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兽袭击的余波,如同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渐渐被海音城日常的喧嚣所覆盖。
相比于应付灾难,人们似乎更庆幸于能够重修,毕竟活下来的才配参与修复。
破损的设施被修葺,惊惶的情绪被抚平,但对于某些亲身经历过那场危机的人而言,一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林子玉在“贝壳与锚”客栈的“珊瑚房”里,度过了几天相对平静的时光。
本来掏空积蓄的他,又重新凝聚了一些“蜂蜜”来售卖,酒店老板哈克以高价收购,至少未来两年的房租是不用担心的。
所以林子玉格外庆幸自己能够拥有蜜蜂图腾,至少没有落入“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的境遇。
将带着,林子玉突然觉得他上次一次性赔付所有身家的经历,现在回想起来,怕不是并没有那么纯粹。
这次,他将卖蜜得来的蜜晶仔细收好,只留下一小部分作为日常开销。
哈克老板对他的态度愈发热情,甚至偶尔会送上一点时令水果,可能是听说了港口那晚的传闻,也可能是贩卖蜜小赚了一笔。
“林先生,您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哈克老板一边擦拭着柜台,一边笑眯眯地说。
“现在街面上都传开了,说咱们临海小镇来了个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野生图腾师,连美丽的蓝汐队长都对你刮目相看呐!”
林子玉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他心知肚明,那晚的成功带着极大的偶然性和极限压力下的爆发。
真正的挑战,在于将那种灵光一闪的“感觉”,转化为稳定、可复制的知识体系。
现在,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整理荒岛上的描绘手稿,对照着从智慧贝壳酒馆听来的基础知识,尝试将那些玄妙的“能量流畅感”、“结构平衡感”用更具体的线条、比例和节点关系描述出来。
当然这并不轻松。
小诺顿几乎成了他的固定跟班。
少年每天下午都会抱着他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准时出现,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
林子玉也乐于指导他,不仅仅是因为小诺顿的勤奋好学,更因为在他讲解的过程中,他自己对图腾结构的理解也在不断深化和清晰。
“看这里,小诺顿”
林子玉用自制的炭笔在韧皮纸上勾勒出一个标准的【微风图腾】,然后在其中一个能量回路的转折处轻轻一点。
“按照标准模板,这里是一个锐角。但如果你仔细感受能量模拟流动到这里时,会不会觉得有点‘卡顿’?”
小诺顿皱着小眉头,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努力地“感受”着:“好像……是有一点?就像水流撞到了石头上?”
“对,就是这个感觉。”
林子玉赞许地点点头,手腕轻转,将那个锐角改成了一道圆润舒缓的弧线。
“现在再看,能量是不是感觉更‘丝滑’了?虽然瞬间的爆发力可能弱了一点点,但持续性和稳定性会更好,整体能耗也会降低。”
“我明白了!”
小诺顿眼睛发亮,立刻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下来,嘴里喃喃自语,“不是一味追求力量的尖锐,而是寻求流动的和谐……”
看着小诺顿痴迷的样子,林子玉仿佛看到了地球上那些在画室里埋头钻研基本功的学生。
这种将知识传递下去的感觉,让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找到了一丝熟悉的慰藉和归属感。
这天清晨,林子玉刚打开房门,准备去老巴克那里解决早餐,就被门口杵着的一个身影吓了一跳。
林子玉抬眼望去,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大约16岁左右的样子,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城卫军预备役制服,身板不算特别魁梧,但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标枪。
他的皮肤是常年被海风和日光浸润的古铜色,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林子玉认出了他——正是那天在港口防线,第一个喊出“掏他胳肢窝”,并且精准执行了攻击指令的那个年轻士兵。
林子玉对他有点印象。
“林……林先生!”看到林子玉出来,年轻士兵明显紧张起来,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干涩响亮。
他猛地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脊背,行了一个标准的城卫军军礼。
动作幅度之大,力度之猛,让人担心他会把自己的胸口捶碎。
林子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你这是……嘛……?”
