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没有真正的风,但此刻巷道里的空气在流动——像是某种巨大的肺叶在缓慢呼吸,带着铁锈和潮湿岩壁的气味,穿过洛峰汗湿的脖颈。他贴墙站着,心跳重得像要把肋骨撞碎,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旧时代的自动注射器。注射器表面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后,地下三层的照明将切换到“夜模式”,巡逻队会进行最后一轮例行巡查,然后大多数人会缩回自己的岩洞,在合成糊糊带来的虚假饱腹感中沉入不安的睡眠。
那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三十一个人。”堂哥洛强从阴影里钻出来,声音压得极低,“都确认了。王家兄弟、李瘸子一家、还有唐启刚联系的几个机械工区的伙计。”他顿了顿,“王大勇说他还认识几个矿区的人,但我不敢要——他们和夏家走得太近。”
洛峰点头。三十一人,比预计多一个,但还在可控范围。他脑海里快速计算着路线、时间、可能遇到的巡逻点。爷爷给的废弃避难所位置在洛家沟西北方向两公里处,理论上属于“未开发缓冲区”,但实际上夏家经常派人去那里搜刮旧时代遗留的金属和零件。
“分四批走。”洛峰用一根生锈的铁钉在地上画着简图,“第一批,强哥你带十个人,走2号通风管道的老维修通道——那条路窄,但巡逻最少。第二批,王大勇带八个,从垃圾转运区绕过去,那边味道大,守卫不喜欢待着。第三批...”
“第三批我带。”唐启刚不知何时出现在巷道拐角,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我爸把工具间里能用的都给我了。还有这个——”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打开后里面是六颗暗红色的胶囊,“旧时代的兴奋剂,紧急情况下用,能让人保持清醒四小时,但之后会虚脱一整天。”
洛峰拿起一颗胶囊,在昏暗的光线下观察:“副作用?”
“心率过速,严重脱水,长期使用损伤神经系统。”唐启刚语气平静,“但总比死了强。”
“分下去,每人一颗,不到万不得已不用。”洛峰将胶囊还给唐启刚,继续画图,“第三批走水处理厂后面的废弃管道,那里积水深,但夏家的人从来不查。第四批...”他抬起头,“我、我家人、还有李瘸子一家,我们最后走。”
“太危险了。”洛强皱眉,“夏家如果发现不对劲,最先查的就是你们家。”
“就是要让他们查。”洛峰的眼神在昏暗中异常锐利,“我们在家留下‘痕迹’——假装仓促逃亡留下的衣物、打翻的糊糊碗、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布料缝制的人偶,大小和七岁的妹妹洛语星差不多。
洛强愣了两秒,随即明白过来:“你要误导他们...让他们以为你们往反方向跑了?”
“东边是夏家的核心区域,守卫最多。他们发现‘线索’后,会第一时间往那边追,给我们争取时间。”洛峰将人偶塞进背包,“爷爷说,夏金福这人多疑又自负,越是明显的线索,他越容易上当。”
巷道深处传来脚步声。三人立刻散开,洛峰躲进一堆废弃的金属板材后面,屏住呼吸。
是两个夏家的打手,提着简陋的矿灯,边走边聊。
“...听说没?神国那边又降下来一批补给,全是高级货。夏管家弄了三箱合成蛋白块,够他家吃半年的。”
“妈的,我们天天吃藻类糊糊,他们倒好...诶,你闻没闻到什么味道?”
脚步声停下。矿灯的光束扫过洛峰藏身的金属堆。
洛峰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的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用矿井碎铁片磨成的匕首,粗糙,但足够锋利。如果被发现...
“老鼠吧。这破地方哪天没死老鼠?”另一个打手打了个哈欠,“赶紧巡完这趟,回去还能赶上最后一轮牌局。夏彪那小子今天手气背,输了二十贡献点,脸色跟吃了屎一样...”
笑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洛峰从金属堆后爬出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匕首,刃口在昏暗中泛着冷冷的微光。刚才那一瞬间,他竟然在脑海里预演了如何割开那两人的喉咙——先左后右,避开矿灯的反光,然后拖进废弃管道...
