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18 05:08:13

北纬75°,巴伦支海,一艘锈迹斑斑的货轮正跟在破冰船的后方,在浮冰挤压的航道里缓慢的航行着。

“英国佬卖的什么鬼雷达,怎么这片区域有这么多的干扰?”胡子如根须般盘根错节的男人有些不满的咕哝着,他看着密集的模糊干扰信号皱了皱眉头,如果放在平常他一定会忽略掉,但是这样的偶发情况最近愈来愈多了,随即灌下了一口烈酒,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会不会是有什么大型的鱼群在这附近,舅舅?”

“那数量多到足以支撑我们一整个国家能吃一年了,你是不是他妈读书读傻了。”男人被这幼稚的猜测气笑。“八成是海杂波,但这动静也不大寻常,算了,这见鬼的世界上,不寻常的事情还少么?”

“船长,我们的航线好像有些偏离正常的航道了........”

“算了,也不急着调整,这里附近反正没什么大型的岛屿,偏一点也无妨。”男人打了个哈欠,看起来似乎十分的疲惫,他摆了摆长满了老茧的手,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不对,仪器上显示这里附近有一大片的群岛,可海图上根本没有标记!”

“什么玩意。”男人有些不耐烦的睁开眼,突然,一声巨响打断了在场所有人的思绪,一阵猛烈的天翻地覆之后,船长室内的所有人都摔倒在了地上。

“发生了什么?”船长有些惊恐的爬了起来。

“地震,海啸?”

“怎么可能,我们这里可是.......”船长爬起来,顾不上地上碎掉了酒瓶和四散的酒液,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外面,原本的破冰船此刻已经不见得踪影,而周围的一大片冰封的海域全都被仿佛被一种极其强大的力量拍碎了。

拥有如此巨力的生物在他的认知中完全就不存在!

一股极其惊恐的情绪从他的心底里油然而生,紧接着他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所有的仪表盘此刻都在胡乱的飞速转着,原本工作的仪器此刻似乎都停了下来,所有人本能的屏息凝神,就好像是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

先是寒冷,冷的深入骨髓,几乎让人产生灼烧感的刺痛,随后才有了光,惨白的刺眼,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感到强烈的不适。

死寂空间的正中央,一个人形生物正在慢慢的颤抖着,看起身体轮廓,似乎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只是在这样冷的环境里,她只是穿着一身惨白色的病号服,也难怪她止不住的颤抖,只是这种剧烈的寒颤很快就缓和了下来。

少女想要让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这是一种生物的本能的行为,虽然可能没有任何用,但也能感到微微的安心。‘

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四肢已经被禁锢了起来,这是某种柔软但是坚韧的束缚,她尝试挣扎了一下,随后发现以自己的力量,想要挣脱是徒劳的。

这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从混沌的感觉中醒来都是同样的顺序:冷,光,禁锢。

她试着睁开双眼,无神的漆黑色眸子里随后有了一丝丝光亮,她强迫自己的眼睛去适应光亮,顺着光线的方向,她的视角一路转移到了天花板上,这是一块没有瑕疵和裂纹的天花板,光洁的宛如镜面一般,虽然颜色是纯白的,少女还是试着从反射中看清自己的外貌。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这不是天生的白色,所以呈现出了一点点的病态,但是仍比自然老化的白色显得光亮许多,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的记忆里,她有着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背景的世界也不是纯白色的,有一些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的东西。

少女一时间愣了神,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她的身体似乎很快就适应了强光和寒冷,原本颤抖的身体此刻也平静了下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股极其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闯进了少女的鼻腔,将少女的思绪一路拉回到了现实,这股刺鼻的味道一直都存在,只是似乎在刚才,她才恢复了对嗅觉的掌控,老实说,这种感觉并不好,这种刺鼻的味道往往会让她联想起一阵阵极其剧烈的,钻心的疼痛感,她躺在冰冷的床上,无数的刀具,钻头,剪刀,镊子在她的身体中游走........

