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清晨。
天还没亮透,紫禁城笼罩在铅灰色的晨雾中。
乾清宫西暖阁的灯火已经亮了一夜,崇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本从暗格里发现的账册。
账册的封皮是普通的蓝布,没有题名,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纸页。
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着天启五年三月的第一笔“孝敬”:
“天启五年三月十二,崔呈秀遣子崔铎送银五千两,求补工部郎中缺。”
崔呈秀,魏忠贤的“五虎”之首,阉党核心人物,天启朝官至兵部尚书、左都御史。
崇祯登基后,崔呈秀自知不免,自缢而死。
家产抄没,据说有金银数十万两。
崇祯继续翻看。
“天启五年四月,田尔耕送银八千两,求掌锦衣卫事。”
田尔耕,魏忠贤的“五彪”之一,曾任锦衣卫都指挥使,魏忠贤倒台后被处死。
“天启五年五月,许显纯送名马十匹、玉带两条,求掌镇抚司。”
许显纯,也是“五彪”之一,北镇抚司掌刑千户,著名的酷吏,制造了“六君子”、“七君子”等冤狱。
一页一页翻下去,触目惊心。
工部、兵部、吏部、礼部……六部九卿,地方督抚,甚至藩王宗室,都曾向魏忠贤行贿。
少的几千两,多的数万两,甚至十万两。
天启六年,福王朱常洵“孝敬”魏忠贤白银二十万两,求“保洛阳封地,免遭侵夺”。
天启七年,成国公朱纯臣送银五万两,求“袭爵无碍”。
定国公徐允祯,送银三万两。
英国公张维贤,送银两万两。
连国丈周奎,也曾在魏启七年悄悄送过一万两,“求宫中照拂小女”。
崇祯的手在颤抖。
不是愤怒,是悲哀。
这就是大明的朝廷,这就是大明的勋贵,这就是他朱家的天下。
魏忠贤一个太监,凭什么能权倾朝野?凭的不就是这些人的“孝敬”吗?
他们用国家的官职、爵位、土地,来换取个人的荣华富贵。
他们用百姓的血汗,来填充自己的腰包。
而皇帝,他朱由检,大明天子,内库只有二十万两。
“哈……哈哈哈……”崇祯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凄厉而悲凉。
王承恩推门进来,见状大惊:“皇爷!您……您怎么了?”
崇祯止住笑,指着账册:“王承恩,你看看,你看看这上面写的。
福王,朕的叔父,一口气送给魏忠贤二十万两。
成国公,大明的国公,送五万两。
定国公,送三万两。
英国公,送两万两。
连国丈,也送了一万两。”
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可朕呢?崇祯二年,建奴入寇,朕让他们捐饷,他们一个个哭穷。
国丈最开始只肯捐一万两,成国公捐八千两,定国公捐五千两。
他们宁可把钱送给一个太监,也不肯拿出来救国!”
王承恩跪倒在地,不知该说什么。
“朕登基七年,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吃的比太监还差,穿的比宫女还简朴。
朕的内库,只有二十万两。
而他们呢?他们哪个家里没有几十万、上百万两的白银?他们哪个的田地不是数万顷?
他们哪个的府邸不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崇祯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他们是大明的蛀虫!是太祖说的蠹虫!不除这些蠹虫,大明必亡!”
王承恩伏地叩首:“皇爷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崇祯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承恩,账册上这些人,查得怎么样了?”
“回皇爷,”王承恩低声道,“奴婢已经派人去查了。
账册上共有一百二十七人,其中四十六人已在魏忠贤倒台后被处死或罢官,家产抄没。
但……但抄没的家产,与账册上记录的数目,对不上。”
“对不上?什么意思?”
“比如崔呈秀,账册上记录他累计送给魏忠贤八万两,家中财产约五十万两。
但当年抄家,只抄出三十万两。
田尔耕,账册记录送银五万两,家产约三十万两,抄家只抄出十五万两。
许显纯,账册记录送银三万两,家产约二十万两,抄家只抄出八万两……”
“少了整整一半。”
崇祯冷笑,“那少的一半,去哪了?”
“奴婢……奴婢不知。”王承恩不敢说。
“你不知道?朕知道。”
崇祯站起身,走到窗前,“当年抄家,是东林党人主持的。
他们有没有私吞,有没有分赃,只有天知道。
但账册在朕手里,朕就要一查到底。
少的那些钱,朕要他们吐出来。
吐不出来的,就用命来抵。”
王承恩心中一寒。
皇帝这是要翻七年前的旧案,要清算东林党了。
“皇爷,东林党人……在朝中势力颇大,若是……”
“若是怎样?”
