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未明。
蒙古大营中响起第一声号角,低沉如远古巨兽的呼吸。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凄厉。五万大军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列阵,铁甲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死亡的潮声。
忽必烈站在望台上,白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戴盔,没有披甲,只腰间佩着一柄弯刀——那是成吉思汗传下的金刀,象征着蒙古大汗的无上权威。
“郭靖战书,诸位都看到了。”他声音平静,却传遍三军,“八个字: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黑压压的军阵。
“本汗敬他是条汉子。所以,本汗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他拔刀,刀尖指向襄阳城头。
“传令:生擒郭靖者,赏万金,封万户侯!斩郭靖首级者,赏千金,封千户!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
军阵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呐喊。三日不封刀,意味着可以肆意抢掠、杀戮、奸淫——这是蒙古军攻城时最残忍,也最有效的激励。
望台下,一个年轻的千夫长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着嗜血的光。他叫巴特尔,意思是“英雄”,是怯薛军中最骁勇的战士。昨夜他第一个攻上城头,又第一个被赶下来,左脸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疤。
今天,他要报仇。
要用郭靖的头颅,换来万户侯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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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襄阳城头。
郭靖站在最高处,望着北方如黑云般压来的军阵。他没有穿甲——内力尽失后,沉重的铁甲只会成为累赘。他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中握着那柄重铸的汉剑。
黄蓉站在他身侧,打狗棒斜指地面。她换上了一身劲装,长发束成马尾,看起来像个二十出头的女侠——如果忽略她眼角的细纹。
杨过和小龙女守在左翼。玄铁重剑插在身侧,小龙女的白衣在晨风中飘动,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右翼是段正明和大理残兵,虽然只剩不到三百人,但个个眼神决绝。
郭破虏和萨仁站在父亲身后。郭破虏武功未复,但握刀的手很稳。萨仁的左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那是天狼血脉的残留,昨夜换血后出现的。她还不懂怎么用,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
阿碧、阿紫、阿墨三姐妹站在城楼最高处,呈三角而立。她们换上了朱颜门特有的白色祭服,手中各持一枚玉符——那是朱颜临终前留下的,说是“关键时刻可用”。
“还有一刻钟。”黄蓉轻声说。
郭靖点头,转身面对城中。
城中,百姓已经疏散到地下工事——那是黄蓉三十七年来暗中修建的,可容纳十万人。现在里面挤满了老弱妇孺,还有重伤的士兵。
城墙上,能战的只剩下两千七百人。
是的,一夜之间,又少了五百——伤重不治的,力竭而亡的,还有……逃走的。
郭靖不怪那些逃走的人。每个人都有选择生的权利。
他只是看着剩下的人,深深一揖。
“郭某无能,守不住这座城了。”他的声音传遍城头,“诸位现在要走,还来得及。南城门开着,顺着密道可出城三十里。张世杰将军的部队在那里接应。”
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咧嘴笑了:“郭大侠,三十七年前你守城时,我十六岁。现在我五十三了,老婆孩子都死在蒙古人手里。你让我走?我能去哪?”
一个年轻的士兵抹了把脸——他脸上还有稚气,最多十八岁:“我爹守了二十年城,死在城头。我娘说,咱家没有逃兵。”
一个妇人——是的,妇人,她穿着不合身的盔甲,握着一杆长枪:“我男人昨天死了。我要替他多杀几个蒙古狗。”
两千七百人,两千七百个不走的理由。
郭靖的眼眶红了。
他拔剑,剑指苍天。
“那便战!”
“战——!!!”