十岁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念头。
但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从奶奶死的那天起,从母亲倒下的那一刻起,从他知道这个地底世界没有公道只有强弱的那一秒起。
“走了。”他对重新聚拢的洛强和唐启刚说,“按计划。遇到意外,以保全自己为先。避难所集合点见。”
三人分头消失在迷宫般的巷道里。
洛峰回到家时,母亲正在打包最后一点家当——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几件破衣服、一块用旧轮胎做的鞋垫、还有奶奶留下的一个木梳子,齿都快掉光了。
“你爸去通知李瘸子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语星和小飞睡着了,我给他们喂了点安眠的药草——唐启刚妈妈给的,说能让他们安静。”
洛峰走到弟弟妹妹睡觉的角落。七岁的洛语星蜷缩着,怀里抱着那个人偶的雏形——洛峰还没往里面塞填充物。九岁的洛飞眉头紧皱,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两人的额头。语星的皮肤很烫,可能又在发烧——地下孩子常见的营养不良热。洛飞的右手腕有一道淤青,是昨天在公共水房被夏家孩子推倒磕的。
“哥会带你们离开这里。”洛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去一个有风的地方。也许没有奶奶说的番茄,但至少...不用每天担惊受怕。”
爷爷坐在岩洞最里面的角落,手里摩挲着那块发黑的金属片。听到洛峰的话,他抬起头:“你奶奶说过,地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辐射,也不是变异兽。”
“那是什么?”
“是‘空旷’。”爷爷的目光穿透岩壁,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地下虽然挤,虽然暗,但至少四面八方都是实的,让你感觉自己被包裹着。地上...她说第一次到地面时,抬头看天,那种无边无际的感觉,让她想吐,想逃回地底。”
洛峰沉默。他无法想象“无边无际”是什么感觉——他见过的最大的空间,就是那个“净化穹顶”的节点房间,半个篮球场大小,已经让他感到不安。
“但后来她习惯了。”爷爷继续说,“她说,习惯了之后,才会明白什么是‘自由’。自由就是你站在大地上,四面八方都可以去,哪怕那些方向都通向死亡。”
岩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父亲洛乾坤回来了,脸色苍白。
“李瘸子...他老婆不肯走。”父亲喘息着,“她说她弟弟在夏家当帮厨,要是她跑了,她弟弟会受牵连。李瘸子...他说要留下来陪老婆。”
“什么?”洛峰站起来,“我们计划好了!他们知道路线,知道集合点,万一被夏家抓住...”
“我劝了,没用。”父亲颓然坐下,“李瘸子说,他都五十多了,瘸着一条腿,就算逃到地上也是拖累。他说...让我们带着他儿子李小龙走。”
洛峰想起那个沉默的十五岁少年,因为父亲的残疾,在矿区干着最重的活,却只拿一半的工钱。
“小龙呢?”
“他说要陪父母。”父亲的声音更低了,“那孩子...比你大不了几岁,但眼神像个老人。”
洛峰感到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烧。愚蠢。懦弱。但他立刻压下了这些念头——每个人都有选择怎么死的权利。李瘸子选择死在熟悉的地底,死在家人身边,也许对他而言,比未知的地表更不可怕。
“那就少三个人。”洛峰强迫自己冷静,“我们的口粮和空间会更充裕。但得调整路线——原本安排李瘸子一家走的第四批路线,现在空了。”
“我来补上。”一个声音从岩洞口传来。
洛峰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逆光站着。来人走近,矿灯照亮他的脸——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憔悴但眼神锐利,左脸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蒋国龙?”爷爷惊讶地站起来,“你怎么...”
“表舅。”来人点点头,目光落在洛峰身上,“你就是洛峰?听说你要带人上地表。”
蒋国龙。洛峰想起来,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据说是个“寻宝者”——那种偶尔会冒险去地表,搜寻旧时代遗物回来换贡献点的亡命徒。但他三年前一次行动中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你还活着。”父亲也站起来,语气复杂。
“差点没活着。”蒋国龙扯了扯嘴角,疤痕随之扭曲,“三年前那趟,我们小队六个人,只回来了两个。我脸上这个,是‘荧光狼’的爪子留下的——那玩意儿速度快得不像活物,牙齿能咬穿旧时代的防弹钢板。”
他走进岩洞,毫不客气地拿起水罐喝了一口:“听说你们找到了一个还能用的旧时代节点?‘净化穹顶’?”
洛峰瞬间警惕起来:“谁告诉你的?”
