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9 13:53:43

下午四点的阳光,透过老小区茂密的梧桐树叶,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周芸熙站在那套陌生又熟悉的公寓门口,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带着年久失修的滞涩感。

门开了,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公寓正如她模糊记忆中的那样,一房一厅,结构简单。六十多平的面积,在如今动辄百平起步的豪宅定义里,显得逼仄,但此刻在她眼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开阔感。因为没有那些昂贵却冰冷的欧式家具,没有占据整面墙、用来陈列奢侈品的展示柜,更没有那个无处不在的、属于黎斯辰的压迫性气息。

阳光勉强透过阳台窗户上积攒的薄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粒。家具都蒙着白色的防尘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静静地守候着时间的流逝。

这里,是母亲在她婚前,执意要塞给她的“退路”。母亲当时握着她的手,眼神里是过来人的忧虑和无法言明的坚持:“熙熙,拿着,女孩子总要有个能完全自己做主的地方。”那时的她,正沉浸在即将嫁给黎斯辰的巨大幸福和虚荣里,对此不屑一顾,甚至觉得母亲杞人忧天。如今,这串几乎被遗忘的钥匙,却成了她逃离风暴眼的第一个港湾。

她没有丝毫犹豫,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家政APP,选择了上门保洁服务。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略过那些常规套餐,直接勾选了最顶级的“深度精细保洁·奢华套餐”——四人团队,服务四小时,包含全屋除尘去污、玻璃清洁、厨卫深度杀菌、木质家具保养……价格赫然标注:1000元。

换做以前,她或许会斟酌,会觉得为这样一套小房子花费上千元保洁是否值得。但此刻,她只觉得这钱花得必要,甚至畅快。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打扫,而是一场仪式,一场为她新生领地驱除陈旧、扫净阴霾的开幕礼。

支付成功,预约了最快上门的团队——一小时后到达。

她将随身的小包放在落满灰尘的玄关柜上,环顾四周。这里什么生活用品都没有,连一杯水都喝不上。也好,趁着保洁人员工作的空隙,她可以去附近采购,一点点将这个“空壳”填满,填成属于她周芸熙一个人的、充满烟火气的家。

小区门口就有一家大型生活超市。下午四点多,超市里人流不多,大多是些带着孩子的老人或者采购晚餐食材的主妇。周芸熙推着一辆购物车,行走在货架之间,这种感觉陌生又新奇。

过去八年,她的生活被佣人、管家和定时送上门的奢侈品新品所包围。需要什么,只需吩咐一句,或者动动手指在特定的渠道下单,自然有人将包装精美的物品送到面前。像这样,亲自穿梭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比较着价格和品牌,挑选着最普通不过的日常用品,几乎是一种久违的体验。

她先去了家居区。需要床单、被套、枕头、毛巾……她伸手触摸着棉质品的质感,不再追求什么埃及长绒棉或者真丝材质,只选择触感柔软、花色素净的纯棉制品。拿了一套浅灰色的四件套,几条米白色的毛巾和浴巾。

然后又转到厨具区。她几乎不会做饭,黎家的厨房是米其林星级厨师的领地,她这个女主人连煎蛋都显得多余。但在这里,她拿起了一个奶锅,一个汤锅,一套碗碟(选了简约的白瓷,上面有淡淡的青花纹路),一双筷子,一把汤勺。甚至还挑选了一个小小的电水壶,和一个看起来操作简单的电饭煲。这些寻常百姓家必备的东西,对她而言,却象征着一种即将开始的、自给自足的独立生活。

购物车里渐渐堆满了东西:洗漱用品、洗衣液、抽纸、垃圾桶、拖鞋、简单的收纳盒……她挑选得仔细而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作品。就在她站在粮油区,犹豫着要不要买一袋米和几样基础调味料时,手机在口袋里连续震动了几下。

她下意识地心头一紧。是黎斯辰?还是那个群里又有了新动静?