“报告林先生!我叫海小军!临海小镇城卫军预备役,乌鸦小队后备队员!”
年轻士兵声音洪亮,像是在接受长官检阅。
“我……我是来感谢您那天救了大家,也救了我!”
他的目光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紧紧盯着林子玉,仿佛在看一座行走的丰碑。
林子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摆了摆手:“不必客气,当时情况危急,我也是为了自救。而且,最终是大家一起击退了海兽。”
“不!不一样!”海小军用力摇头,语气激动。
“要不是您看出了那些图腾的问题,修改了它们,又找到了巨魇的弱点,我们根本撑不到后面!我……我从来没见过像您这样的战斗方式!不用蛮力,不用死记硬背的合击阵型,就是……就是‘看’,然后就能找到关键,改变一切!”
他越说越激动,古铜色的脸颊都泛起了红晕:“我以前一直觉得,图腾就是力量,画出来,激活它,把力量轰出去就行了!我们训练也是,一遍遍练合击,连阵型转换,要求绝对统一,不能有一点差错。可每次练完,我都觉得胸口发闷,好像……好像力量在身体里打架,憋得难受!”
海小军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困惑又苦恼的表情:“但那天,我看到您修改后的那些图腾,它们亮起来的时候,那种感觉……不一样!虽然能量还是很强,但感觉……很‘顺畅’,就像……就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顺畅地呼出来了!”
林子玉心中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憨直的小兵,对能量的感受竟然如此敏锐直观。
他用“顺畅”、“憋闷”这种朴素的词汇,却精准地描述出了能量结构优化前后最本质的差异。
“所以,”海小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猛地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地说道:“林先生,请您收下我!我想跟您学习!学习怎么让图腾……变得‘顺畅’!”
林子玉愣住了。
他收下小诺顿,是因为对方本身就有图腾师学徒的基础,而且性格温和,善于思考。
但海小军……一个城卫军的士兵,走的显然是纯粹的力量路线和集体作战模式,和他这种偏向结构解析和优化的“技术流”似乎格格不入。
“海小军,你先起来。”林子玉试图扶他,却发现对方像根石柱一样,纹丝不动。
“你是城卫军的人,有自己的训练体系和晋升道路。我这点东西,可能并不适合你。”
“适合!肯定适合!”海小军猛地抬起头,眼神倔强。
“我不想再那样‘憋闷’地使用力量了!我觉得您的方法才是对的!求您了,林先生!我不怕吃苦,什么活儿我都能干!我可以帮您跑腿,帮您搬东西,保护您的安全!只要您肯教我!”
他的眼神纯粹而炽热,带着一种近乎信仰的期盼。
林子玉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是真心渴望一种不同的可能性,一种打破僵化模式的出路。
看着海小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那双清澈见底、写满恳求的眼睛,林子玉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为了学习一种新的绘画技法,也曾这样不顾一切地恳求过一位脾气古怪的老画家。
那种对知识和突破的渴望,是共通的。
林子玉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跟我学习可以,但我不能保证能教你什么惊天动地的战斗技巧和出人头地的本事。我的方式更侧重于‘理解’和‘优化’,过程可能会很枯燥,而且……可能不被大家所认可。”
“我不在乎!”海小军立刻大声道,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动听的承诺。
“只要能跟着您学,让我干什么都行!”
“先别高兴得太早。”林子玉无奈地笑了笑。
“还有,以后见我,不用行这么大的礼,也不用喊那么大声。正常说话就好。”
“是!林先生!”海小军下意识地又想挺胸抬头,被林子玉用眼神制止了,只好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起来,那股战场上的锐气瞬间被一种略带傻气的喜悦所取代。
于是,林子玉的“学徒小队”从一人扩充到了两人。
小诺顿和海小军,一个内向腼腆,善于思考记录;一个外向耿直,行动力强,两人性格迥异,却意外地相处融洽。
小诺顿会耐心地给海小军讲解最基础的图腾能量原理,而海小军则会分享一些城卫军里关于图腾实战应用的小技巧,虽然大多是他感觉“憋闷”的反面教材。
林子玉的教学方式也很简单。
他不再局限于理论讲解,而是带着两个学徒,游走在临海小镇和海音城港口区,去观察、去感受那些无处不在的生活图腾。
他们会在老巴克的餐车前驻足。
“老板,右边锅的汤是不是还是凉得快一点?”林子玉笑着问。
老巴克一边烙着饼,一边头也不回地抱怨:“可不是嘛!这破图腾,修了几次都这样!”
