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赌坊的招牌很快就被摘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红底金字的大匾额,上面写着五个大字——“福利彩票战”。
这名字极其怪异,京城里没人听过。
但这不妨碍它透着一股子想钱想疯了的味道。
大门口,两边的对联更是写得直白露骨,左边是“两文钱买不了吃亏”,右边是“两文钱买不了上当”,横批“一夜暴富”。
姜离站在大堂中央,手里拿着一把瓜子,看着那群平日里只会遛鸟的纨绔子弟此刻正灰头土脸地充当苦力。
他们把那些劈碎的赌桌搬走,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木箱子。
箱子只留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装了什么。
“公主,这就行了?”
一个纨绔擦着汗凑过来,一脸的不解。
“咱们把那价值连城的骰盅都烧了,就换这堆破木头箱子?这能挣钱吗?”
“这叫盲盒。”
姜离磕了一颗瓜子,把瓜子皮随手扔在地上。
“那箱子里装的都是我不用的废纸团,还有后花园捡的石头。偶尔几个里面,我会放上一两银子,或者是某个值钱的小物件。只要两文钱,就能伸手进去摸一次。”
纨绔瞪大了眼睛。
“那岂不是……绝大多数人摸出来的都是废纸?”
“对啊。”姜离理直气壮,“不然怎么叫奸商呢?这就是明抢,只不过抢得委婉一点。”
她看着那些箱子,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人被骗得血本无归、最后指着她鼻子骂娘的美好画面。
赌坊重新开业了。
没有鞭炮,没有舞狮,只有姜离让王福去街上强行拉来的第一批“顾客”。
赵四是京城有名的烂赌鬼。
他今天揣着刚卖了老婆首饰换来的五两银子,本来是想去别的赌坊翻本的,结果半路就被几个彪形大汉架到了这里。
“摸。”
姜离指着那个大木箱子,声音冷漠。
“两文钱一次。里面可能有金子,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摸不到不许走。”
赵四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咽了口唾沫。
他不想摸。
他想去摇骰子,想去听那种大杀四方的声音。但看着旁边那把寒光闪闪的尚方宝剑,他只能颤颤巍巍地掏出两个铜板,拍在桌上。
手伸进去。
抓出来一个纸团。
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字:谢谢惠顾。
“骗子!”赵四气得手抖,“这是什么玩意儿!”
“继续。”姜离面无表情。
赵四不信邪。他是赌徒,赌徒最信的就是“下一把一定赢”。他又掏出两文钱,又摸了一次。
还是一块石头。
再摸。
还是废纸。
赵四摸红了眼。他一把接一把地掏钱,手速越来越快,完全陷入了那种想要翻本的狂热中。旁边的纨绔们看得直摇头,觉得这人算是废了,遇到了长乐公主这种黑心商家,怕是要把底裤都输光。
半个时辰后。
赵四摸得精疲力尽,瘫坐在地上。
他面前堆满了一堆废纸和烂石头,那是他一百次尝试的战果。
姜离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怎么样?输光了吧?绝望吧?是不是想杀了我?”
她期待着赵四的爆发,期待着那即将到来的恶名值。
赵四喘着粗气,伸手去摸怀里的银袋子。
空的?
不对,还有东西。
他把银袋子倒过来,哗啦啦倒出一堆碎银子和铜板。他愣住了。他刚才摸了一百次,按照两文钱一次算,也就花了二百文。
五两银子换成铜板是五千文。
他还剩四千八百文。
也就是四两多银子。
赵四傻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他进赌坊半个时辰,别说五两银子,就是五十两也能输个精光,最后还得欠一屁股高利贷被人打出来。
可今天,他过足了手瘾,体验了那种心跳加速的刺激,最后竟然还剩下了绝大部分的钱?
姜离看着赵四那呆滞的表情,心里一阵暗爽。
看吧,这人已经气傻了。花了钱买了一堆垃圾,肯定觉得自己是个大冤种。
就在这时,大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她手里拿着擀面杖,看见地上的赵四,举起棒子就打。
“你个杀千刀的!又来赌!那可是给孩子看病的钱啊!”
姜离眼睛一亮。
好戏开场了。
这下恶名值稳了。
这妇人一看就是被逼急了,肯定会连带着她这个黑心老板一起骂。
“别打!别打!孩儿他娘,你看!”
赵四抱住脑袋,把地上的银子捧起来。
“钱还在!钱都在这儿呢!”
妇人的擀面杖停在半空。
她看着那一堆银子,又看了看满地的废纸和石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你没输光?”
“没输!郡主这儿太便宜了!”赵四一脸的激动,甚至带着点感激涕零,“玩一把才两文钱!我玩了一百把,才花了这点钱!娘子,我过瘾了,我真的过瘾了,但我没输光!”
妇人手中的擀面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着那些银子,那是全家的救命钱。以前每一次赵四进赌坊,带给她的都是绝望和毒打。可今天,他进了这京城最大的销金窟,却把钱带回来了。
“噗通。”
妇人跪下了。
她朝着姜离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活菩萨啊!”
妇人放声大哭。
“郡主真是活菩萨啊!您这是在救我们全家啊!您知道这男人烂赌,怎么劝都不听,您就用这种法子,让他既能解馋,又不会败家!您真是用心良苦啊!”
姜离:?
她后退半步,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不是……大婶,你搞清楚,我骗了他钱!我卖给他一堆破石头!”
