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19 13:54:43

海市的夜晚,总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带着一种永不疲倦的喧嚣。陆柠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将自己扔进公寓柔软的沙发里。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看看那个远在另一座城市、让她始终挂心的闺蜜有没有发来什么消息。

手指滑动屏幕,没有新信息。陆柠叹了口气,点开与周芸熙的聊天对话框,上一条信息还停留在三天前,她问芸熙额角的伤好了没有,芸熙只回了个“快好了,别担心”。

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陆柠心里有些发堵。作为周芸熙从大学时代就厮混在一起的死党,她太了解自己这个闺蜜了。外表看着温婉柔顺,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能忍。当年她不顾所有人反对,一头扎进黎斯辰那个深不见底的豪门,陆柠就隐隐担忧。这八年,她看着周芸熙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从最初提到黎斯辰时会脸红心跳的少女,变成了一个精致却空洞的“黎太太”。

每一次聚会,芸熙总是微笑着,说着“还好”、“没事”,但陆柠能敏锐地捕捉到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落寞。那些关于黎斯辰层出不穷的花边新闻,陆柠在八卦杂志和名流圈子的闲言碎语里听了不知道多少,每次都想冲去黎家把那个混蛋男人揍一顿,再把芸熙拽出来。可芸熙总是沉默,或者说一句“习惯了”,堵得她所有劝解和愤怒都无处发泄。

她知道芸熙爱得深,也陷得深,那份源于少女时代最初心动的执念,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在了那座华丽的牢笼里。

“熙熙,你到底还要忍到什么时候?”这句话,陆柠在心里问过无数遍。

就在她准备放下手机去倒杯水时,屏幕突然亮起,来电显示——熙熙。

陆柠立刻接起,语气带着惯有的亲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喂,我的黎太太,终于想起我这个孤家寡人啦?伤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芸熙平静得有些异常的声音:“柠柠,我离婚了。”

“……”陆柠猛地从沙发上坐直身体,手机差点滑落,“你说什么?!离婚?!什么时候的事?!黎斯辰那个王八蛋逼你的?是不是因为那个推你下楼梯的小贱人?!”

连珠炮似的问题脱口而出,陆柠的声音因为震惊和骤然升起的怒火而拔高。她想过芸熙会痛苦,会挣扎,甚至想过她某天会崩溃大哭,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平静地宣布“离婚”这个消息。这太突然了!

“是我提的。”周芸熙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协议已经签了,就在今天下午,我把签好字的协议送回了黎家。”

陆柠彻底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芸熙主动提的离婚?这比她听到黎斯辰出轨一百次还要让她震惊。那个爱黎斯辰爱到失去自我、一次次选择原谅和隐忍的周芸熙,竟然主动结束了这段婚姻?

紧接着,排山倒海的心疼瞬间淹没了震惊。陆柠太知道做出这个决定,对于芸熙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离开一个男人,那是亲手撕裂过去八年所有的信仰、付出和习惯,那是从一种被社会定义“完美”的生活模式里彻底叛逃,需要多大的勇气和绝望,才能走到这一步?

她几乎能想象到芸熙独自面对这一切时的艰难和孤寂。

“熙熙……”陆柠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你现在在哪儿?还好吗?有没有地方住?要不要我马上订机票飞过去陪你?”她语无伦次,恨不得立刻穿过电话线,给好友一个结实的拥抱。

感受到闺蜜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心疼,周芸熙一直平静无波的心湖,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眼眶有些微微发热。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我没事,柠柠,真的。我很好,比过去八年任何时候都要好。”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有地方住,你还记得我妈婚前偷偷给我的那套小公寓吗?我现在就在这儿。”

陆柠这才稍微松了口气,那套公寓她是知道的,当时还笑话周妈妈想得太远,现在看来,真是未雨绸缪。“那就好,那就好……有地方住就行。”她重复着,心里却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离婚了,接下来就是现实问题。以黎斯辰的身家,芸熙就算分不到一半,也绝对能保证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甚至比绝大多数人过得都奢侈。

“熙熙,”陆柠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在打听隐私,而是纯粹的关心,“你跟黎斯辰……离婚,财产是怎么分割的?他那种身份,总不能亏待你吧?分了多少身家?够你以后生活吗?”

她想着,只要芸熙手里有足够的钱,离开黎斯辰那个火坑,未来的日子只会更潇洒。她甚至可以立刻怂恿芸熙来海市,她们姐妹俩可以一起创业,或者什么都不干,周游世界也行。

电话那头,周芸熙轻轻吐出了四个字:“我净身出户。”

“什么?!”陆柠的声音瞬间飙高了八度,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腾地烧了起来,甚至比刚才更旺,“净身出户?!周芸熙你疯了吗?!黎家那么抠门?!黎斯辰他就这么让你净身出户?!他还是不是个男人?!八年的青春喂了狗吗?!不行!这绝对不行!我认识最好的离婚律师,我们马上起诉!绝对不能这么便宜那个渣男!”