林子玉便对两个学徒示意:“你们看,这个【恒热图腾】的能量回路,问题出在哪里?”
小诺顿拿出笔记本,仔细对比标准图样,指出了几处可能的能量流失点。
海小军则蹲在餐车旁,眯着眼感受着那微弱的能量波动,然后指着图腾边缘一处线条密集的区域,瓮声瓮气地说:“林先生,我感觉这里‘堵’得厉害,能量过不去。”
林子玉赞许地点点头,随手用炭笔在旁边的废纸上勾勒出修改方案,将那里过于生硬的交叉线条改为更流畅的弧线连接。
“试着这样改,虽然结构变了,但能量的‘路’通了,整体效率会更高。”
老巴克凑过来看了看,虽然看不懂,但还是啧啧称奇:“林先生,您要是能帮我修好它,我免费请您吃一个月的烙饼!”
他们也会去码头,看力工们使用【蛮牛之力】图腾搬运货物。
海小军看着那些肌肉贲张、青筋暴起的力工,小声对林子玉说:“林先生,他们这样用图腾,对身体的负担很大。我们队里有些老兵,退役后关节都变形了,就是因为长期使用这种粗暴的力量加持。”
林子玉若有所思。
他注意到那些【蛮牛之力】图腾的结构极其简单粗暴,几乎是将能量强行灌入使用者体内,没有任何缓冲和疏导的设计。
“或许,可以设计一种更温和、更注重力量传导和身体保护的图腾?”他对两个学徒说,“不过这需要对人体结构有更深的了解。”
这些看似随意的观察和讨论,让两个学徒受益匪浅。
小诺顿的笔记本上不再只有标准图腾的临摹,多了许多观察笔记和优化设想。
海小军则开始有意识地去感受自身使用图腾时能量的流转,虽然他还无法像林子玉那样“看”出问题,但那种“憋闷”的感觉,却成了他最直观的检验标准。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始终在涌动。
林子玉能隐约感觉到,一些来自暗处的目光。
当他带着两个学徒在街头讨论时,偶尔会瞥见有人迅速移开视线。当他去售卖材料的店铺时,有些店主的态度变得有些微妙,既想与他交好,又似乎有所顾忌。
这天,他在一家专卖水系材料的“潮汐之语”店铺,想购买一些用于研究水系图腾稳定性的基础材料。
店主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在为他打包时,状似无意地低声提醒了一句:“林先生,您最近风头正盛,有些人……不太高兴。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些为好。”
林子玉心中凛然,面上不动声色:“多谢老板提醒。”
他知道,自己那套“优化”、“美感”的理论,以及港口之战的出色表现,终究是触动了一些人的神经。
是那些坚持“传统不可更改”的保守派图腾师?还是因为他优化了某些生活图腾,而影响了某些人利益的匠人行会?