崇祯转身看着他,“若是他们反抗,朕就镇压。
若是他们结党,朕就清洗。
王承恩,你记住,朕是皇帝,朕不怕任何人。
太祖托梦,要朕铲除贪官污吏,朕就要铲除。
不管他是阉党,还是东林党,只要贪赃枉法,朕一个不留!”
“是!奴婢明白!”王承恩重重磕头。
“还有,”崇祯走回书案,拿起笔,快速写下一道手谕,“你拿着朕的手谕,去锦衣卫衙门,让骆养性立刻来见朕。”
“是。”
王承恩接过手谕,匆匆离去。
崇祯重新坐下,看着账册,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魏忠贤的遗产,不止是这本账册,还有那些被贪污、被私吞的巨额财富。
他要将这些钱全部追回来,充入国库,用作军饷,用作赈灾,用作拯救这个帝国的本钱。
至于那些贪污的人,那些私吞的人,不管他们现在是什么身份,什么党派,都要付出代价。
“陛下,”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是骆养性,“臣奉诏觐见。”
“进来。”
骆养性推门进来,跪下叩首:“臣骆养性,叩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骆养性起身,垂手而立。
他注意到皇帝眼中的血丝,也注意到桌上那本泛黄的账册。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骆养性,朕问你,魏忠贤倒台时,抄家之事,锦衣卫参与了多少?”
骆养性心中一凛,谨慎答道:“回陛下,当年抄没阉党家产,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主持,东厂、锦衣卫协办。臣当时任锦衣卫指挥佥事,也曾参与。”
“好。”
崇祯点点头,“那朕再问你,当年抄没的家产,与阉党实际家产,可相符?”
骆养性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当年抄家……确有疏漏之处。有些财产被隐匿,有些被转移,还有些……被经办官员私吞。”
“私吞?”
崇祯盯着他,“谁私吞了?私吞了多少?”
骆养性跪下:“臣……臣不敢妄言。
当年经办官员众多,涉及三法司、东厂、锦衣卫,甚至……甚至内阁也有人插手。
具体数目,臣也不尽知。”
“你不尽知?”
崇祯冷笑,“骆养性,你是锦衣卫指挥使,掌管诏狱,监察百官。
这么大的事,你会不知?还是说,你也分了一杯羹?”
骆养性脸色大变,连连叩首:“臣不敢!臣万万不敢!陛下明鉴,臣虽然参与抄家,但所得不过些许辛苦钱,绝不敢私吞巨额财产!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崇祯看着他,看了许久。
骆养性伏在地上,冷汗涔涔,不敢抬头。
“起来吧。”
崇祯终于开口,“朕信你这一次。
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只听朕一个人的命令。
朕让你查谁,你就查谁。
朕让你抓谁,你就抓谁。明白吗?”
“臣明白!臣誓死效忠陛下!”骆养性如蒙大赦,赶紧表忠心。
“好。”
崇祯将账册推到他面前,“这是魏忠贤的账册,上面记录了他收受的贿赂,以及行贿人的家产。
朕要你,按照这本账册,重新清查。当年抄家少了的部分,给朕追回来。
私吞财产的官员,给朕抓起来。
隐匿财产的家属,给朕挖出来。”
骆养性双手接过账册,入手沉重。
他知道,这本账册,将掀起一场比七年前更大的腥风血雨。
“陛下,此事牵连甚广,若大张旗鼓,恐……”
“恐什么?恐朝局动荡?恐人心惶惶?”
崇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骆养性,朕告诉你,现在不大动干戈,将来就是死路一条。
流寇在河南,建奴在关外,朝廷没钱,军队没饷,百姓没饭吃。
再不动这些蛀虫,大明就要亡了!你明白吗?”
骆养性浑身一颤:“臣……臣明白!”
“明白就好。”
崇祯走回书案,“朕给你三天时间,拟一份名单,列出账册上所有还活着的人,以及他们的家产。
朕给你一个月时间,追回所有被贪污、私吞的财产,能完成吗?”
“臣……臣尽力而为!”骆养性咬牙道。
“不是尽力,是必须。”
崇祯盯着他,“一个月后,朕要看到一百万两白银入库。
少一两,你这锦衣卫指挥使,就别当了。”
一百万两!
骆养性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知道,皇帝是认真的,他没有退路。
“臣……遵旨!”
“去吧。”崇祯挥挥手。
骆养性躬身退出,捧着账册,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暖阁里又剩下崇祯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新,也带着北京城特有的尘土味。
远处,紫禁城的宫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庄严,肃穆,却也沉闷,压抑。
这就是他的皇宫,他的帝国。
一个千疮百孔,即将倾覆的帝国。
但他不会让它倾覆。
绝不。
“魏忠贤,”他轻声自语,“你死了七年,但你留下的遗产,朕收下了。用这些钱,朕要拯救大明,要中兴天下。你在九泉之下,好好看着吧。”
他关上了窗户。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