放下手里那瓶橄榄油,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清晰地显示着微信消息预览。

黎斯辰: [微信转账] 请你确认收款

黎斯辰: [微信转账] 请你确认收款

黎斯辰: [微信转账] 请你确认收款

连续三条转账信息。

她怔了一下,点开对话框。

三个一模一样的转账图标并列在那里,每个的金额都是——52,000.00。

周芸熙看着那一串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瞳孔都没有收缩一下。周围超市的广播音乐、推车的轱辘声、孩子的嬉闹声,仿佛在这一瞬间都被隔绝开来。世界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冰冷的数字,和她内心一片死寂的平静。

五万二,三次,合计十五万六千元。

她今天去了医院,额角撞伤,拍了X光片,做了清创止血和包扎,加上开的药膏,总共花费不到五百元。

他却给了她十五万六千。

多么熟悉的操作。这八年来,一贯如此。

她生病了,他转账;她生日,他转账;他们吵架了,他转账;甚至,他出轨被她发现,安抚她的方式,依然是更大额的转账。

在他的认知里,或者说,在他所处的那个金钱至上、一切皆可标价的世界里,钱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最佳工具,是表达歉意、关心、甚至爱意的最直接方式。而他黎斯辰,最不缺的就是钱。

所以,今天林静仪把她推下楼梯,在他看来,大概等同于他不小心碰碎了她一个无关紧要的花瓶。那么,赔钱就是了。赔一个远超花瓶价值的价格,显得他大方,有担当,并且“在意”她。

周芸熙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没有立刻点击收款。

她想起刚才在米线店里,群里那些人为他辩解的话——“斯辰哥和那个女人就是玩玩!”、“他已经跟那个女人分手了,他是在意你的!”

看,这就是黎斯辰式的“在意”。

价值十五万六千元的“在意”。

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在她唇角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这不是微笑,而是一种彻悟后的自嘲。

是啊,这就是我后来明明不爱他了,却还能在这婚姻里忍受这么久,扮演着深情、隐忍的黎太太的原因。

因为他给钱,实在是太大方了。

这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没有任何羞耻感,只有一种直面现实的冷静和荒谬。

爱情?早在不知道第几次收到这种“安抚费”时,就已经死了。剩下的,是一种基于利益的、清醒的盘算。

她不再年轻,离开黎斯辰,意味着离开一个庞大的、足以让她锦衣玉食一生的经济体系。她需要时间,需要悄无声息地为自己积累资本,需要学习独立生活的技能,需要找到一个不至于让她从云端跌落得太惨的软着陆点。

而这持续不断的、慷慨的金钱馈赠,恰好为她提供了这一切所需的“燃料”。她收下他的钱,不再是因为爱和原谅,而是将其视为一种“离职补偿金”的提前支付,或者是对她消耗八年青春的“精神损失费”。

她冷静地点击了“收款”。

三个五万二,依次存入她的零钱通。加上她这些年陆陆续续收到的、以及利用他的副卡进行的一些隐秘投资和储蓄,她个人名下的资产,已经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足以支撑她离开后,依旧能过上体面、甚至优渥的生活,而不必为生计发愁。

钱到账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她关掉对话框,没有回复一个字。没有哭诉,没有质问,没有表达任何情绪。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知道,这在黎斯辰看来,就是她“接受”了这笔补偿,意味着这件事“翻篇”了。他会更加笃定,她周芸熙,依旧是他可以用钱轻易摆平的女人。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沉默的收款背后,不是息事宁人,而是一场彻底的、无声的告别。

收好手机,她仿佛卸下了一个无形的包袱,心情甚至更轻松了一些。她不再犹豫,将刚才看中的那袋米和基础调味料放进购物车,又去生鲜区挑了几个看起来新鲜的番茄和鸡蛋——她决定今晚尝试一下,自己做一碗番茄鸡蛋面。

推着满载的购物车走向收银台,看着扫描枪一下下掠过商品条码,听着最终结算的金额,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用那张完全属于她个人的银行卡支付了费用。

不过几百块钱,却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自己生活的实在感。

当她拎着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回到公寓楼下时,专业的保洁团队已经到达,正在门口做准备工作。她将东西暂时放在门口,跟带队的人简单交代了几句。

四个穿着统一制服、装备专业的保洁人员开始忙碌起来,吸尘器的轰鸣声、水流的冲洗声、玻璃刮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公寓长久的寂静。

周芸熙就站在门口,看着灰尘被一点点清除,玻璃逐渐变得透亮,原本灰败的空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清爽和生机。

这场景,莫名地像她此刻内心的映照。

那些积压了八年的委屈、失望、自我怀疑,正被一种名为“决绝”的力量,一点点清扫出去。腾出的空间,即将安放一个全新的、只属于她自己的灵魂。

夕阳的余晖透过刚刚擦干净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周芸熙走过去,站在那光里,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白天的遭遇。手机里,那笔巨款安静地躺着,提醒着她过去八年的荒诞。

但她的心,却像这间正在被彻底清扫的公寓一样,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黎斯辰用156000元,为他金丝雀的莽撞行为“买了单”。

而他不知道,他同时支付的,还有他妻子周芸熙,通往自由世界的最后一张船票。

夜幕,即将降临。属于周芸熙一个人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