怒吼声压过了蒙古军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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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蒙古军动了。
不是试探,不是佯攻,是真正的总攻。
五万人分三波,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第一波是步卒,扛着云梯,推着撞车;第二波是弓手,万箭齐发,遮蔽天空;第三波是骑兵,在城外游弋,随时准备突入缺口。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箭雨落下,城头守军举盾遮挡。但盾牌有限,箭矢无穷。每一轮齐射,都有数十人中箭倒下。活着的人来不及悲伤,抓起死者的弓箭,继续还击。
云梯搭上城墙,蒙古兵如蚂蚁般向上攀爬。守军推下滚木,浇下热油,点燃火把扔下去。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汇成地狱的乐章。
郭靖站在最危险的位置——正对蒙古军主攻的方向。他不能再用降龙十八掌,不能再用九阴真经,只能用最基础的剑法,最简单的招式。
但每一剑,都精准。
一个蒙古兵刚冒头,剑尖就刺穿了他的咽喉。
又一个,剑刃划开他的胸膛。
再一个,剑柄砸碎他的面骨。
郭靖像一座礁石,任凭惊涛骇浪,岿然不动。他身后三丈,无人能越雷池一步。
黄蓉在他左侧,打狗棒化作漫天棍影。她不用杀招,只用巧劲——挑、拨、绊、戳,一个个蒙古兵从云梯上摔下去,砸倒下面的人。
杨过在右翼,玄铁重剑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他不再追求剑法的精妙,只用最简单、最暴力的劈砍。剑过处,人甲俱碎。
小龙女守在他身后,玉女素心剑如白练绕身,护住他的后背。夫妻二人,一攻一守,配合无间。
但蒙古军太多了。
杀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了两个,上来四个。
城头的守军越来越少。
一个时辰后,还能站着的,不足千人。
郭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他左肩中了一箭,右腿被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还在挥剑,还在杀人。
因为他不能停。
停了,城就破了。
停了,身后的人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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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太阳升到半空。
蒙古军的攻势暂缓——不是退却,是换防。生力军替换下疲惫的部队,准备下一波更猛烈的进攻。
城头上,守军得到片刻喘息。
郭靖拄着剑,大口喘息。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嗡作响——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黄蓉撕下衣襟,为他包扎伤口。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打退了多少次进攻,杀了多少人。
“靖哥哥……”她轻声唤。
“嗯。”郭靖应了一声,声音嘶哑。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守城吗?三十七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
郭靖想了想,笑了:“记得。那天你吓哭了,说蒙古人好可怕。”
“我才没哭!”黄蓉瞪他,眼中却有泪光,“是沙子迷了眼。”
“对,沙子迷了眼。”郭靖握住她的手,“三十七年了,沙子还是这么多。”
两人相视而笑,笑中有泪。
杨过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囊:“郭伯伯,喝口水。”
郭靖接过,喝了一大口,又递给黄蓉。
“过儿,”他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等会儿城破了,你带龙儿走。你们还年轻,还有孩子……”
“我不走。”杨过打断他,“十六年前你教我,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今天,这就是我该为之事。”
小龙女轻轻握住丈夫的手:“你在哪,我在哪。”
郭靖看着他们,良久,点点头:“好。那咱们一家人,死也死在一起。”
一家人。
这个词让所有人心中一暖。
郭破虏走过来,扶着萨仁——她也受伤了,左臂被流矢擦过,鲜血染红了衣袖。
“爹,娘。”郭破虏说,“孩儿不孝,不能为二老尽孝了。”
“傻孩子。”黄蓉摸摸他的头,“你已经是我们的骄傲了。”
萨仁咬着嘴唇,忽然跪下来:“郭大侠,黄女侠,我……我有罪。我体内流着蒙古人的血,我师父害了那么多人,我……”
“起来。”郭靖扶起她,“血脉是天定的,但路是自己选的。你选了正道,就是我们的好孩子。”
萨仁泪如雨下。
就在这时,城下忽然响起震天的战鼓。
蒙古军第二波攻势,开始了。
这一次,不一样。
军阵中走出三百名巨人——是真的巨人,每个都有九尺高,身披重甲,手持巨斧。他们是蒙古军中的“巨力营”,由草原上最魁梧的战士组成,专门用来攻坚。
三百巨人,三百架云梯。
城头守军脸色变了。
“放箭!”段正明嘶声大喊。
箭雨落下,但射在巨人的重甲上,只溅起几点火星。他们顶着箭雨,将云梯搭上城墙,开始攀爬。
这一次,云梯特别粗,特别稳。
守军推下滚木,巨人用巨斧劈开。浇下热油,他们顶着火焰继续向上。
第一个巨人登上城头。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巨斧一挥,三个守军被拦腰斩断。他仰天咆哮,像一头野兽。
杨过冲上去,玄铁重剑与巨斧碰撞,火星四溅。
两人硬拼三招,不分胜负。
但第二个、第三个巨人上来了。
城头陷入混战。
郭靖面对的是一个特别高大的巨人,比他还高出一头。巨斧劈下,他举剑格挡,虎口崩裂,剑险些脱手。
内力尽失,他的力量远不如从前。
巨人狞笑,第二斧横扫。郭靖矮身躲过,剑尖刺向巨人膝盖——那是重甲最薄弱处。
剑刺进去了,但只入肉三分。巨人吃痛,怒吼着一脚踹来。郭靖被踹飞三丈,撞在城垛上,一口血喷出来。
“靖哥哥!”黄蓉想救援,但被两个巨人缠住。
巨人走向郭靖,巨斧高高举起。
这一斧下去,郭靖必死无疑。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闪过。
萨仁冲了过来。
她左手掌心那道金色纹路,此刻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光芒凝聚成一只金色的狼爪虚影,一爪拍在巨人胸口。
咔嚓——!