他不得而知。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气晴好。
林子玉习惯性地带着速写本和钢笔,来到港口附近的一片人迹罕至的礁石区写生。
这里的视角极好,可以眺望无垠的大海和远方海平线上若隐若现的船影,双阳的光芒在海面上洒下碎金,巨大的、散发着微光的海藻随着波浪摇曳。
这奇异而壮丽的景色,总能给他带来新的灵感。
小诺顿和海小军本来要跟着,被他“下意识”拦住了。
他的确也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整理近期获得的大量信息,并将一些灵感草图细化。
他坐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钢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流畅地勾勒着海浪的线条、云层的轮廓,以及那些海藻叶片上天然生成的、蕴含着奇妙韵律的发光纹路。
他试图将这些自然中的“图腾”与他所学的知识联系起来,寻找那种内在的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沉浸在对一处复杂海藻脉络的描绘时,脚边清澈的海水里,一道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淡灰色影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过。
那是一条不过手臂长短的海蛇,身体细长,鳞片呈现出一种类似周围礁石和水波纹路的保护色,行动时没有激起丝毫水花。
它的眼睛是两颗冰冷的黑点,瞳孔深处似乎闪烁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幽光。
林子玉专注于绘画,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致命的靠近。
海蛇在水中微微调整方向,对准了林子玉裸露在裤脚外的一小节脚踝。它细长的身体如同压缩的弹簧般蓄力,随即猛地弹射而出!
速度太快,甚至没有破水声!
一阵微不可察的刺痛感从脚踝传来,林子玉下意识地缩回脚,低头看去。
只见两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牙印正迅速由红转紫,一股麻痹感如同冰冷的蛛网,顺着小腿急速蔓延而上!
“不好!”林子玉心中剧震,瞬间意识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咬了。他猛地站起身,却感觉右腿一阵酸软无力,险些栽倒。
视线开始有些模糊,周围的景物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
他强撑着精神,看向水中。那条淡灰色的海蛇已经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海蛇……有毒!”林子玉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对这个世界的生物知之甚少,根本不清楚这是什么蛇,毒性如何。
他只知道,麻痹感正在快速扩散,呼吸也开始变得有些困难。
他试图呼救,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嘶哑微弱,被海浪声轻易掩盖。他踉跄着想要离开礁石区,但麻木的右腿根本不听使唤。
绝望开始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
难道自己好不容易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就要莫名其妙地死在这荒僻的礁石滩上?
不!不能放弃!
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精神一振。
他想起野外求生课上的捆绑和放血疗法,但显然不适合他目前的情况,这毒来的太快。
林子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起这段时间对图腾的研究,尤其是对能量结构、生命韵律的理解。
“毒……也是一种能量,一种破坏生命结构的异常能量……”他脑海中飞速运转,“如果能解析它的结构……或许就能找到对抗的方法……”
可是,如何解析?
他手边没有任何工具,只有一本速写本和一支钢笔。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速写本上,刚刚正在描绘的那株发光海藻的复杂脉络。
那些脉络在他此刻有些模糊的视野中,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扭动着,呈现出一种……与体内那股破坏性能量隐隐对抗的生命韵律?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闪现。
他颤抖着伸出手,抓起钢笔,扯开上衣,用笔尖对准自己胸口——那里是感觉能量最为集中,也是蜂群契约图腾隐约浮现的位置。
他顾不上什么绘制规范,也顾不上什么材料限制,完全凭借着对生命结构的理解和对那股破坏性能量的感知,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在皮肤上飞速勾勒起来!
线条扭曲、颤抖,毫无美感可言,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专注。
他将自己对“解毒”、“净化”、“生命复苏”的所有模糊概念,对蜂群生命链接的感悟,以及对那株海藻顽强生命力的观察,全部倾注于笔尖!
他用的“墨”,是他体内残存的微弱图腾之力,混合着渗出的冷汗,甚至还有一丝从脚踝伤口逼出的毒血!
一个前所未有、结构怪异、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图腾,在他胸口仓促成形。
它不像任何已知的图腾,更像是一幅描绘生命与毒素抗争的抽象画。
当最后一笔连接的刹那,林子玉感觉胸口猛地一烫,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个粗糙的图腾骤然亮起一抹微弱而混乱的光芒,随即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图腾中心爆发,强行灌入他几乎要僵硬的四肢百骸!
“噗——”
他喷出一口带着腥甜气息的黑血,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般瘫软在礁石上,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剧烈摇摆。
他不知道自己绘制的东西有没有用,只知道那股冰冷麻痹的蔓延趋势,似乎……被强行遏制住了?
