾的水汽,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痕迹。
刀疤男脸色阴沉地走到悬崖边,向下望去。只见云雾翻滚,深不见底,只有隐约的水流轰鸣从极深处传来。
“妈的!竟然让他跳下去了!”矮壮汉子骂骂咧咧地收回虫蛊。
瘦高个皱眉道:“大哥,那小子刚才……有点邪门。他那一下爆发,不像正常功法,倒像是……用了什么禁忌手段,或者体质特殊?”
刀疤男盯着深谷看了半晌,才冷冷道:“不管他是什么,从这么高跳下去,又有伤在身,必死无疑。只是可惜了那柄獠牙兵器和那只狐狸。”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不过,那小子最后拿出的灵石,品相不错。他一个穷酸叫花子,哪来的下品灵石?这附近……说不定有点意思。”
他转身,目光扫向楚星眠他们来的方向:“走,沿着他们来的痕迹,回去看看!说不定能捞到点别的什么!”
三人不再理会悬崖,转身朝着楚星眠之前藏身的凹槽方向,迅速搜去。
悬崖之下,云雾深处。
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和耳边呼啸的风声,让楚星眠残存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在无尽的黑暗中飘荡。全身的骨头仿佛都碎了,内脏如同火烧,经脉中那股狂暴的能量依旧在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模糊地闪过。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个毛茸茸、温暖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了他怀里。是灰影。
紧接着,下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如同万马奔腾般的水流轰鸣声!
是河!悬崖下面是一条大河!
求生的本能再次爆发!楚星眠用尽最后的意志,试图调整下坠的姿态,将怀里的灰影抱紧,蜷缩身体,将后背朝向下方——
轰——!!!
冰冷的、狂暴的河水,如同巨锤,狠狠砸在他的身上!
无边的黑暗和剧痛,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最后的感知,是刺骨的冰寒,和口中涌入的、带着泥沙腥味的河水。
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