重甲碎裂,巨人倒飞出去,胸口塌陷,眼看活不成了。
萨仁愣住了,看着自己的左手。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力量,但她知道,这是郭靖给她的——天狼血脉的残留。
“小心!”郭破虏扑过来,将她推开。一柄弯刀擦着她的脖颈飞过,钉在城垛上。
是巴特尔。
那个年轻的千夫长,终于登上城头。
他舔了舔刀疤,眼中闪着兴奋的光:“郭靖的头颅,是我的了。”
他冲向郭靖,弯刀如月,直取咽喉。
郭靖想躲,但伤太重,动不了。
眼看刀锋及喉——
当!
一杆长枪架住了弯刀。
是那个断臂老兵。他用独臂握枪,枪尖颤抖,但稳如泰山。
“想动郭大侠,”老兵咧嘴,满口是血,“先过老子这关!”
巴特尔冷笑,弯刀一转,削断枪杆,顺势劈向老兵脖颈。
老兵不闪不避,用断枪刺向巴特尔胸口——以命换命!
巴特尔不得不回刀格挡。就在这瞬间,郭破虏从侧面杀到,一刀刺入巴特尔肋下。
巴特尔怒吼,反手一刀将郭破虏劈飞。郭破虏撞在城楼柱子上,吐血倒地。
但这一刀也给了郭靖机会。
他捡起地上的断枪,用尽最后力气,刺向巴特尔后心。
断枪入肉三寸,被肋骨卡住。
巴特尔回身,一拳砸在郭靖脸上。郭靖倒飞出去,摔在血泊中,意识开始模糊。
他看见黄蓉在哭喊,看见杨过被三个巨人围攻,看见小龙女白衣染血,看见段正明倒在乱军中,看见阿碧三姐妹还在城楼施法,但脸色越来越白……
要结束了吗?
三十七年的坚守,要在这里画上句号了吗?
他艰难地转头,看向北方。
那里,忽必烈还在望台上,白袍如雪。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忽必烈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蒙古军阵中,推出十架庞然大物——那是回回炮,蒙古人从中亚学来的攻城利器,可发射百斤巨石。
十架回回炮同时发射。
十块巨石砸向城墙。
轰——!!!
城墙塌了。
不是一段,是整整三十丈的一段,完全坍塌。
蒙古骑兵如决堤洪水,从缺口涌入。
城,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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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阳光刺眼。
郭靖被黄蓉扶起来,靠在残破的城垛上。他能听见城中的喊杀声,能听见百姓的哭喊声,能听见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失血过多,加上旧伤复发,他已经到了极限。
“蓉儿……”他轻声唤。
“我在。”黄蓉握着他的手,泪如雨下。
“对不起……我没能……守住……”
“你守住了。”黄蓉摇头,“三十七年,你守住了汉家的脊梁。”
郭靖笑了,笑得很淡。
他看向儿子,郭破虏正挣扎着爬过来,满脸是血。
“爹……”
“破虏,”郭靖说,“带大家……从密道走……能走多少……走多少……”
“我不走!”郭破虏嘶吼。
“听……话……”郭靖的声音越来越弱,“你是郭家的……儿子……要活下来……传下去……”
他又看向杨过和小龙女:“过儿……带龙儿走……你们还有……孩子……”
杨过跪下来,握住他的手:“郭伯伯,我们一起走。”
“走不了了……”郭靖看向城外,蒙古骑兵已经冲进城中,正往这边杀来,“你们走……我断后……”
“不行!”所有人齐声喊。
郭靖却挣扎着站起来。
他拄着断剑,挺直腰杆,像三十七年前那个初到襄阳的傻小子。
“郭某守城三十七年……”他朗声说,声音传遍城头,“今日城破,是郭某无能。但郭某可以死,脊梁不能弯!”
他转身,面对汹涌而来的蒙古骑兵。
一人,一剑,一袭染血的青衫。
黄蓉站在他身侧,打狗棒横在胸前。
杨过和小龙女站在他身后,剑指前方。
郭破虏和萨仁站在他左右,刀已出鞘。
阿碧三姐妹从城楼跃下,玉符在手中发光。
段正明拖着断腿爬过来,剑插在地上,支撑着站起来。
还有三百多个还能动的守军,他们相互搀扶着,站在郭靖身后。
面对数千铁骑。
无人后退。
巴特尔骑马冲在最前,看着这群残兵败将,哈哈大笑:“郭靖!投降吧!大汗说了,降者不杀!”
郭靖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断剑,剑尖指向巴特尔。
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巴特尔笑容僵住,眼中闪过怒意:“找死!”