“唐启刚那小子。我昨天在机械工区碰到他,他在偷偷改造旧时代的过滤面罩。”蒋国龙放下水罐,“别紧张,我和夏家不是一伙的。实际上,夏金福欠我三百贡献点,三年没还——因为我活着回来了,他赌我死在地表。”
“你想要什么?”洛峰直截了当地问。
“我要跟你们一起走。”蒋国龙的眼神变得严肃,“但不是去你们那个小避难所。我要去γ-7碎片的坐标。”
岩洞里一片死寂。
“你怎么知道...”洛峰话说到一半就明白了——唐启刚。唐启刚肯定把节点里看到的信息告诉了蒋国龙。为什么?因为蒋国龙是经验丰富的寻宝者,是地下少有的真正了解地表的人。
“唐启刚那孩子聪明,但他不懂地表。”蒋国龙仿佛读懂了洛峰的心思,“他知道怎么修机器,但不知道怎么对付地表的‘活物’。而我,我去过γ-7碎片附近——三年前我们小队的任务就是探查那个区域。”
“你们找到了什么?”
蒋国龙的脸色变了。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
“我们找到了地狱。”他的声音干涩,“那片区域...不正常。植物长得像动物的内脏,石头会自己移动,空气里有种甜腻的味道,闻久了会让人产生幻觉。我们小队六个人,第一个死的是老张——他走着走着突然开始尖叫,说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说话,然后用自己的匕首割开了喉咙。”
洛峰感到后背发冷。
“第二个死的是小丽,她被一种会发光的藤蔓缠住,我们砍断藤蔓时,发现她的皮肤下面...有东西在蠕动。像是藤蔓的根须钻进了她的血管。”蒋国龙深吸一口气,“第三个、第四个,死于一种看不见的东西——他们走着走着就融化了,像蜡一样融化,只剩下一滩人形的粘液。”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爷爷问。
“我逃得快。”蒋国龙没有掩饰自己的幸存者的愧疚,“而且我运气好,遇到了一场辐射雨——那雨是紫色的,淋在身上像被火烧,但那些‘东西’似乎怕辐射雨,全都缩回地下了。我拼命跑,最后掉进一个地缝,醒来时已经在安全区边缘。”
他看向洛峰:“所以,如果你们打算去γ-7碎片,要么带上我,要么...你们都会死得很难看。而且我怀疑,你们根本到不了那里——夏家不会让你们轻易离开的。”
“什么意思?”
“我来的路上,看见夏彪带着十几个人往垃圾转运区去了。”蒋国龙冷笑,“他们提着大功率探照灯和捕网枪,不像是日常巡逻。你们的计划,可能已经漏了。”
洛峰的心脏猛地一沉。垃圾转运区——那是王大勇那批人要走的路!
“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蒋国龙看了眼岩壁上简陋的计时器,“如果王大勇他们按计划出发,现在应该已经...”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不是火药爆炸的声音,更像是某种能量武器——旧时代遗留的“震波枪”,夏家从黑市搞来的违禁品,据说能震碎人的内脏而不留外伤。
接着是惨叫。模糊的、被层层岩壁过滤后的惨叫。
父亲猛地冲向岩洞口,被洛峰死死拉住。
“不能去!”洛峰的声音嘶哑,“现在去就是送死!”
“可是王大勇他...”父亲的眼睛红了。王大勇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两人的父亲当年一起死在矿井事故里。
“如果他们还活着,我们会想办法救。如果死了...”洛峰咬紧牙关,“我们不能让他们的死白费。”
又是一声爆炸,更近了一些。还夹杂着金属碰撞和更多惨叫。
岩洞外,巷道里开始骚动。邻居们被惊醒,有人探出头张望,有人慌忙关闭自家的金属门——地下居民的本能:事不关己,缩头自保。
“计划变了。”洛峰强迫自己思考,语速飞快,“强哥那批人已经出发二十分钟,应该快到避难所了。唐启刚那批刚走十分钟,可能还没到水处理厂。我们现在必须通知唐启刚,让他改道。”
“怎么通知?”母亲颤抖着问。
洛峰看向蒋国龙:“表舅,你知道地下最快的传信方式是什么?”
蒋国龙咧嘴笑了——那个笑容配上疤痕,诡异得令人不安。
“通风管道里的‘信使鼠’。”他说,“那些变异老鼠能在地下管道系统里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移动,而且能记住简单的气味指令。我养了几只。”
“现在能用吗?”
