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5:38:56

10月6日,凌晨。陈墨随赵大山进入体育中心时,闻到了末世特有的气味:汗臭、血污、消毒水、还有绝望发酵的酸味。

主体育馆被改造成避难所,篮球场上挤满了人——至少三百,蜷缩在铺盖上,眼神空洞或惊恐。儿童哭啼声断续,成年人低声交谈,话题只有一个:外面怎么了?

赵大山的“安全区”占据主席台区域,用桌椅和货架隔出空间。二十几个核心成员,大多是体育生和退伍兵,手持简易武器:棒球棍绑菜刀、弓箭、几把猎枪。物资堆在角落:瓶装水、方便面、急救包,数量不多。

“你是第四十七个找到这里的人。”赵大山带陈墨到后方办公室,关上门,“过去三天,大学城那边已经崩了。”

陈墨坐下,金属肢体让椅子吱呀作响。“具体情况?”

赵大山打开平板,调出监控画面——从体育馆楼顶拍摄的大学城方向。画面里,三处浓烟滚滚,街道上有零散的人在奔跑,后方追着...不是人,是四肢着地快速移动的阴影。

“三天前开始爆发。”赵大山声音低沉,“先是宠物发狂,然后是人。皮肤变灰,眼睛全黑,攻击一切活物。警察第一天还在维持,第二天就没了音讯。军队昨天进来过一次,但只在主干道清理,很快就撤了。”

他切换画面:一支军车车队在街道上遭遇伏击——不是枪击,而是从两侧建筑涌出的数十个感染者,扑向车辆。士兵开枪,但感染者中弹后仍能行动,除非击中头部。两辆车被掀翻。

“他们称这东西为‘蚀变体’。”赵大山说,“被那种蓝光照射过的人,三小时内就会变成这样。而且...”

他压低声音:“我们抓到一个半变的。他还能说话。说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归巢’。”

陈墨点头。“那是转化信号。全球同步的。你们这里有被蓝光照射过的人吗?”

赵大山眼神一暗。“有。七个。我们把他们隔离在地下室。昨晚死了三个,另外四个...开始变了。”

“带我去看。”

地下室原本是器材仓库,现在铁门紧锁,门外两个守卫持枪。门上有观察窗。

陈墨透过窗口看。里面四个年轻人,三男一女,靠墙坐着。他们裸露的皮肤上,金属斑点像霉菌般蔓延。其中一个男性,斑点已覆盖半边脸,右眼变成全黑。

“他们意识还清醒吗?”陈墨问。

“时有时无。”守卫说,“会说胡话,什么‘矩阵’、‘桥梁’、‘接收站’。”

陈墨对赵大山说:“给我纸笔,还有录音设备。”

进入隔离室需要防护。陈墨穿上赵大山提供的雨披和摩托车头盔——简陋,但能避免直接接触。他独自进入,反锁门。

四人抬头看他。眼神混乱,但还有人类的情感:恐惧、痛苦、困惑。

“你们能听到我说话吗?”陈墨问。

金属斑点最多的男性点头,声音嘶哑:“你...你也变了?”

“一半。”陈墨摘下头盔,露出半金属的脸。

四人惊惧后退。

“别怕。我还清醒。告诉我,你们脑子里听到什么?”

女性开口,语速极快:“声音一直在说...要我们集合。去有蓝光的地方。说那里是‘进化之门’。说抵抗的人会...会‘回收’。”

“回收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感觉很可怕。像...像被拆解。”

男性补充:“还有图像。在梦里看到。巨大的环形建筑,在太空里旋转。很多人在里面工作,但动作整齐得像机器。”

“坐标呢?有没有位置信息?”

“一串数字...一直重复。34.7,118.2...”男性抱头,“记不清了...”

陈墨记录。这是第二个坐标,与隧道设施的不同。可能是另一个枢纽。

“你们接触过蓝光多久了?”

“前天晚上。”女性流泪,“我们在宿舍,窗外突然亮起蓝光,透过窗帘。起初只是觉得头晕,第二天早上就开始长...长这些东西。”

“有人来找过你们吗?穿着防护服,或者黑色制服的人?”

四人摇头。

陈墨沉思。这说明“守望者”组织还未全面接管地面——他们优先控制转化场和关键设施,普通感染者任其自然转化。

他离开隔离室,对赵大山说:“他们没救了。转化一旦开始,不可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陈墨展示自己左胸的金属化边缘,“切除感染部位只能延缓,最终还是会蔓延。而且...”

他停住。右眼战术视野突然弹出警报:检测到多个生命信号接近,速度异常。

“有东西来了。”

他们冲上楼顶。黎明前的黑暗中,红外望远镜看到至少二十个热源,从三个方向接近体育中心。不是人类行走的步态——四肢着地,但前肢过长。

“蚀变体群。”赵大山脸色发白,“第一次来这么多。”

陈墨快速评估:围墙高度三米,但蚀变体能攀爬。大门是铁栅栏,强度不够。防御者虽有武器,但缺乏经验。

“让你的人上围墙,集中火力打头部。”陈墨说,“有燃烧瓶吗?”