他挥刀,骑兵冲锋。
就在此时,城楼最高处,阿碧三姐妹同时捏碎玉符。
玉符碎,三道白光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化作一个巨大的太极图。
太极图缓缓旋转,洒下黑白二气。
气落处,蒙古骑兵人仰马翻。
这是朱颜留下的最后手段——以三人生命为引,催动阴阳符残存的力量,布下“阴阳逆乱阵”。
阵中,阴阳颠倒,五行错乱。
骑兵冲不进,箭矢射不入。
但阵法只能维持一刻钟。
而且,布阵者会死。
阿碧、阿紫、阿墨从城楼坠落,像三片凋零的花。她们落地时,已经没了呼吸,但嘴角带着笑。
门主,我们来了。
郭靖看着三姐妹的尸体,眼中流下血泪。
他转头,对身后众人嘶声大喊:“走——!!!”
杨过咬牙,一把抱起郭靖:“得罪了,郭伯伯!”
“放开我!”郭靖挣扎。
“恕难从命!”杨过扛起他就跑。
黄蓉、小龙女、郭破虏、萨仁、段正明,还有三百守军,跟着冲下城墙,冲向城中心的密道入口。
蒙古骑兵被阵法所阻,一时冲不过来。
但阵法在变淡。
一刻钟,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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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入口在府衙地下。
众人冲进府衙时,阵法终于崩溃。
蒙古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快!”黄蓉打开密道门,“进去!”
守军鱼贯而入。郭破虏和萨仁断后,刀剑齐出,挡住追兵。
杨过将郭靖放进密道,转身要回去接应黄蓉。
“过儿!”郭靖喊。
“郭伯母还没进来!”杨过冲回地面。
府衙外,黄蓉被三个骑兵缠住。她武功虽高,但体力耗尽,险象环生。
杨过杀到,玄铁重剑横扫,三个骑兵毙命。
“走!”他拉起黄蓉。
两人冲回府衙,却见密道门正在关闭——是段正明在门内,他要封门,防止蒙古兵追进来。
“等等!”杨过大喊。
但门已经关到只剩一条缝。
透过门缝,杨过看见郭靖嘶声呐喊,看见郭破虏拼命想推开门,看见萨仁用身体去撞……
门,还是关了。
沉重的石门落下,将内外隔绝。
杨过和黄蓉被关在了外面。
“正明他……”黄蓉怔住。
“他要保全大部分人。”杨过苦笑,“我们被放弃了。”
外面,马蹄声如雷。
蒙古骑兵冲进府衙,将两人团团围住。
巴特尔骑马进来,看着两人,咧嘴笑:“郭靖呢?”
“走了。”杨过说。
“走了?”巴特尔脸色一沉,“那你们就替他死吧!”
他挥刀。
刀光如雪。
杨过举剑格挡,但体力耗尽,剑被震飞。
眼看刀锋及颈——
一道金光闪过。
萨仁从密道里冲了出来!
不,不是密道——是旁边的墙壁突然炸开,她从炸开的洞里冲出来,左手金色狼爪再现,一爪拍飞巴特尔!
“你怎么……”黄蓉惊愕。
“密道有岔路!”萨仁急道,“快进来!”
她拉着两人冲进炸开的洞。洞内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
蒙古兵想追,但洞口太小,马进不去。
巴特尔爬起来,怒吼:“放箭!放火箭!烧死他们!”
火箭如雨,射入洞口。
但三人已经跑远。
通道蜿蜒向下,不知通向何处。跑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光亮——是出口。
出口外,是一条小河。河边停着一条小船,船上站着一个人。
是张世杰。
“郭夫人!杨大侠!快上船!”他大喊。
三人跳上船,小船立刻离岸,顺流而下。
“你怎么在这?”黄蓉喘息问。
“我根本没走远。”张世杰苦笑,“我知道郭大侠不会走,所以带着精锐埋伏在城外,等机会接应。刚才看到城破,我就猜到你们会从密道出来——这密道的另一个出口,是我当年帮黄岛主设计的。”
黄蓉想起,父亲确实提过,他在襄阳留了条后路。
原来,张世杰是知情人。
小船顺流而下,很快将襄阳城甩在身后。
站在船尾,回望那座燃烧的城池。
三十七年。
终是,破了。
黄蓉瘫坐在船上,泪流满面。
杨过搂着小龙女,沉默不语。
萨仁看着自己掌心的金色纹路,那纹路正在变淡——天狼血脉的残留,快耗尽了。
张世杰划着船,忽然说:“郭大侠他们从另一个出口走了,应该安全。我们去上游与他们汇合。”
“去哪?”杨过问。
“去该去的地方。”张世杰望向南方,“江南,福建,广东……只要还有一寸汉土,我们就战斗到底。”
小船在河面上划出一道水痕,像一道伤疤。
而襄阳城,在大火中沉默。
城头上,那面“郭”字大旗还在飘扬,虽然旗杆已断,旗帜半焚。
但它还在。
像这座城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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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襄阳城大火渐熄。
忽必烈骑马入城,走在废墟中。街道两旁,尸横遍野。有蒙古兵的,更多是襄阳守军的。
他走到府衙前,下马。
巴特尔跪在门前:“大汗,搜遍了,没找到郭靖尸体。应该是从密道跑了。”
忽必烈沉默片刻,问:“守军呢?”