“随时可以。”蒋国龙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倒出三只巴掌大的灰色老鼠——它们的眼睛是诡异的血红色,背上有荧光绿色的条纹,“但需要报酬。”
“你要什么?”
“γ-7碎片如果找到,我要三分之一。”蒋国龙说,“不管那是什么,我都要三分之一。”
洛峰盯着他看了三秒:“五分之一。而且前提是我们都能活着到那里。”
“成交。”蒋国龙毫不犹豫,抓起一只老鼠,对着它发出一种尖锐的、人类喉咙很难模仿的吱吱声。老鼠血红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窜出岩洞,消失在巷道顶部的通风网格后。
“它会找到唐启刚——我给他的防护服上喷过特殊气味,老鼠记得。”蒋国龙收起另外两只,“现在,我们得走了。夏家的人很快就会搜到这里。”
“可是王大勇他们...”父亲还在挣扎。
“我去看看。”蒋国龙站起身,“但我只确认生死,不救人。同意吗?”
洛峰看向父亲。父亲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泪水从眼角滑落。
蒋国龙的身影融入黑暗。洛峰转身开始最后的准备:叫醒弟弟妹妹,给他们注射防护药剂——旧时代的针头刺入皮肤时,语星疼得哭起来,洛飞咬紧牙关没出声。
“乖,打了这个药,我们才能去有风的地方。”母亲抱着语星轻声哄着。
洛峰给自己也注射了一剂。药剂进入血管的瞬间,一股冰冷的灼热感从注射点蔓延开来,仿佛有冰针在血管里流动。几秒后,感官开始变得异常清晰——他能听见三十米外邻居家压抑的啜泣声,能看见岩壁缝隙里爬行的微型昆虫,甚至能“感觉”到头顶岩层的厚度和结构...
“药剂有神经增强效果。”爷爷注意到了他的变化,“旧时代的东西,总是有好有坏。”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这次夹杂着夏彪嚣张的叫骂:“跑啊!再跑啊!一群地老鼠,还想翻天?”
接着是王大勇的声音,嘶哑但清晰:“夏彪!我操你祖宗!地下的人都会记住今天!你们夏家不得好死!”
一声闷响。然后寂静。
洛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血渗出来。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三分钟后,蒋国龙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苍白。
“死了四个,抓了三个。”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额头的青筋在跳动,“王大勇还活着,但废了——夏彪用震波枪打碎了他的膝盖骨,说要在矿区门口吊三天,让所有人看看反抗的下场。”
岩洞里,母亲捂住了嘴,压抑着哭声。
洛峰闭上眼睛。王大勇叔叔,那个总是笑呵呵的、会偷偷塞给他半块糖的胖子,那个说等地球好了要开个小酒馆请所有人喝酒的梦想家...
“其他人呢?”洛峰再开口时,声音冰冷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唐启刚那批人接到警告,改道往7号排水管走了——那条路危险,但有出路。洛强那批人应该已经安全抵达。”蒋国龙顿了顿,“夏彪现在带着人往这边来了。最多十分钟。”
“走。”洛峰背起背包,一手拉起语星,一手拉起洛飞,“按备用路线,从废弃矿井走。”
爷爷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四十年的岩洞,拿起墙角的拐杖——那其实是一根旧时代的金属管,一端磨尖了,可以在必要时当武器。
一家人钻进岩洞后方一个隐蔽的裂缝。那是洛峰七岁时发现的,当时为了躲避夏家孩子的追打,他意外发现这条几乎被遗忘的、通往旧矿井的小路。
裂缝极窄,需要侧身才能通过。洛峰打头,父亲断后。岩壁粗糙,摩擦着防护服和皮肤。语星害怕得发抖,但咬着嘴唇没哭出声。洛飞紧跟着洛峰,手里攥着一块尖锐的石头——那是他偷偷藏的“武器”。
爬了大约五十米,前方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早已废弃的矿井。矿道有三层楼高,两侧的支撑木大多已腐烂,顶上不时有碎石落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另一种味道。
血腥味。
洛峰猛地停下,举起手中的矿灯。昏黄的光束照向前方,在矿道中央,躺着两具尸体。
不,不是完整的尸体。是两具被撕碎的残骸,内脏散落一地,血液还是新鲜的,在矿灯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从破碎的衣物判断,是夏家的打手。
“什么东西干的...”父亲的声音在颤抖。