“做了几十个。”

“全拿出来。它们怕火。”

警报拉响。避难者惊慌,赵大山的人努力维持秩序,将老弱妇孺转移到地下室。战斗人员上围墙,三十多人,手在抖。

第一波蚀变体冲到大门前。灯光下看清了它们的模样:人类轮廓,但关节反转,皮肤灰黑龟裂,露出下方金属光泽的肌肉。眼睛全黑,嘴巴张开,流着银色唾液。

它们撞击铁门。金属扭曲。

“开火!”

猎枪轰鸣,弓箭齐发。前排几个蚀变体倒下,但后面的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一个蚀变体爬上围墙,爪子抓住边缘,一跃而上。

陈墨在它落地前冲过去,斧头劈下。头颅飞起,身体抽搐,伤口流出暗银色血液。

“打头!必须打头!”

更多蚀变体翻墙而入。场面混乱。有人被扑倒,惨叫。燃烧瓶扔出,火焰腾起,蚀变体在火中扭动,但仍在前进。

陈墨在人群中穿梭,金属右臂成为最强武器——一拳能击碎蚀变体颅骨,一抓能撕开胸膛。但他的左半身开始疼痛,旧伤在过量运动中崩裂。

赵大山持消防斧战斗,力量惊人,但技巧生疏。一个蚀变体从侧面扑向他,陈墨及时掷出匕首,命中眼睛。

“谢了!”赵大山喘息。

“别停!”

战斗持续十分钟。二十七个蚀变体全部倒下,但防御方也付出代价:五人死亡,九人受伤,其中三人被抓伤或咬伤——这意味着感染。

伤者被隔离。死亡者遗体迅速火化——陈墨坚持,防止尸体变异。

黎明时分,体育中心弥漫着硝烟和焦肉味。幸存者清点损失:围墙多处破损,弹药消耗大半,药品告急。

赵大山坐在台阶上,双手颤抖。“这才第三天...以后怎么办?”

陈墨清洗斧头上的血迹。“这只是开始。转化场在批量生产这些怪物。而且它们会进化。”

“进化?”

“早期的蚀变体动作僵硬。刚才这批,速度更快,会攀爬,甚至有简单的配合。”陈墨指向一具尸体,“看它的前臂,有锋利的骨刃——这不是人类该有的结构。”

赵大山脸色更难看。“你之前说...还有十三天?”

“十三天后,轨道上的‘播种者’启动全球矩阵。到那时,蓝光会覆盖整个地球,所有生物强制转化。不转化的...会被清除。”

“怎么清除?”

陈墨想起隧道设施里“守望者”的话。“不知道。可能是某种武器,也可能是更可怕的蚀变体。”

沉默。远处城市方向传来爆炸声,新的烟柱升起。

“你需要什么?”赵大山最终问。

“第一,我需要你的人在附近寻找其他清醒者。有抵抗意志、有特殊技能的人。第二,帮我收集信息——哪里有军队残余,哪里有物资仓库,哪里还有未被转化的平民区。第三...”

陈墨打开背包,拿出三块屏蔽好的晶石。“我需要研究这些。它们可能是关键。”

“关键什么?”

“破坏整个系统的方法。”陈墨看着晶石,“如果这些是网络节点,那么摧毁足够多的节点,也许能瘫痪转化信号。”

赵大山盯着他半金属的脸。“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这些?”

“我死过一次。”陈墨说,“又回来了。这就是全部解释。”

他没时间详细说明。左胸的金属化又蔓延了一厘米,左臂肘部以下完全失去感觉。时间在追赶他。

上午,陈墨在体育中心设立临时实验室——用一张桌子和抢来的电子设备。他连接晶石到示波器,监测能量波动。

发现规律:每十五分钟,晶石会发射一次短脉冲,频率与天空中“人造星”的闪烁同步。他在脉冲时刻记录晶石温度——每次升高0.3度。

“它们在接收指令,也在上传数据。”陈墨对赵大山说,“每个转化场、每个蚀变体,都是网络的一部分。而晶石是本地中继站。”

“能屏蔽吗?”

“铅盒可以物理隔绝,但范围有限。要大规模屏蔽,需要电磁干扰装置。”陈墨调出之前破解的数据,“转化场的能源核心能产生强磁场。如果改造,也许能制造一个保护罩。”

“保护罩?多大范围?”

“理论上一平方公里,但需要巨大能源,而且会暴露位置。”

赵大山摇头。“不现实。我们需要的是能带走的东西。”

陈墨思索。他想起在隧道设施看到的“神经锁”——那个项圈设备,能控制感染者。如果反向工程,也许能做出个人屏蔽装置。

“我需要一个蚀变体,完整的,最好刚转化不久。”

下午,侦察小队带回消息:北边五公里的购物中心,还有一群幸存者,大约五十人,由几个退伍兵带领。但他们拒绝离开,认为固守更安全。

此外,小队发现一支军队车队在城南活动,似乎在建立临时据点。但他们只接收“未感染人员”,对已有变异迹象的一律射杀。

“还有这个。”侦察队长递给陈墨一个破损的平板,从尸体上找到的。屏幕裂了,但还能用。

平板里有一段视频,拍摄于两天前。画面是某实验室内部,穿白大褂的人在说话:

“...样本分析确认,转化因子不是病毒或辐射,而是纳米尺度的机械单元。它们进入生物体后,会重组细胞结构,替换为合成材料。更可怕的是,这些单元能接收外部指令,集体行动...”