“两文钱买个乐子,怎么能叫骗呢?”妇人擦着眼泪,“外面的赌坊,两文钱连门都进不去。公主您这是在做慈善啊!”
周围围观的百姓听明白了。
他们看着姜离的眼神变了。
原来长乐公主强买赌坊,不是为了敛财,是为了帮京城的赌鬼们戒赌?
是用这种“以小博大”的假象,来保护那些破碎的家庭?
“郡主大义!”
“我就说郡主是好人!”
“你们消息都过时了,长乐郡主在早上被封为了长乐公主了!”
“以后我家那口子再想赌,我就让他来公主这里来!两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了出去。
没过多久,改名后的“福利彩票站”门口排起了长龙。
无数赌鬼被家里人押着送过来,手里攥着两文钱,在那儿排队摸石头。他们摸到了石头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庆幸,因为这点钱输了不心疼,回家还能吃顿热乎饭。
姜离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不断上涨的流水,整个人都是懵的。
铜板像是下雨一样哗啦啦地往里流。
虽然单价低,但架不住人多啊。
这京城的赌鬼何止千万,再加上那些凑热闹的百姓,这一会儿功夫,收上来的铜板就已经堆成了小山。
【恭喜宿主。】
【检测到您的行为极大且有效地降低了京城的犯罪率和家庭破裂率。】
【原本该归入恶名值的“强买强卖”与“商业欺诈”,被系统重新判定为“新型社会福利”与“心理治疗”。】
【恶名值:维持不变。】
【声望值:在京城底层百姓中达到“救苦救难”级别。】
【奖励寿命:六十天。】
姜离抓起一把铜板,用力砸回箱子里。
“谁要救苦救难了!”
她有些抓狂。
“我是想坑钱!我是想让他们倾家荡产!这群人脑子都有病吗?”
旁边的纨绔们却是个个红光满面。
“公主,咱们发了啊!”
一个纨绔指着那堆铜板,算盘打得飞快。
“虽然每个人只花一点钱,但这人流量太大了!照这个速度,咱们一天的流水比以前的无极赌坊还要高!而且还没人敢来闹事,毕竟咱们这是‘慈善’!”
姜离看着那堆钱,突然觉得有些眼晕。
她不想赚钱。
她想亏钱。
系统任务说的是让她“强买强卖”,她做到了。但系统没说这生意能做得这么火爆啊!
“不行。”
姜离咬牙切齿。
“不能让他们这么开心。王福!”
“奴才在。”王福笑得脸像朵菊花,自家郡主真是商业奇才。
“把特等奖的牌子给我挂出去!”
姜离指着大门口。
“告诉他们,箱子里有一张特等奖的纸条。谁要是摸到了,赏黄金万两!我就不信了,这么大的诱惑,他们还能只花两文钱?”
她要让这些人为了那一万两黄金,彻底疯狂,把家底都掏出来买这些破石头。到时候我看你们还怎么夸我是活菩萨!
王福愣了一下。
“郡主,咱们箱子里……没放那张纸条啊。”
“废话!”姜离白了他一眼,“放了那我不就亏了吗?就是不放,让他们一直买,一直摸不到,最后气急败坏把这店砸了才好!”
这就叫虚假宣传。
这可是重罪,这次恶名值总该跑不掉了吧?
王福不敢违抗,立刻让人写了个巨大的牌子挂了出去。
“特等奖:黄金万两!”
这几个字一出,原本还有秩序的队伍瞬间沸腾了。
那可是黄金万两啊!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他们不再是两文两文的掏,而是一把一把地把铜板拍在桌上,疯狂地掏着箱子里的石头。
姜离看着这一幕,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
对。
就是这样。
贪婪吧,愤怒吧,等到最后发现是一场空的时候,就把这里夷为平地吧。
然而。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时候,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中了!我中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手里颤巍巍地举起一张纸条。
那是从箱子最角落的缝隙里抠出来的。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还盖着镇王府的大印。
“特等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小乞丐身上,以及……姜离身上。
黄金万两。
姜离不缺这个钱。
她库房里堆着从贪官那里“黑吃黑”来的十三万两。
还有皇伯父赏的千两黄金,赔是肯定赔得起的。
但这根本不是钱的事。
【系统疯狂弹窗:宿主!机会来了!】
【只要您现在不认账,撕了那张纸条,并把这个小乞丐打出去!】
【欺压弱小、言而无信、虚假宣传……三重恶行叠加!恶名值将瞬间爆炸!反派成就唾手可得!】
【而且您还能省下一大笔钱!一箭双雕啊宿主!快!翻脸!骂他!】
姜离看着那个小乞丐。
孩子浑身脏兮兮的,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那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姜离的手在抖。
她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脸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那是一种极度的、痛彻心扉的纠结。
赔?
那就坐实了“一诺千金”的大善人名号,辛辛苦苦贪来的钱瞬间没了一大半,一夜回到解放前。
而且这反派路线算是彻底崩了。
不赔?
恶名值到手,任务圆满。
但看着周围那几百双盯着她的眼睛,还有小乞丐那双清澈的眸子……
她姜离虽然想当反派,但她不想当个人渣啊!
可是……那一万两黄金真的好心疼啊!
姜离死死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在旁人看来,公主这是在做着极其激烈的思想斗争,是在“守财”与“守信”之间痛苦挣扎。
“公主……”
小乞丐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姜离猛地闭上眼。
这是一个送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