很快她就注意到了,在那一阵阵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中藏匿的那股淡淡的铁锈般的甜味.........那是血的味道,她无比的熟悉,尽管那些穿戴严实的“白布袋”们总是会很快的把一切都清理的仿佛从未发生过,这些残留的味道仍在空气中留有一丝,被她明锐的嗅觉所捕捉到。

等她冷静下来后,周围的声音也开始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墙壁外侧的风机的嗡嗡声,外界人员挪动身体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甚至是插在她身上的无数晶体管,她也能听见一阵阵持续的,细小的嗡鸣声,一直延伸到外界的那些在运行的大型机器上。

而这些晶体管状的东西,像是一条条冰冷的水蛭,附着在她的身体上,贪婪的吮吸着潜藏在她皮肤之下的“数据”,让她忍不住的感到厌恶。

“啪嗒,啪嗒。”皮鞋踩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不同于警卫沉重而有规律的踏步,也不同于研究人员细碎且局促的步子,仿佛有一种力量被刻意的收敛在了其中。

少女的注意力很快就从自己的身上转移开,她艰难的转动自己的头颅,她将自己的视线投向对面的那块单向玻璃,漆黑色的眸子里散发出了一种异样的光芒,警惕,又带着一些亲昵的依赖。

她知道,他来了。

很快,对面的门打开了,这是一扇镶嵌在了墙体里的门,哪怕是仔细的查看也很难发现。

随着大门的打开,一些嘈杂的声音在少女的耳中也逐渐的变得清晰了起来,一个中年但是却看起来有些沧桑的男人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侯赛因先生,她很危险,哪怕在墙外观测都有很高的危险系数。”

“侯赛因博士,请您保持安全距离,这样才能保证我们才有足够的时间来支援........”

“够了,害怕的话就把门关上吧,我们通过耳机联系。”

男人戳了戳自己耳朵上的接收器,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神态甩了甩手,门外的人们似乎犹豫了一会,随后门还是开始缓缓的关上。

少女有些警惕看着眼前的男人,他高大的身影让本就不算很大的空间看起来更加的窘迫,不同于往日,今天的他手上没有拿着数据板亦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他双手空空的,只是在走近她,然后俯下身子注视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没有带着其他人的那些贪婪的,恐惧的,警惕的,亦或是纯粹的审视的目光,那里面有一种少女无法理解的东西........他仿佛是在看一件美丽的艺术品,赞叹,欣赏,骄傲。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的怜悯,既有对少女的,还有对他自己的。

“零,我的好孩子,我最完美的造物.........”

零?少女皱了皱眉头,这个称呼一下就击碎了她的思绪,将她的思考强行带入了一块块记忆的碎片之中,在她的记忆里,似乎有无数人都这样的称呼自己,但是这个字又似乎不是自己的全部名字........

侯赛因俯下身子,眼睛死死地盯着零的眼睛,她身上所有的一切他此刻都知晓,离他设想中最完美的形象,此刻只差最后关键的一步,或者说,一个昭示。

“滴-滴-呜-------”警报是突然炸响的,象征着危险的红光顿时取代了恒久不变的白光,如同鲜血染红了这个房间,奔跑声和物品摔落的杂音顿时在零的耳朵内也开始变得清晰了起来。

“两短一长,有生物入侵?”侯赛因皱了皱眉头。

“侯赛因博士!不好了,我们这里检测到了不远处的的海面上刚刚出现的货船信号出现问题了。”男人耳返中的细微声音同时也被零所捕捉到,她静静的听着,莫名的,她感到了一阵阵躁狂的情绪,这种感觉不是来自她自身,也不是侯赛因和墙外的那些人发出来的,这种感觉来自更远的地方,来自她只能透过小窗窥见的,冰雪覆盖的地方。

“不是让你们对他发送驱逐的讯息了吗?难道他是想要被击沉么?”侯赛因有些不耐的皱了皱眉头。

“不是的,那艘货船,还有那艘破冰船的信号一下就全消失了,仿佛从这片海域上蒸发了!”