蒋国龙蹲下身检查伤口,脸色凝重:“齿痕...不是人类。也不是已知的变异兽。”他指着尸体颈部一处撕裂伤,“看这里,伤口边缘有灼烧痕迹,像是被强酸或强腐蚀性液体烧过。”
洛峰想起了节点日志里的话:“它们找到了‘门’的波动。”
还有奶奶的呓语:“星空中的眼睛。”
“不管是什么,它还在附近。”蒋国龙站起来,从背后抽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武器——像是旧时代的消防斧,但斧刃是某种黑色的、非金属材质,在矿灯下不反光。
矿井深处传来窸窣声。像是无数节肢动物在岩壁上爬行,又像是湿漉漉的肉块在拖行。
“走另一条矿道。”洛峰当机立断,“往左,那里通往旧时代的物资仓库,可能有其他出口。”
他们转身冲向左侧矿道。身后,那窸窣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
跑了大约两百米,前方出现一道锈蚀的金属门。门上用褪色的漆写着:3号储备库。2030年封存。
门锁早已损坏,洛峰和父亲合力撞开门。里面是一个大约篮球场大小的空间,堆满了落满灰尘的货箱。货箱上印着旧时代的标志和文字:应急口粮、医疗物资、防护装备。
“旧时代的储备!”父亲震惊地环顾四周,“这么多年居然没人发现...”
“因为这条矿道三年前就坍塌了。”蒋国龙指着他们进来的方向,“我们刚才走的是最近才重新打通的路——可能是地震,也可能是那些‘东西’挖通的。”
洛峰没有时间细想。他迅速检查货箱,大部分已经腐朽,但有几个密封完好的金属箱。他撬开一个,里面整齐排列着银色的软包装——旧时代的军用口粮,保质期标注着“30年”,但已经过期二十多年。
“赌一把。”他撕开一包,里面是褐色的糊状物,闻起来有肉和谷物的混合气味。他用手指蘸了一点,舔了舔——味道很咸,但没变质。
“可以吃。”他又撬开医疗箱,里面是密封的注射剂、绷带、消毒液,甚至还有几把外科手术刀。
“发财了...”蒋国龙喃喃道,但随即警醒,“但我们得先活着出去。”
矿井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金属摩擦玻璃。接着是更多的爬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找到我们了。”洛峰抓起两包口粮塞进背包,又拿了几支注射剂和一把手术刀,“找出口!”
蒋国龙用斧头劈开几个货箱,寻找可能的通道。父亲和爷爷在检查墙壁。母亲紧紧抱着语星和洛飞,缩在角落。
“这里!”爷爷突然喊道。他在仓库最里面发现了一道暗门——不是标准的门,更像是一个检修口,用铆钉固定在墙上,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洛峰冲过去,用匕首撬开铆钉。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垂直通道,有生锈的梯子向下延伸。
“下面是什么?”父亲问。
“不知道,但总比留在这里强。”洛峰率先爬下去。梯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勉强撑住了他的体重。
下面是一个更小的空间,像是个旧时代的维修间。墙上挂着早已腐烂的工具,工作台上散落着发黄的图纸。图纸上绘制着复杂的地下管道网络,其中一个区域被红圈标记——正是他们要去的那处废弃避难所。
“我们离目标不远了。”洛峰迅速记下路线,“沿着这条维修通道走三百米,右转,再走两百米,就是避难所的备用入口。”
其他人陆续爬下来。就在母亲带着语星和洛飞刚进入维修间时,头顶的仓库里传来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开了金属门。
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快走!”蒋国龙最后一个下来,用斧头劈断了梯子的几级横杆,拖延时间。
他们沿着维修通道狂奔。通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洛峰打头,矿灯的光束在粗糙的岩壁上跳动。身后,传来梯子被彻底摧毁的声音,还有那种湿漉漉的爬行声追进通道。
“前面有光!”洛峰喊道。
不是矿灯的光,也不是旧时代的照明。是一种柔和的、淡蓝色的荧光,从通道尽头透进来。
他们冲进光源处,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岩洞的入口。岩洞大约半个篮球场大,顶部有发光的苔藓,墙壁上爬满了那种会发光的藤蔓——正是洛峰在节点房间里见过的品种。
而在岩洞中央,聚集着大约二十个人。洛强、唐启刚,还有其他逃出来的人,都紧张地拿着简陋的武器,警惕地看着他们。
“小峰!”洛强冲过来,“你们没事...后面是什么?”