“战死两千三百余人,余者……不知所踪。”
“百姓呢?”
“大部分躲在地下,我们正在清理。”
忽必烈点头,走进府衙。
府衙大堂,那幅“精忠报国”的匾额还挂着,虽然熏黑了,但字迹清晰。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传令:厚葬所有守军,立碑记之。襄阳百姓,不得擅杀一人。违令者,斩。”
巴特尔一愣:“大汗,这……”
“郭靖守此城三十七年,是为忠。”忽必烈缓缓道,“我破此城,是为勇。忠勇之人,当得尊重。”
他走出府衙,望着残破的城墙,望着那面还在飘的破旗。
“郭靖啊郭靖,”他轻声说,“你守住了魂,我得到了城。这一仗,没有赢家。”
风吹过,扬起灰烬。
像无数逝去的魂灵,在天空盘旋,不愿离去。
而在千里之外的某处深山,密道出口。
郭靖醒来了。
他躺在一个山洞里,身上盖着毛毯。郭破虏守在旁边,见他睁眼,惊喜道:“爹!你醒了!”
“这是……哪?”郭靖声音嘶哑。
“我们在武当山。”郭破虏说,“张世杰将军安排的,很安全。”
“你娘呢?过儿呢?龙儿呢?段总管呢?大家都……”
“都在。”郭破虏说,“娘在煎药,杨大哥和龙姐姐在警戒,段总管在照顾他皇叔——段正明王爷伤重,但性命无碍。”
郭靖松了口气,又问:“襄阳……”
郭破虏沉默片刻,低声说:“城破了。但百姓大部分保全了,守军……战死两千三百余人。”
两千三百。
郭靖闭上眼。
都是跟他三十七年的兄弟。
“不过,”郭破虏又说,“忽必烈下令厚葬所有守军,还立了碑。百姓也秋毫无犯。”
郭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忽必烈,果然是一代雄主。
“爹,”郭破虏握住他的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郭靖看着洞顶,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养好伤,然后……去找惊世门。”
“惊世门?”
“朱颜门主临终前告诉我,天枢裂缝还在扩大,白骨魔君迟早会出来。要彻底封印它,需要找到惊世门——那是当年封印魔君的地方,里面有彻底消灭它的方法。”
他挣扎着坐起来,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襄阳虽然破了,但仗还没打完。魔君不除,天下永无宁日。”
洞外传来脚步声,黄蓉端着药碗进来,见郭靖醒了,喜极而泣。
杨过和小龙女也走进来,段正明扶着墙壁跟在后面。
所有人都看着郭靖。
这个失去了城池、失去了兄弟、失去了武功的男人。
但他眼中的光,从未熄灭。
“诸位,”郭靖说,“愿意再跟我打一仗吗?这一次,不为守城,不为朝廷,只为这天下苍生。”
黄蓉握住他的手:“你在哪,我在哪。”
杨过和小龙女相视一笑:“郭伯伯,我们跟着你。”
段正明抱拳:“大理虽亡,正气不灭。段某愿往。”
萨仁走进来,掌心的金色纹路已经完全消失。但她眼中有了新的光:“我也去。我体内流着郭大侠的血,我也该做点什么。”
郭破虏最后一个开口:“爹,你去哪,我去哪。”
郭靖看着这些生死与共的伙伴,笑了。
“好。”他说,“那我们就去找惊世门,找彻底消灭魔君的方法。”
“然后,还这天下一个太平。”
洞外,夕阳西下。
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就像希望,永不熄灭。
【第十五章终·第一完结】
第一卷《星火不灭》至此完结。
襄阳城破,忠魂不灭。郭靖一行踏上寻找惊世门之路,而白骨魔君的阴影仍在蔓延。第二幕《秘宝惊世》,将揭开天枢全部秘密,展开更宏大的江湖与战争画卷。
请看第二幕开篇:《武当云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