视频中断,后面文件加密。

但最后一帧画面,陈墨认出了背景:国家生物实验室,前世他曾去过的地方。如果那里还有研究人员在抵抗...

“我需要去这个地方。”他指着屏幕。

“太远了,在城另一边,至少二十公里。”赵大山说,“而且现在街道全是蚀变体和各种...东西。”

“我有车。而且,”陈墨敲了敲金属右臂,“我能应付。”

“你会死路上。”

“也许。但如果实验室真有对抗方法,值得冒险。”

赵大山沉默良久。“我派两个人跟你去。李峰和王浩,都是退伍兵,熟悉城市地形。”

陈墨本想拒绝,但想到需要帮手驾驶、警戒,点头接受。“告诉他们,如果我有失控迹象,立刻杀了我。”

“你确定?”

“转化会侵蚀意识。我现在还能控制,但不知道能持续多久。”陈墨平静地说,“如果我开始说‘归巢’,或者眼睛全变黑,那就是时候了。”

傍晚,陈墨准备出发。卡车加满油,装备检查:弩、箭、斧头、燃烧瓶、晶石样本、数据设备。还有从体育中心补充的食物和水。

赵大山送他到门口。“如果你拿到什么...能救人的东西,记得回来。”

“我会。”陈墨说,“另外,小心内部。转化不一定要蓝光照射,情绪极端崩溃的人也可能自发变异——转化因子在空气中,只是浓度低。”

“什么意思?”

“恐惧、愤怒、绝望...这些负面情绪会降低免疫力,让转化因子有机可乘。让你们的人保持希望,哪怕假装。”

赵大山苦笑。“希望?现在?”

“没有希望,人就会变成怪物。字面意义上的。”

卡车启动,驶出体育中心。后视镜里,那座孤岛般的建筑逐渐缩小,围墙上的守卫像火柴人。

陈墨看向副驾驶的李峰——三十岁左右,脸上有疤,眼神警惕。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陈墨问。

“赵队说了。实验室,找解药。”

“可能没有解药。可能只有更多坏消息。”

“那也得知道坏到什么程度。”李峰检查步枪,“总比蒙着眼睛死强。”

后座的王浩年轻些,正在调试无线电。“收听到一些信号,断续的。有人在呼救,有人在广播安全区位置,还有...那个声音,一直在劝降。”

“屏蔽它。”陈墨说。

卡车驶入主干道。景象触目惊心:废弃车辆堵塞街道,有的烧成骨架;商店橱窗破碎,货物散落;尸体,很多尸体,有的完整,有的被撕碎。苍蝇成群。

偶尔看到活人——在建筑窗口一闪而过,或躲在车后。没人出来求助,所有人都成了惊弓之鸟。

一个转弯处,他们看到了“清道夫”:三辆改装皮卡,车顶焊着机枪,车上的人穿着杂乱,持枪巡逻。看到卡车,他们挥手示意停车。

“别停。”陈墨说。

“他们会开枪!”王浩喊道。

“停了更糟。”

皮卡追来。机枪开火,子弹打在车身上。陈墨猛打方向盘,拐进小巷。巷子狭窄,皮卡追不进。

但他们遇到了更大的问题:巷子尽头被瓦砾堵死。

后方,皮卡上的人下车,徒步追来,至少八个。

陈墨熄火。“准备战斗。尽量别杀人,他们也是幸存者。”

“他们要杀我们!”李峰说。

“打腿,打武器。”

三人下车,依托车辆掩护。追兵靠近,喊话:“下车!交出物资,饶你们命!”

陈墨用扩音器回应:“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可以让你们一部分食物。”

“全部!还有车!”

谈判破裂。对方开枪。

陈墨瞄准第一个人持枪的手,弩箭射出,命中。枪掉落。李峰和王浩射击警告,打中地面,溅起尘土。

对方被震慑,但未退。僵持。

突然,巷子两侧建筑传来声响。窗户破碎,跳出五个蚀变体——它们被枪声吸引。

蚀变体无视陈墨三人,直扑“清道夫”。惨叫声、枪声、嘶吼声混杂。

“上车!倒车!”陈墨喊道。

卡车倒车,撞开两个蚀变体,艰难退出小巷。后视镜里,“清道夫”在与蚀变体搏斗,已倒下一半。

“妈的...”王浩脸色苍白。

“这就是现在的世界。”陈墨说,“人杀人,怪物杀所有人。”

他们继续前行。天色渐暗,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落脚点——夜晚是蚀变体最活跃的时候。

陈墨的右眼视野开始闪烁异常:出现绿色网格线,标记出环境中潜在的威胁点——不是通过红外,而是某种预测算法。转化在赋予他非人能力。

代价是,左胸的金属化又蔓延了一毫米。

距离实验室还有十五公里。距离D日,还有十二天。

而城市,在他们眼前,正一点点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