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家,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肉炖得油亮,鱼是清蒸的,还包了我最爱吃的韭菜饺子。爸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白酒,非要和我喝两杯。
“我儿子现在是江老首长的干孙子了!”他脸颊泛红,眼里全是骄傲,“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少喝点,心脏不要了?”妈瞪他一眼,却还是给他夹了块肉。
我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鼻子发酸。上辈子,自从我娶了江语烟,这样的温馨就再也没出现过。她嫌弃我家的老房子“有股穷酸味”,连门都不愿进。我爸手术那次,她甚至说:“住什么院?治好了也是个拖累。”
“爸,您少喝点,我给您开的药要按时吃。”我给爸倒了杯茶,“下周我再带您去医院复查一下。”
“没事没事,我好着呢!”爸摆摆手,突然压低声音,“那个……江老的孙女,你真没看上?我听人说,长得跟明星似的。”
妈也看过来,眼神里有些期待。在他们看来,能娶到军区首长的孙女,是天大的福分。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说:“爸,妈,婚姻不是交易。她心里有别人,嫁给我也不会幸福。咱们家虽然普通,但也不能委屈自己去高攀。”
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儿子说得对。过日子,还是得两情相悦。”
爸还有些不甘心,但也没再说什么。一顿饭吃得温馨,我帮着妈收拾碗筷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周医生,是我,江语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背景音有些嘈杂,“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皱了皱眉:“江小姐有事?”
“我在你家楼下。”她说,“能下来一下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走到窗边,果然看到那辆白色宝马停在小区门口。老小区路灯昏暗,但她倚在车边的身影依然显眼。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我没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关于许辰的事……你那天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没必要。”我声音平静,“那是你的私事,与我无关。”
“可你误会了!”她的语气突然急了,“许辰只是我们家的保姆儿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像兄妹一样。我爷爷不喜欢他,所以才……”
“江小姐。”我打断她,“你真的不用跟我解释。我对你的感情生活没兴趣,也没误会什么。如果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等等!”她急急地说,然后声音低了下去,“周明轩,你是不是……讨厌我?”
这问题问得突兀。上辈子结婚三年,她从来没在乎过我是不是讨厌她。现在倒在意起来了?
“谈不上。”我实话实说,“我们只是陌生人。”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她说:“好,我知道了。”
通话被挂断。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毫无波澜。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在幻想和她的未来了,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谁啊?”妈从厨房探出头。
“医院的病人,咨询点事。”我轻描淡写。
回到客厅,爸已经倒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妈给他盖了条毯子,小声说:“你爸最近睡觉老是打呼,要不要紧?”
“下周带他去查查睡眠呼吸。”我说,“可能是呼吸暂停综合征,得重视。”
妈点头,突然看着我:“儿子,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工作别太累。”
“没事,妈,我好着呢。”我笑着抱了抱她。上辈子她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守着她。
周一上班,我刚到办公室,护士长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周医生,有人给你送花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办公桌上赫然摆着一大束白玫瑰,少说也有九十九朵。花间插着一张卡片,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昨天冒昧打扰,抱歉。希望没有给你造成困扰。江语烟。”
办公室里几个小护士窃窃私语,看我的眼神都变了。白玫瑰,道歉,这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周医生,这江小姐该不会是……”护士长挤眉弄眼。
“一个病人,感谢我救了她爷爷而已。”我面不改色,抱起花束,“我去查房了。”
走出办公室,我径直把花扔进了楼梯间的垃圾桶。白色的花瓣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像极了上辈子我买来庆祝结婚纪念日、最后被她扔在地上的那束。
查完房,我在走廊遇到了心内科主任。
“小周,正好找你。”主任拍拍我的肩,“江老首长下午出院,你等会儿过去做个出院检查,再交代下注意事项。”
“好。”
下午三点,我带着病历来到江老的VIP病房。一推门,就看到江语烟坐在床边削苹果,动作娴熟。许辰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椅背上,姿态亲密。
看到我进来,许辰的手立刻收了回去,但眼神里的敌意藏不住。
“周医生来了。”江老很高兴,“语烟,给周医生倒茶。”
“不用麻烦。”我公式化地微笑,开始给江老做检查,“血压正常,心率也稳。出院后按时吃药,低盐低脂饮食,适当运动但别太累。一个月后回来复查。”
“听见没,爷爷?”江语烟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江老,然后转向我,“周医生,以后我爷爷的复查,都找你,行吗?”