“什么?”

“我们同时检测到了大量的生物讯号朝着我们研究所的方向飞快的前进,最快的一批,还有不到五分钟就要赶到了!”

“哦,这样啊。”侯赛因冷冷的回答道,他的语气有了一丝丝变化,这种微小的变化幅度或许只有零才能听得出来,那是一丝愉悦的快意,即使是被侯赛因死死地遏制住,还是没有忍住流露出了一丝丝。

“我们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就是我们设想过的那样,当一个游离的生物组群出现了一位可以统筹思想的存在了之后,范围内的所有生物就会以祂为中心开始聚集。”侯赛因的声音异常的冷静,却又带着微微的颤音。

“是君王病毒,融合成功了?在她的身体里开始繁殖了么?”

“她是怎么联系上它们的,这是生物本能的反应?难道这也是是基因决定的么........”

“就像鲑鱼可以在1.8亿平方米的海水中找到回家的路,这些生物也能精准的感受到它们生命中本源的悸动。”

隔着一层观察窗,但是透过侯赛因耳朵上的耳返,零还是能清晰的听到外界的一切嘈杂的动静,她有些疑惑的听着周围的一切,不知道这些语句究竟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执行去年11月23日的演习过的plan c,现在,立刻。”侯赛因的语气异常的冷静“安执事,带着你的人去敦促所有人登上极光号,嗯,现在就办,把数据全都销毁,不要给夜神公司留下任何资料和把柄。”

侯赛因说着,将一针淡蓝色的药剂从自己大褂内拿了出来,注射进了零的脖子处。

零觉得自己的身上紧绷的感觉忽然变得一松,她身上的束缚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松开了,她揉了揉有些酸疼的手腕和脚踝,眼里充斥着迷茫,试剂的注射她早已习以为常,不过这次和以往的药物似乎有点不一样。

手.......好沉,身体里的痛觉消失了........好平静.........

她的脑子里开始浮现各种各样的声音,刺耳的嘶吼,迷茫的呢喃,还有一阵阵的,如同婴儿一般的啼哭声,恍惚之中,似乎还有人在呼唤着她的名字,但是相隔的太远,即使她尝试去集中注意力,也无法听清那段声音。

“江......咳,零,该走了。”侯赛因轻轻的咳嗽了一声,看着零带着一些顺从和警惕的眼神,他慢慢的俯下身子,看着在尝试艰难站起身子的零,眼神中有了一丝遗憾的神色。

“可惜不能看见你成长完全的样子了,怎么说呢.......有点可惜,没有过为人父母体验过的我,倒是有点理解我早逝的父亲了。”侯赛因干笑了一笑。“我第一次见到你的血样的时候,就被狠狠的震惊了,真是完美,没有阻碍干扰的rh系统抗原,就连H抗原都没有,只在理论推演中假设的极端个例,居然真的存在,甚至经过诱导,完美的突变出了O抗原........”

“这针药剂可以暂时抑制君王病毒的活性,可以延缓它们注意到你的时间,在这之前,你可能要睡一段时间了。”侯赛因抱起零,对着意识清醒,但是几乎已经无法睁开眼睛的她诉说着自己的计划。

“病毒是成功了,与你的细胞结合还要很长一段的时间,条件也很苛刻,可能会有点冷。”侯赛因说着,行走的速度却开始不断的加快了起来

零在侯赛因的怀里微微用力的挣扎着,似乎还带有着一丝丝本能的抗拒。

“居然还能动么,病毒的活性真是比我想的还要霸道呢。”

“夜神公司有个设想,在80年之后,所有的人类都会植入各式各样的义体,到时候哪怕是穷困潦倒的流浪汉,榨干他们最后一丝骨髓的,也绝对会是毒品和植入的芯片.........”侯赛因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复杂的神情,他苦笑了一下“我不喜欢那些植入体........我的大脑在抗拒着它们。”

