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陷入了短暂的、微妙的静默。
虽然在叶寸心的心底里面,她是非常期待与雷神见面的时刻的,但是当她真的与雷神面对面站立的时候,距离如此之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染的细微尘土,能闻到他身上硝烟与汗水之下属于他本身的清冽气息时,她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缓缓地垂下了自己的目光,沉默了起来,完全没有了刚才从通风口爬出时那种带刺的、抱怨的泼辣模样。
千山万水,生死轮回,她终于再次站到了他的面前。
不再是隔着瞄准镜的冰冷十字,不再是回忆里逐渐模糊的轮廓。可汹涌澎湃到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激动、酸楚、狂喜、后怕,以及更深层的、关于前世的巨大秘密和未解的恩怨,都像一团乱麻堵在她的胸口,让她窒息。
纵使心中有着千言万语想要与他诉说——想问他过得好不好,想告诉他这十年(对她而言)她有多想他,想问他是否也曾有过一瞬间的后悔,想提醒他未来的危险,想告诉他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但是此时的她,却是连一个字符,也都吐不出来的。
身份、年龄、经历、时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比马里亚纳海沟更深的鸿沟。
此刻的雷战,是陌生的雷战,是还不认识她、不曾与她经历火凤凰选拔、不曾与她并肩作战、更不曾…...用前途保她的雷战。
她该说什么?
又能说什么?
雷神,十年了,我终于再次的见到你了。
心底无声的呐喊带着血泪的重量。此时,叶寸心那垂下的眼睛里,也开始逐渐的湿润了起来。 她拼命眨眼,将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视线死死盯着自己沾满泥污的鞋尖和地面上粗糙的水泥颗粒。而面对叶寸心的沉默,那除了在面对自己的战友的时候,其他时刻一向都不怎么擅言语、更不擅长应对这种明显情绪复杂又沉默的未成年少女的雷神,自然也是沉默着的。他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微微颤抖的睫毛尖、紧抿的嘴唇和护着腹部的手臂。
她的沉默与之前伶牙俐齿抱怨的样子判若两人,这种突兀的转变更印证了他先前的判断——这女孩不对劲。
她眼底刚才一闪而过的激烈情绪绝非空穴来风。
可原因是什么?
惊吓过度后的迟滞反应?
还是……别的什么?
探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雷战终究没有开口追问。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人质安全撤离并接受全面检查。
过多的盘问或关注,可能适得其反。一时之间,这现场的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一种无形的、带着微妙电波的凝滞感弥漫在两人之间,与周围逐渐平复的战后忙碌景象有些格格不入。而在场的其他人,在看到眼前这种情况以后,纷纷面面相觑了一下,有些搞不清现在的状况。
这小姑娘刚才不是挺“凶”的吗?怎么见到他们头儿(雷神),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头都不敢抬了?虽然他们头儿冷起脸来是挺唬人的,但也不至于把刚脱险的人质吓成这样吧?
最后,还是那比较年长的、经验丰富也更擅长处理各种突发状况的老狐狸,适时的开了口,打破了现场的尴尬场面:他走上前几步,在叶寸心侧前方蹲下身,保持着一个不会给她压迫感的高度,声音放得比平时温和许多,带着长辈般的关切:“丫头,身上还疼得厉害吗?再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到。”
先是关心伤势,然后才貌似随意地、带着点玩笑口吻试探着问:“不过……我看你刚才挺勇敢的啊,都能自己从里面跑出来。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叶寸心和雷战之间转了一下,笑着打趣道:“该不会是……以前在哪儿见过我们雷神,被他训过,留下心理阴影了吧?”
老狐狸吗?听到这道同样并不怎么陌生的、带着爽朗笑意和关切的声音,叶寸心心中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激动和酸楚,反而是缓和了一些。
老狐狸,雷电突击队的军士长,前世就像个操心的老大哥,没少在雷战对她“特别关照”时明里暗里帮她说点话,虽然经常被雷战一个眼神瞪回去。
对于这个曾经非常照顾她的“战友”,她自然是不能不理会的。因此,她在并没有抬起头的情况之下,也只能是微微的摇了摇头,就算作是回答了。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意思明确:没见过。
“哎哟,我说雷神啊,” 大牛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他性格直爽,看气氛有点闷,便想活跃一下,“人家小姑娘,该不会是真的被你给吓到了吧?你看你这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指油彩),还板着,笑都不笑一个,我瞅着都发憷,何况这么点大的小姑娘。”
他一边说,一边还夸张地做了个鬼脸,可惜油彩太厚,效果不佳。
“是(si)啊,是(si)啊,” 元宝那标志性的广普紧接着响起,他凑近一点,绕着叶寸心和雷战走了半圈,摸着下巴做观察状,“要不然怎么人家小姑娘一见到你,就立刻的低下了头,一副……嗯,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呢?雷神,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以前在哪儿执行任务,不小心‘误伤’过人民群众,给人留下童年阴影了?”
元宝的调侃让周围几个雷电队员都忍不住低笑出声,连紧绷着脸的猛虎队长都扯了扯嘴角。现场那种无形的尴尬和凝滞,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雷战无语地瞥了一眼自己这两个活宝队员,没好气地低声道:“闭嘴,执行任务呢,严肃点。” 但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也略微放松了一丝。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依旧低着头的叶寸心,语气比之前更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却也算得上耐心的解释:“叶寸心同学,不用害怕。我们是解放军,任务就是救你出来。现在你需要配合医生检查,然后我们会安全送你到家人身边。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这番话,既是对她说的,也是再次明确任务流程,打断队员们的玩笑。叶寸心终于又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抬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这时,卫生员已经做好了初步检查和包扎:“腹部有瘀伤,可能伴有软组织挫伤,需要去医院拍片确认。体表多处轻微刮擦伤,已消毒。生命体征基本平稳,但受到惊吓和体力消耗较大,需要休息。”
“担架。”雷战言简意赅。
很快,担架抬了过来。叶寸心在卫生员和老狐狸的搀扶下,小心地躺了上去。在被抬起的一刹那,她的目光终于无法控制地,再次飞快地扫向雷战。
他正侧身对着她,在对猛虎说着什么,侧脸在逐渐亮起的应急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神情专注而冷峻。
这一眼,仿佛用尽了她此刻所有的力气。
担架被平稳地抬起,朝着远处闪烁着蓝红光芒的救护车方向移动。
叶寸心躺在担架上,闭上了眼睛,将外界的一切光影和人声隔绝。只有滚烫的泪水,终于挣脱了束缚,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没入鬓边脏污的发丝里。
相见,却不相识。相识,却无法相认。这一世的征程,始于这样一场充满酸涩、沉默与巨大落差的“重逢”。
而站在原地的雷战,似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担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那个女孩最后那一眼,太快,太深,里面承载的东西,似乎比这暮色还要沉重。
他收回目光,将这些不合时宜的思绪压下,专注于眼前的善后工作。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关于那双异常沉默又异常复杂眼睛的印记。
路还长,谜题或许终有解开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