虽然身体依旧沉重疼痛,呼吸艰难,但至少,没有立刻死去。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礁石上,望着天空中那一大一小两个太阳投下的交织光影,视野模糊,耳边只有海浪不知疲倦的拍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远处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声。
“林先生!林先生您在哪儿?”
是小诺顿的声音!
还有海小军那粗犷的嗓门:“林先生!听到请回答!”
林子玉想回应,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用尽最后力气,抬起一只手,虚弱的晃了晃。
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
“在那里!”
海小军眼尖,第一个发现了瘫倒在礁石上的林子玉。他和诺顿顿感不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林先生!您怎么了?”诺顿看到林子玉胸口的诡异图腾和嘴角的黑血,声音都吓变了调。
海小军则更为警觉,他迅速扫视四周,目光锐利如鹰,同时单膝跪地,小心地检查林子玉脚踝上那两个细小的牙印。
“是海蛇!该死的!”他低吼一声,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颜色……是‘幻影海蛇’的毒!这东西一般只在远海深水区,怎么会跑到岸边礁石来?!”
“幻影海蛇?很厉害吗?”诺顿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从自己的小包里翻找可能用得上的草药或基础解毒剂。
“非常麻烦!”海小军语气慌乱,“它的毒不致命,但带有强烈的神经麻痹和能量侵蚀特性,会慢慢瓦解人的行动力和图腾之力,如果没有对症的特效解毒图腾或者高阶治疗师出手,中毒者会在极度虚弱中拖上好几天,最后……”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看着林子玉胸口那潦草、混乱却隐隐散发着微弱生命波动的自制图腾,眼中闪过震惊和不可思议。
这显然是林先生在危急关头自行绘制的,竟然能暂时遏制住幻影海蛇的毒素?
这简直闻所未闻!
“林先生,您感觉怎么样?”海小军小心翼翼地问道,不敢轻易移动林子玉。
林子玉艰难地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勉强吐出几个字:“……遏制住了……但……撑不久……”
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发紫,胸口那自制图腾的光芒也明灭不定,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必须马上回去!”海小军当机立断,对诺顿吼道,“小诺顿,你认识路,先跑回去找哈克老板,让他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再看看能不能找到懂点医术的人!我背林先生回去!”
诺顿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转身就往小镇方向狂奔,小小的身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海小军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林子玉背到自己背上。
林子玉虽然清瘦,但成年男子的体重依旧不轻,加上浑身瘫软,并不好背。
海小军咬紧牙关,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不会碰到林子玉胸口那诡异的图腾和脚踝的伤口,然后迈开大步,沉稳而迅速地朝着“贝壳与锚”客栈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尽可能减少颠簸,但内心的焦灼却如同烈火烹油。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对背上的林子玉说话,既是在安抚对方,也是在给自己打气:“林先生,您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家了!您刚才那个图腾太厉害了,连幻影海蛇的毒都能扛住,您一定没事的!”
林子玉伏在海小军宽阔而坚实的后背上,意识昏沉。
他能感受到年轻士兵身上传来的温热体温和因为用力而微微紧绷的肌肉,也能听到他沉重而稳定的心跳声,以及那故作镇定却难掩焦急的鼓励话语。
一种奇异的安全感混杂着身体的痛苦,包裹着他。
这个才认识几天的年轻人,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回到“贝壳与锚”客栈时,哈克老板早已急得在门口团团转,看到海小军背着人事不省的林子玉回来,吓得脸都白了。
诺顿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布巾,正手足无措地等在那里。
“快!快送到楼上去!”哈克老板连忙引路。
将林子玉小心安置在床上后,问题又来了。找来的所谓“懂医术的人”,不过是街角治疗些头疼脑热的老妇人,看到林子玉的状况和那诡异的图腾,都连连摆手,表示无能为力。
“这种毒,还有这……这图腾,老婆子没见过,治不了,治不了啊!”最后一个老妇人也被请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心急如焚的哈克老板、诺顿和海小军。
“怎么办?城里的治疗师收费极高,而且未必擅长解这种罕见的蛇毒……”诺顿带着哭腔说道,绝望地看着床上呼吸越来越微弱的林子玉。
海小军死死攥着拳头,他眼神摇晃,显然在思考什么决定。
他盯着林子玉胸口那逐渐黯淡的图腾,又看了看自己因为常年握武器而布满老茧的双手,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他猛地抬头,看向诺顿:“小诺顿!林先生之前教我们优化图腾,重点是‘理解能量’和‘结构和谐’,对吧?”
