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斯辰是在连续加班的第三个深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周芸熙已经两三天没有回来了。
偌大的别墅空旷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他扯下领带,扔在客厅昂贵的意大利沙发上,身体陷进去,疲惫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高强度的工作,错综复杂的商业谈判,以及家族内部永无止境的权力倾轧,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楼梯口——那里早已被佣人清理得光洁如新,仿佛几天前那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林静仪……他皱了皱眉。那个女孩,漂亮是漂亮,家世也拿得出手,就是太不懂事,下手没个轻重。他已经让人“敲打”过她了,也拒绝了她几次吃饭约会为惩罚。想必,她以后会学乖一点。
至于芸熙……
他想起自己发过去的信息,让她接受林静仪的道歉,并且提出下午去接她。
而她回复的是:“不用来接,我暂时不回去。道歉不必了。”
当时他正被一个紧急会议缠身,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被违逆的不悦,但很快就被更重要的公事压了下去。现在静下来回想,这条信息似乎……过于冷静和疏离了。
不像她。
以前的周芸熙,哪怕再生气,再委屈,也总会带着点情绪,或是沉默的抗议,或是最终在他面前掉几滴眼泪,从未像这样,干脆利落地划清界限,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不回就不回吧。”他低语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有些虚无。
他累了。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和耐心再去揣摩一个女人的心思,哪怕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在他看来,这或许是她一种新的、吸引他注意的方式,或者只是闹脾气时间长了点。等她气消了,或者没钱了,自然就会回来。
他们彼此都清净几天,也好。
道歉不用就不用吧,倒省得他在中间做和事老,面对两个女人的眼泪和怨气。
他将这一切抛诸脑后,起身走向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洗不去眉宇间深重的疲惫和那种掌控一切之下,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失控感。他将其归结为工作压力过大,并未深究。
另一边,周芸熙额角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纱布揭掉,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和深色的痂。她预约了医院复查。
还是那家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医生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口,语气平和:“恢复得不错,痂皮正在自然脱落。但还是得多注意,不要用手去抠,避免感染。饮食上清淡些,辛辣刺激的食物先忌口。”
周芸熙安静地听着,一一应下。
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额角那块硬痂,轻微的痒意传来,带着一种新生的脆弱感。
不要感染,不要辛辣。
医生的话言犹在耳。她站在街边,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对面那家“南城过桥米线”。
脚步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选择。她再次穿过马路,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店里依旧没什么人,熟悉的温暖气息和食物香气包裹上来,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她还是在老位置坐下。
老板似乎认出了她,对她点头笑了笑,递上菜单。
周芸熙原本想像上次一样,点一份最普通的招牌米线。但她的目光在菜单上浏览时,却被最下面一行吸引住了。
“状元过桥米线”。
名字起得颇为讨巧,旁边还配有一行小字注解:“十全配料,鸿运当头,告别过去,喜迎新生。”
“告别过去,喜迎新生……”周芸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八个字。
琳琅满目的漂亮招牌她见得多了,黎斯辰带她去的那些米其林三星餐厅,菜单设计得如同艺术品,名字更是取得云山雾罩。可从来没有哪一句宣传语,像此刻这样,精准地击中她的心扉。
她的过去是什么?是八年无爱婚姻的桎梏,是黎太太这个华丽空壳下的委曲求全,是无数次循环往复的伤害与敷衍。
她的新生又是什么?是这套可以自由呼吸的小公寓,是银行卡里属于自己的积蓄,是额角这块即将脱落、预示着伤痕愈合的痂,更是内心深处那份破土而出的、对自由和自我的渴望。
是该跟过去好好道别了。
用一种正式的,带有仪式感的方式。
“老板,”她抬起头,声音清晰而平静,“我要一份状元米线。”
“好嘞!状元米线一份!”老板朝后厨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遇到识货之人的爽快。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当老板再次端着一个比上次更大的、古色古香的陶碗过来时,周芸熙还是微微怔了一下。
这份“状元米线”果然不同凡响。
配套的小碟子不再是简单的几样,而是足足有十几种。除了常规的肉片、鱼片、鹌鹑蛋、蔬菜,还有鲜嫩的鸡脯片、酥香的炸肉酱、雪白的鱿鱼卷、脆爽的玉兰片、金黄的金钩(虾米),甚至还有几片宣威火腿和一小碟酥脆的豌豆黄。米线也显得更加雪白晶莹。
滚烫的高汤在陶碗里寂静无声,却蕴藏着足以烫熟一切食材的热量。
周芸熙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急于将所有食材倒进去。她拿起小碟,一样一样,缓慢而郑重地将它们放入汤中。
每放入一样,她就在心里默念一句。
放入鲜嫩的鸡脯片——告别那些需要小心翼翼维持的、虚假的夫妻和睦。
放入酥香的炸肉酱——告别因为他的喜好而不断改变的、失去自我的口味。
放入雪白的鱿鱼卷——告别在深海般压抑的婚姻里,那些无法言说的窒息感。
放入脆爽的玉兰片——告别每一次被轻慢、被侮辱后,还要强装出来的大度与平静。
放入金黄的金钩——告别那些如同虾米般渺小、却不断累积的失望瞬间。
放入宣威火腿——告别黎家餐桌上,那些昂贵却食不知味、充斥着算计的盛宴。
放入酥脆的豌豆黄——告别所有脆弱易碎的、关于爱情和未来的幻想。
……
最后,她将那份雪白晶莹的米线,完整地浸入已然变得丰富多彩的汤中。
告别那个作为黎斯辰附属品而存在的,周芸熙。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只有她自己在观礼的仪式。
然后,她拿起筷子,搅拌均匀,挑起一箸混合了所有食材、挂满了浓郁汤汁的米线,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味道层次极其丰富。各种鲜香、咸香、脆嫩、软糯在舌尖上次第绽放,最终融合成一种浑厚而温暖的满足感,沿着食道,稳稳地落入胃中,也落入了心里。
比招牌米线,确实要好吃很多。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品尝的不仅仅是食物,更是自己亲手选择的、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新生。
额角的痂在微微发痒,她知道,那是愈合的力量在生长。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碗沿升腾的袅袅蒸汽上,氤氲出一小圈迷离的光晕。
周芸熙安静地吃完了这碗“状元米线”,连汤都喝得见了底。
她拿出手机,对着空碗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将她给黎斯辰的微信备注,从那个带着亲昵和期盼的“斯辰”,改回了最原始、最疏离的“黎斯辰”。
做完这一切,她结账,起身,推开店门,再次走入阳光里。
身后,是那家给予她两次温暖和力量的小店。
身前,是额角即将痊愈的伤痕,和一条虽然迷雾笼罩,却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需要她一步步去探索的道路。
告别,已经完成。
新生,从这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