她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胸脯剧烈起伏,仿佛被净身出户的是她自己。

听着电话那头闺蜜为自己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提刀去找黎斯辰算账的激动语气,周芸熙反而轻轻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柠柠,你冷静点。”她柔声安抚道,“不是黎家抠门,也不是他逼我的。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不想再要他们黎家一分一毫,也不想再因为财产的问题,跟他有任何牵扯和纠缠。”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那段婚姻,连同里面所有用金钱标价的东西,都让我感到窒息。我只想彻底地、干净地告别。拿走那些钱,会让我觉得还在那个循环里,还在被他用钱衡量和价值。我不要那样。”

陆柠停下了脚步,握着手机,久久无言。她听着闺蜜平静却坚定的声音,忽然间就明白了。这不是冲动,也不是犯傻,这是一种彻底的清醒和决绝。芸熙不是在赌气,她是真的想要重生,想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不被任何过去阴影沾染的全新开始。

她放弃的不是巨额财富,而是捆缚她灵魂的最后一道枷锁。

心疼、敬佩、担忧……复杂的情绪在陆柠心中交织。她最终还是尊重了闺蜜的选择,只是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我明白了……熙熙,只要你觉得值得,只要你开心就好。可是……你以后怎么办?你一个……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差点脱口而出“你一个离婚女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准备离职。”周芸熙给出了一个让陆柠再次意外的答案。

“离职?你不教舞蹈了?”陆柠知道,舞蹈是芸熙从小到大的热爱,也是她在婚姻里唯一保留的、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教舞蹈很好,但那是过去的延续。我想彻底换条赛道,柠柠。”周芸熙的声音里,第一次注入了一种明确的、带着光亮的期待,“我想做点完全不一样的,只属于我周芸熙自己的事情。”

“什么赛道?”陆柠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同时也隐隐为好友感到兴奋。这种主动寻求改变的状态,是过去的芸熙身上很少见的。

“你知道我的,”周芸熙的语调变得轻快了些,甚至带着一丝小小的雀跃,“我一直很喜欢做甜品。以前在黎家,厨房是厨师的领地,我连烤个饼干都像做贼一样,生怕被人笑话黎太太竟然亲自下厨。但现在,在我的小公寓里,我可以随便折腾。”

她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芸熙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我最近在观察我住的这附近。”周芸熙继续说道,“这里不是高档社区,但烟火气很浓,住了很多年轻的上班族和学生。我发现附近虽然有一些面包店,但卖的都是比较常规的款式,而且价格偏贵。晚上下班放学时段,人流量很大,很多人会买点吃的垫垫肚子。”

陆柠似乎猜到了什么,心脏砰砰跳:“所以……?”

“所以,”周芸熙深吸一口气,像是宣布一个重大的决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和一丝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兴奋,“我想摆个甜品摊。就从最简单的开始,试营业我做的甜品。”

“摆摊?!”陆柠惊得差点咬到舌头。她想象了一下画面——她那个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后来是养尊处优黎太太的闺蜜,系着围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守着一个小摊子卖甜品?这画面冲击力太强了!

“熙熙,你……你想清楚了?摆摊很辛苦的,风吹日晒,还要跟城管斗智斗勇……而且,启动资金呢?你不是……”净身出户了吗?后面的话陆柠没忍心说出口。

“我想清楚了。”周芸熙的语气异常坚定,“辛苦我不怕,反而觉得踏实。至于启动资金……”她笑了笑,“你放心,我还没那么傻。黎斯辰这些年断断续续给我的钱,我自己用他给的副卡做的一些小投资,加上我教舞蹈的积蓄,虽然跟黎家的财富没法比,但支撑我摆个小摊,尝试一段时间,还是绰绰有余的。这是我自己的钱,我用得心安理得。”

她早就不是那个只能依附黎斯辰生存的藤蔓了。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在一次次心冷之后,她悄无声息地为自己积攒着离开的资本。那些他随手给出的“补偿”,被她冷静地转化成了独立的底气。

陆柠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分析和规划,忽然间就释然了,甚至涌起一股自豪感。她的熙熙,真的不一样了。不是那个需要她时刻担心、保护的脆弱女孩了,而是一个有了清晰目标、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努力和勇气的独立女性。

“好!”陆柠的声音重新变得明亮而充满力量,“摆摊就摆摊!我们熙熙做的甜品,那可是能治愈灵魂的!肯定大火!需要我帮什么忙?尽管开口!要不要我帮你设计个小摊车?或者我在海市帮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配方和设备?”

“暂时不用,”周芸熙心里暖暖的,“我先从小做起,就用小推车那种。我已经在网上看了一些教程和设备了。我想先试试水,做几款我自己觉得拿手的,比如提拉米苏、芒果慕斯、还有一些中式的桂花糕之类的,价格定便宜点,看看市场反应。”

她的思路清晰,目标明确,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婚姻里茫然无措的周芸熙。

“对了,柠柠,”周芸熙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去海市陪你吗?等我的小摊在这里站稳脚跟,积累了经验,说不定,我真的会去海市开一家正式的甜品店呢?到时候,你可就是我的合伙人了。”

陆柠在电话那头眼睛瞬间亮了:“真的?!你说真的?!不许反悔!那我就等着当周老板的合伙人了!到时候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熙柠甜度’,怎么样?”

两个女人在电话两头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声驱散了之前所有的沉重和阴霾。那是对未来的憧憬,对友情的笃信,更是对彼此新生的祝福。

挂断电话后,周芸熙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老小区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和远处街角熙攘的人流。那里,或许不久之后,就会出现一个属于她的小小摊位。

她会系上干净的围裙,将自己亲手制作的、带着温度和心意的甜品,递给每一个路过的人。她会听到真实的夸赞或者建议,会为一点点营业额而开心,会感受到靠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的踏实和喜悦。

这条路或许会很难,会很辛苦,会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难。

但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赛道。

无关黎斯辰,无关黎太太,只关乎周芸熙她自己。

她拿起桌上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字——“创业”。

她的新生,从一碗米线开始,在一场平静的离婚后加速,即将在她亲手搭建的小小甜品摊上,绽放出属于她自己的、甜蜜的光芒。而远方,有挚友的期待和支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