诺顿茫然地点点头。
“那……如果我们能‘理解’这种毒素,是不是也能画出对抗它的图腾?”海小军的眼睛亮得吓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理论上是……可是我们怎么理解?我们又不是林先生,看不到能量的结构……”诺顿疑惑道。
“我们看不到,但林先生‘看’到了!他画出了这个!”海小军指着林子玉胸口的图腾。
“这个图腾虽然粗糙,但它能暂时遏制毒素,说明它的方向是对的!它里面一定包含了林先生对毒素的理解!”
他越说越激动,思路也越发清晰:“林先生昏迷前说过‘遏制住了’,说明这个图腾的核心是‘遏制’和‘对抗’,而不是‘清除’。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创造一个全新的解毒图腾,而是……强化它!帮助林先生的身体,帮助这个图腾,一起对抗毒素!”
诺顿被海小军的话震住了,他看着床上生命垂危的老师,又看看眼神狂热而坚定的海小军,一股勇气也莫名地从心底涌起。
“可是……怎么强化?我们连这是什么图腾都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感受!”海小军走到床边,闭上眼睛,将手悬在林子玉胸口图腾的上方,努力去感知那微弱的能量波动。
“林先生说过,感受能量的‘顺畅’与‘憋闷’……我感觉这个图腾现在就很‘憋闷’,它的力量在减弱,被毒素压制了……”
诺顿也学着他的样子,努力去感知。作为图腾师学徒,他对能量的感知比海小军更敏锐一些。
他确实感觉到,那图腾散发的能量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不定,而一股阴冷、粘滞的毒素正不断试图侵蚀、扑灭它。
“我……我好像感觉到了!”诺顿睁开眼睛,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图腾的能量很弱,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对!就是这种感觉!”海小军猛地睁开眼,“我们需要给它‘加把劲’!就像……就像推一辆陷在泥坑里的车!”
可是,如何给一个正在运行,哪怕是濒临熄灭的图腾“加劲”?
直接注入能量?
且不说他们俩的能量微乎其微,贸然注入不同源的能量,很可能适得其反,直接导致图腾崩溃。
两人陷入了困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子玉的呼吸更加微弱了。
就在绝望再次笼罩房间时,诺顿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林子玉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小瓶子上——里面是仅剩的一点金纹蜜精华,色泽金黄,能量纯净。
“蜜!金纹蜜!”诺顿突然叫了起来,“林先生说过,金纹蜜能量纯净温和,是很好的能量媒介和补充剂!而且蜂群本身就有一定的抗毒性和生命链接特性!”
海小军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用蜜作为能量源,强化这个图腾?”
“不完全是!”诺顿的大脑飞速运转,林子玉平时教导的那些关于能量回路、节点、引导的知识此刻清晰起来。
“我们不能直接注入能量干扰图腾本身。但是……我们可以用蜜作为‘墨’,在林先生身体其他部位,绘制一个……一个‘辅助回路’!一个不直接影响主图腾,但能为主图腾所在区域提供纯净能量支持,或者帮助疏导、分担毒素压力的简单结构!”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充满了不确定性。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图腾师的知识范畴,更像是一种基于能量感知和结构推演的即兴创造。
但此刻,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干了!”海小军毫不犹豫,“小诺顿,你来画!你对图腾结构最熟悉!我来给你打下手,负责感知能量变化,随时提醒你!”
