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车在寂静的夜路上疾驰,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连成模糊的光带。
林晚一手揽着已经在打瞌睡的林月汐,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依旧精神奕奕摆弄平板的林星睿肩上。晚宴上的喧嚣、恭维、以及那些或震惊或嫉恨的目光,都被她关在了车窗外。她微微闭目养神,但神经并未完全放松。
五年刀锋上行走的生活,让她对危险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入一条相对僻静、两侧栽满梧桐的支路。这不是回云锦公寓的常规路线。
林晚的眼睫倏然抬起,看向驾驶座:“师傅,走错路了吧?去云锦公寓应该在前一个路口左转。”
司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眼神有些闪烁,含糊道:“这边近,不堵车。”
林晚的心微微一沉。不对。
她不动声色地将林月汐往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悄悄握住了手机,拇指悬在紧急呼叫键上。林星睿也察觉到了异常,放下平板,小脸绷紧,警惕地看着前方。
车子继续向前,速度甚至加快了些。前方不远处是一个T字路口,路灯的光线有些昏暗。
然后,林晚看见了。
路口中央,静静地横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流畅的车身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权势与不容置疑。
专车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睡梦中的林月汐被惊醒,迷茫地揉着眼睛:“妈咪?”
林晚将孩子们紧紧护住,目光锐利地投向那辆幻影。
后座车门被推开。
一只锃亮的纯手工定制皮鞋踏出,踩在寂静的路面上。接着是包裹在熨帖西装裤下的长腿,挺拔如松的身躯,最后,是那张在月光与路灯交织下,俊美得近乎锋利,也冰冷得让人心寒的脸。
傅霆琛。
他下了车,并未立刻走过来,只是倚在车门边,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却遮不住那穿透而来的、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地望着车内的林晚,如同猎手凝视着终于落入视野的猎物。
专车司机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抖抖索索地解释:“这位、这位先生拦住路,说……说只要把您送到这里……”
林晚知道,此时惊慌或愤怒都无济于事。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评估了形势。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尤其是在孩子们面前。
她低头,对两个孩子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星睿,月汐,不怕。是妈咪认识的一位……叔叔。你们在车里等一下,妈咪去说几句话,很快回来。”
“妈咪……”林星睿的小手抓住她的衣袖,眼里是超越年龄的担忧。
“乖,相信妈咪。”林晚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又亲了亲女儿的脸颊,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夜风带着凉意,吹动她黑色的裙摆。她站直身体,隔着几步的距离,与傅霆琛对视。五年时光仿佛在两人之间拉出了一道无形的鸿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息。
“傅先生,”林晚率先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而冷静,“用这种方式拦车,未免有失身份。”
傅霆琛将烟蒂弹进路边的下水道格栅,缓步走近。他的步伐从容不迫,却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直到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站定。这个距离,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成一种独属于他的、危险而迷人的味道。
“身份?”傅霆琛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林小姐一声不响带走我的东西,一躲就是五年,跟我谈身份?”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扫过她的脸,她的颈项,最后落在她身后车里的两个孩子身上,眼神骤然变得幽深复杂。
“你的东西?”林晚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傅先生指的是什么?五年前那枚袖扣?如果是,我很抱歉当时未经允许拿走。它还在,我可以立刻还给你。至于其他……”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我想我们之间,除了那场意外的交易,并无其他瓜葛。”
“并无瓜葛?”傅霆琛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陡然锐利,他忽然抬手,一个轻薄的文件袋几乎递到林晚眼前,“那林小姐,解释一下这个。”
林晚的目光落在那文件袋上,心脏猛地一缩。即使看不清内容,她也能猜到那是什么——DNA鉴定报告。他果然去做了,而且这么快就拿到了结果。
但她不能露怯。
“傅先生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她强自镇定,甚至微微偏头,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表情,“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傅霆琛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敲在她心上,“林晚,装傻也要有个限度。林星睿,林月汐,我的孩子。需要我把报告上的每一个数据,都念给你听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她耳廓说出来的,带着灼热的气息和不容置疑的宣告。
林晚的后背瞬间绷直,指尖冰凉。她知道瞒不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直接地对峙。
“就算是,”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直视他,“那又如何?傅先生,孩子是我生的,是我养的,过去五年你从未出现过。在法律上,在情理上,他们都是我的孩子,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傅霆琛的眼神骤然变得危险,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挣脱,“林晚,谁给你的权力,私自决定我孩子的命运?谁允许你,让他们五年没有父亲?”