洛峰回头,通道里,那种湿漉漉的爬行声越来越近。他看到了——在通道深处,黑暗中,有东西在蠕动。不是一只,而是一群。它们有着苍白如蛆虫的身体,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螺旋状利齿的嘴。身体表面覆盖着粘液,所过之处,岩壁冒出白烟,被腐蚀出坑洞。
“关门!”蒋国龙吼道。
岩洞入口有一道锈蚀的金属闸门,看起来像是旧时代的防爆门。七八个男人冲上去,合力推动闸门。
闸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关闭。就在只剩一条缝隙时,一只苍白的手——如果那能叫手——伸了进来,手指细长,指尖是锋利的黑色角质。
“滚回去!”蒋国龙一斧头劈下,那只手应声而断,断口喷出黄绿色的粘稠液体,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断手在地上抽搐了几秒,才停止活动。
闸门彻底关闭。洛强和几个人搬来沉重的岩石顶住门。
外面传来撞击声,但闸门很厚,暂时安全。
岩洞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二十多个人,从十岁的孩子到六十岁的老人,刚刚从一场逃亡中幸存,又立刻面对未知的恐怖。
洛峰靠着岩壁滑坐在地,感到全身的力气都在流逝。他看向聚集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恐惧、疲惫,但也有一丝...希望。
他们逃出来了。
从夏家的追捕,从那些怪物的猎杀中,逃出来了。
“这里就是...避难所?”父亲环顾四周,声音沙哑。
“只是外围。”唐启刚走过来,脸色也不好看,“真正的避难所在更里面,但我检查过了,主入口坍塌了。这里是侧面的一个维修间,不过...”他指了指岩洞深处,“那里有条路,可能通到其他区域。”
洛峰点点头,看向蒋国龙。表舅正在检查那把斧头——刚才劈断怪物手的那一下,斧刃上沾满了黄绿色粘液,此刻正在缓慢腐蚀斧面。蒋国龙用布擦拭,但腐蚀痕迹已经留下。
“那些是什么东西?”洛强问。
“不知道。”蒋国龙摇头,“我在地表三年,见过几十种变异生物,但从没见过这种。它们不像自然变异的...更像被‘制造’出来的。”
制造。这个词让洛峰想起了节点记忆里,那些从星空降下的天火。
“先休整。”洛峰强迫自己站起来,“检查伤员,分配食物和水。唐启刚,你带几个人去探路,但不要走太远。其他人,轮流警戒。”
他走到岩洞中央,看着聚集的人群。这些人的眼神都落在他身上——一个十岁的孩子,此刻却成了这群人的主心骨。
“我们逃出来了。”洛峰的声音在岩洞里回荡,“但这不是结束。夏家不会放过我们,那些怪物可能还在外面,而我们面前的路,可能比地底更危险。”
他停顿,让每个人消化这些话。
“但至少,我们现在是自由的。”他继续说,“自由的代价很高,王大勇叔他们用命付了首付。如果我们现在回头,他们的死就毫无价值。所以,我们要活下去,要走到地表,要找到奶奶说的‘星火’,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有一天可以回来——”
他的声音提高,眼睛在荧光苔藓的映照下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
“——回来让夏家付出代价。回来让地下的每个人知道,反抗不是自杀,是另一种活法。”
岩洞里,人们沉默着。然后,洛强第一个举起手中的铁棍:“我听小峰的。”
“我也听。”唐启刚说。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都举起了手,或者手中的武器。没有欢呼,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沉默的、沉重的决心。
洛峰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火。很小,很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一点火星就足够燎原。
他走到闸门前,透过观察孔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但黑暗中,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等待。
而在更遥远的地方——也许在地表,也许在星空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一场棋局开始了。
而洛峰,这个地底贫民窟出生的十岁男孩,刚刚从棋子,变成了棋手。
代价是他的童年,是他所爱之人的血,是他灵魂中尚未被污染的最后一点柔软。
但他不会后悔。
因为在这个末世蛮荒,善良是奢侈品,而生存,需要铁石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