“心内科的医生都可以,不用特意找我。”我低头记录病历。
“可我只相信你。”她说得理所当然,声音软了几分。
我笔尖一顿,抬头看她。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衬得皮肤很白,看我的眼神清澈又真诚。如果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大概真的会被这副模样打动。
“小周啊,你就别推辞了。”江老笑呵呵地说,“以后我这条老命,就交给你了。”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做完检查,我准备离开,江语烟却跟了出来。
“周医生,我送你。”她说。
“不用,我回办公室。”
“我也正好要去拿点药。”她坚持。
我们并肩走在医院走廊。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和上辈子一样,是那种很贵的牌子。我下意识地拉开一点距离。
“花收到了吗?”她突然问。
“收到了,谢谢。”我语气平淡,“不过以后不用破费,医院规定不能收礼。”
“那是私人的,不算送礼。”她侧头看我,“你不喜欢白玫瑰?”
“我对花过敏。”
这是假话。上辈子她说过喜欢白玫瑰,我就每周都买,直到发现她其实喜欢的是红玫瑰,只是许辰第一次送她花就是白玫瑰,她才假装喜欢。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下次我送别的。”
“真不用。”我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江小姐,请留步。”
“周明轩。”她突然叫我的全名,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如果我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我希望你能直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曾经在婚礼上冷漠地看着我,曾经在我父亲灵前不耐烦地看表,曾经在我捉奸在床时充满嘲讽。
“我们之间,没什么不愉快。”我平静地说,“只是不熟而已。江小姐,请回吧,我还要工作。”
说完,我推门进了办公室,没再看她。
一整个下午,我尽量专注工作,但护士站的八卦还是飘进了耳朵。
“听说江小姐在外面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走。”
“周医生真厉害,连那种大小姐都对他这么上心。”
“你们说,周医生是不是欲擒故纵啊?”
我摇摇头,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刚走出医院大门,就看到许辰靠在墙边,明显在等人。
看到我,他直起身走过来。
“周医生,聊聊?”他比我矮半个头,但仰着下巴,一副倨傲的样子。
“有事?”
“离她远点。”他开门见山,眼神阴郁,“语烟不是你这种人能高攀的。”
我差点笑出来。上辈子,这句话是江语烟对我说的。这辈子,倒从许辰嘴里听到了。
“许先生,我想你搞错了。”我看着这个上辈子和我妻子上床的男人,心里出奇地平静,“我和江小姐只是医患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倒是你,以什么立场来跟我说这话?”
他脸色一变:“我和语烟从小一起长大,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是吗?”我挑眉,“那江老知道你们的事吗?”
许辰的脸涨红了,显然被戳到痛处。江家是军区世家,绝不可能接受保姆的儿子做女婿。上辈子江老以死相逼,硬是把他们拆散了。
“你别以为救了江爷爷,就能怎么样!”他压低声音,带着威胁,“语烟心里只有我,你最好识相点。”
“说完了?”我问,“说完我走了。”
“你——”
我没再理他,转身走向地铁站。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许辰还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死死瞪着我。
晚上回到家,我冲了个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语烟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是:“关于我爷爷的病情,想咨询一下。”
我没通过,直接删了。上辈子我也曾这样小心翼翼地想加她微信,她晾了我三天才通过,还设置了我不可见她的朋友圈。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周医生,许辰是不是找你了?他说了什么你都别信,我和他真的只是朋友。希望你不要误会。——江语烟”
我没回。几分钟后,又来一条:“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很烦,但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无关的人对我有偏见。我们能重新认识吗?从朋友开始。”
看着这条短信,我突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婚后半年,我在她手机里看到许辰发来的类似短信:“语烟,我知道你结婚了,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们能做朋友吗?只是朋友。”
那时她怎么回的我没看到,但第二天她就去见了许辰,深夜才回,脖子上有吻痕。
我回了个短信:“江小姐,你不需要我的认可。请自重。”
然后关了机。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梦里没有鲜血,没有手铐,只有老家院子里,妈妈在晾衣服,爸爸在修剪花草,阳光很好。
可我不知道的是,城市的另一头,江语烟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句“请自重”,把枕头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凭什么……”她咬着嘴唇,眼睛发红,“许辰,你说,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许辰站在她房间门口,眼神阴沉:“语烟,这种人不值得你费心。他就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看你身份高,想吊着你。”
“不是的。”江语烟摇头,“他是真的……不在乎我。”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从小到大,哪个男人不是围着她转?只有周明轩,看她的眼神那么平静,像看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甚至,还不如陌生人。陌生人至少会多看她两眼。
“语烟。”许辰走过来,想拉她的手,“我们才是一类人,你明白的。那个周明轩,他根本配不上你。”
江语烟抽回手,没说话。她想起周明轩给爷爷做检查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拒绝花时平淡的语气,想起他说“我们只是不熟”时疏离的眼神。
那种不被在意的感觉,像一根刺,扎进了她从未受过挫的骄傲里。
“你出去吧。”她突然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许辰脸色一僵,但还是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江语烟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句“请自重”像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她咬了咬唇,重新拿起手机,一字一句地打字:
“周医生,对不起,是我冒昧了。但我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点击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夜。
而那条短信,就像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