诺顿重重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起那瓶珍贵的金纹蜜,又找来一支干净的、平时用来绘制精细线条的毫笔。
他闭上眼睛,再次仔细感知林子玉胸口那片区域的能量状况,然后在脑海中飞快地构思。
他需要一个结构极其简单、效率极高、专注于能量传输和分担压力的回路。
他想起了林子玉优化过的【微风图腾】中那条流畅的弧线,想起了【清洁图腾】中疏导能量的支路……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神变得专注而坚定。
他用笔蘸取少量金纹蜜,对海小军说:“海大哥,帮我扶住林先生的手臂。”
他在林子玉未受伤的左臂手臂上,选择了几处重要的能量节点和经络交汇处,用金纹蜜小心翼翼地绘制起来。
他没有绘制任何复杂的图形,只是勾勒出几条简洁、圆润的线条,将这些节点连接起来,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循环的辅助能量通路。
这个通路的一端,隐隐指向胸口主图腾的方向,另一端则连接着手臂的末端,仿佛建立了一个小小的能量“泄洪区”。
每一笔落下,诺顿都全神贯注,感受着笔尖下能量的细微变化,调整着线条的弧度和连接的角度。
海小军则紧紧盯着林子玉的脸色和胸口吐腾的光芒,大气都不敢喘。
当最后一笔连接完成,那个用金纹蜜绘制的简易辅助回路微微一亮,随即光芒内敛。
房间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几秒钟后,海小军突然低呼一声:“有变化!”
只见林子玉胸口那原本明灭不定、濒临熄灭的自制图腾,光芒似乎稳定了一丝丝!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随时会溃散的感觉减轻了!
紧接着,林子玉左臂上那个辅助回路的线条,开始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微光,金纹蜜中蕴含的纯净生命能量被缓缓激发,沿着回路流转,并通过那种冥冥中的联系,一丝丝地汇向胸口的主图腾,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干涸的池塘。
同时,诺顿和海小军都隐约感觉到,那股盘踞在林子玉体内的阴冷毒素,似乎有极其微小的一部分,被引导着,顺着左臂的回路,缓缓向手臂末端移动、沉积。
有效!他们的方法真的有效!
虽然无法彻底解毒,但这个由诺顿设计、海小军协助、以金纹蜜为媒介的辅助回路,成功地起到了“续命”和“分担压力”的作用,为林子玉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和难以置信。
他们做到了!他们用林先生教导的知识,合力完成了一次不可能的救援!
“太好了!林先生有救了!”诺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眼泪再次涌出,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海小军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床上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的林子玉,又看看激动的小诺顿,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和一种奇特的成就感。
这不是战场上斩杀敌人的功勋,而是一种共同创造奇迹、守护生命的满足感。
“我们轮流守着林先生,”海小军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力量,“注意观察图腾和回路的情况,随时准备补充金纹蜜或者调整。”
“嗯!”诺顿用力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
双阳的光芒早已隐去,取而代之的是这个世界特有的、带着淡淡磷光的双星辉,以及海天幕结界流淌的瑰丽光晕。
“贝壳与锚”客栈二楼的小房间里,灯火亮了一夜。
两个年轻的学徒,守护着他们昏迷的老师,也用他们的行动和信念,初步证明了林子玉那套“图腾优化美学”所蕴含的、超越传统框架的潜力与价值。
而林子玉在昏迷中,仿佛置身于一片混沌的色彩与线条的海洋。
他“看”到了那试图侵蚀一切的阴冷暗流,也“看”到了自己仓促绘制的、如同礁石般顽强抵抗的混乱图腾,更“看”到了后来加入的那一道细小却坚韧、散发着温暖金光的溪流,那是诺顿绘制的辅助回路……
在这种奇特的內视状态下,他对于“图腾”、“能量”、“结构”与“生命”之间的关系,有了更加模糊却又更加深刻的感悟。
危险暂时应该是过去了。
迷迷糊糊,他还听到了骂声:“靠,真不让老娘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