零放松着自己的精神,一边听着侯赛因的讲话,一边注意着外界的讯息:刺耳的尖叫,烦躁的咒骂,还有一阵阵牙酸的,像是肌肉被切割毁坏,烧焦的声音,这些嘈杂的声音让有点想睡觉的她感觉一阵阵的吵闹和烦躁。

“呲啦——”一阵气闸打开的声音传来,似乎是有什么厚重的东西被打开了,脚下的地面也从瓷砖变成了某种金属,因为侯赛因踩地的声音变化改变了,在这里,声音变得小了很多,零用力睁开眼,勉强看清了那是一扇数十米厚重的金属大门。

这种级别的大门恐怕可以抵御核爆吧。

她的脑子里莫名的冒出了这个想法。

我在想什么.......什么是核爆?

正当她有些费解的想着的时候,一种异样的失重感却猛地起来,紧接着她的身体似乎被放入了什么溶液之中,有些细微的冰凉的感觉,还有一阵阵的窒息感。

她试着挣扎了几下,却发现窒息感似乎更重了,她的身体内部在剧烈的变化,很快,她就发现即使在液体的环境之中,她也可以正常的呼吸,这种事情似乎经历过,就在不久之前,但是她的记忆一向都模糊且破碎,总是感觉有着某段记忆,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好了,马上就可以结束了,呵,用到了纳米复合材料的冷冻液,既能实现超低温,同时也能实现玻璃化,80年后,夜神能发明出来么。”侯赛因嘲弄的一笑,随后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至于我的退路什么的,完全没有,也没有必要,虽然那艘核潜艇早就被海底的那群怪物毁掉了。”

“不过逃出去了又怎么样?灰度制药,夜神公司,呵。”侯赛因自嘲的一笑“零.......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囚笼,只有前往更大的世界,拥有共同的威胁,人们才会停止像水桶里的螃蟹一般的踩头行为。”

“想要到星空里,可不是剥削和掠夺可以做到的。”侯赛因嘲弄式的笑了笑。

“这片海域恐怕几十年内都不会有人来了,冰冷的海水里游荡着我们数十年来的失败品,它们不会放任任何活人离开这里,这里的一切都会被我带入坟墓。”侯赛因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杀意与阴冷。“我对这个世界没有遗憾,所以我也没有遗言。”

“我想说的话,已经藏在你那段额外的基因序列里了,总有一天他们都会知道的。”

“你快睡着了吧,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侯赛因温柔的笑了笑,如同父亲在注视自己熟睡的女儿

他熟练的按下了几个按键,一层层的雾气顿时开始从零浸入的液体之中慢慢的散发出来,仪表上显示这些液体的温度正在以一个不快且不慢的速度降低着..........

侯赛因从操作台的最下面拿出了一个密码盒,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末路,一盒火柴,一包香烟,一把大口径的“先遣者”左轮手枪。

他轻轻的划开火柴,一丝格格不入的火光在白炽灯充斥的室内亮了起来,已经冷的蜷缩在了一起的零有些好奇的看向火光,她的身体几乎趴在了玻璃罩上。

在空气燃烧的,橙黄色的明火,他总觉得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了,直到燃尽的火焰灼伤了他的手指,他才有些吃痛的甩掉了手上的残渣。

他缓缓的点燃了一根香烟,有些释怀的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微微的不适应感让他没忍住微微的咳嗽了一声,他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手边负责监控温度的仪表赫然显示出了-193.6°C的数据,在几次的波动之后就彻底趋于停滞与稳定。

灯光一盏盏的开始熄灭了下来,很快一切就彻底陷入了黑暗,只剩下了侯赛因手中的一点点火光,室内的一切都开始进入了节能模式,只剩下维持低温和隔离外界的设备还在运转,这里剩余的电力还可以供给它们工作数十年之久。

“那个无比疯狂的世界,就留给你去嘲笑了,就让我留在这个寂寞,但是安静的21世纪吧。”侯赛因熟练的上膛,随后把这把永远不会卡壳的左轮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晚安,澪,祝你的长夜,有个好梦。”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