他的质问带着怒意,还有一种林晚无法理解的、深沉的痛楚。
车内的林星睿看到了妈咪被抓住手腕,小脸一沉,立刻就要推门下车。林晚察觉,立刻回头对他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别动,没事。”
傅霆琛也看到了车内那个眼神倔强警惕的小男孩,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
林晚趁机抽回手,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冷意:“傅先生,请注意你的行为。五年前那晚,你我都是身不由己。我留下孩子,是我自己的选择,从未想过要利用他们向你索取什么。现在我带着他们回来,有我要做的事情。我们完全可以当做从未认识,继续各走各的路。”
“各走各路?”傅霆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后退半步,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女人。她还是那么美,甚至比五年前更添风韵,但骨子里的倔强和疏离,也更甚从前。“带着我的孩子,在我的地盘,说各走各路?林晚,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江城不是谁的地盘。”林晚反驳。
“很快就是了。”傅霆琛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是不容商榷的强势,“孩子必须认祖归宗。你,也必须回到该回的位置。”
“什么位置?”林晚气极反笑,“傅先生,你以为你是谁?可以随意安排别人的人生?我告诉你,不可能。孩子是我的底线,谁也别想抢走!”
“我不是要抢走。”傅霆琛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晶亮的眼睛,心底某处莫名软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强硬,“我是要给你们该有的一切。傅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更不能被某些……不三不四的人惦记、伤害。”他意有所指,显然知道了晚宴上发生的事,也调查过她回国可能面临的处境。
林晚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微微一怔。
“给你两个选择。”傅霆琛不再给她争辩的机会,直接宣布,“第一,明天一早,我带你和孩子们回傅家老宅,公开身份。你会是名正言顺的傅太太,孩子们会是傅家的继承人,没人再敢动你们分毫。你可以继续做你的设计师Lin,或者任何你想做的事,傅家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如果你坚持要‘各走各路’,可以。但孩子们必须接受傅家的保护和培养。而你……林晚,我会用我的方式,‘请’你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至于林家的旧账,还有你那个继母和前任,”他冷笑一声,“我帮你处理干净,就当是……付你这五年辛苦抚养孩子的报酬。”
这两个选择,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要将她和孩子,纳入他的羽翼和控制之下。
林晚感到一阵荒谬和愤怒。他凭什么?就凭那晚的意外?凭那纸DNA报告?还是凭他所谓的权势?
“傅先生,你的提议很‘慷慨’,”林晚讽刺道,“但我一个都不选。我和我的孩子,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林家的事,我会自己处理。不劳你费心。”
“自己处理?”傅霆琛挑眉,“像今晚这样,等着被人羞辱,再亮出身份打脸?林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晚我没有让詹姆斯及时赶到,或者他根本不知道你的身份,你和孩子们会面临什么?被保安赶出去?被全江城的名流嘲笑?让你的孩子们看着他们的母亲受辱?”
他的话像针一样刺进林晚心里。这正是她一直担忧的。她可以承受任何风雨,但绝不能让孩子们受到伤害。
见她不语,傅霆琛语气缓了缓,但依旧强势:“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林晚,你可以恨我,可以怨我,但你必须承认,我是孩子们的父亲,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而我,绝不会允许我的女人和孩子,在我的眼皮底下,再受半点委屈,冒任何风险。”
“我不是你的女人。”林晚咬牙反驳。
“五年前就是了。”傅霆琛目光沉沉,“而且,很快会是永远。”
他不再看她挣扎的神情,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对周谨吩咐:“送林小姐和孩子们回云锦公寓。加派两组人,24小时保护,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打扰。”
“是,傅总。”
傅霆琛拉开车门,在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林晚一眼,夜色中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林晚,好好考虑。我的耐心有限。还有,记住,从这一刻起,你不再是一个人。”
幻影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那辆专车司机早就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周谨走上前,彬彬有礼却不容拒绝地为林晚拉开了后车门:“林小姐,请。傅总吩咐,务必安全送达。”
林晚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她知道,傅霆琛不是说说而已。他布的网,已经无声无息地撒开了。
她回头,看到车里两个孩子担忧的眼神,心中一痛。
她可以不顾一切地再次逃离,但带着两个孩子,能逃到哪里?傅霆琛的能量,她虽不完全了解,但从詹姆斯的态度和周遭人对“傅”这个姓氏的敬畏来看,绝对超乎她的想象。
而且,他说得对。她孤身带着孩子回来复仇,如同行走在钢丝上。林薇薇母女和秦浩今日受此大辱,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自己或许能应付,但孩子们……
“林小姐?”周谨再次轻声催促。
林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决然的清明。她弯腰,坐进了车里,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中。
“回家。”
车子平稳地驶向云锦公寓。林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中波澜起伏。
傅霆琛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她原有的计划。他将一个巨大的、无法忽视的变量,强行塞进了她的人生方程式。
逃避似乎已不可能。
那么,就只能面对。
傅霆琛想要孩子,想要她。
而她,想要复仇,想要安宁,想要保护孩子。
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利用他的势力和保护,更快地达成自己的目的?在与他周旋的过程中,寻找主动权,甚至……反将一军?
这个念头危险而大胆,却让林晚沉寂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涟漪。
她低头,看着怀中渐渐再次睡去的女儿,和明明困倦却还强撑着警惕四周的儿子,目光变得无比柔软而坚定。
为了你们,妈咪什么都可以做。
哪怕是,与虎谋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