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外交官的最后使命
银河信用交易所的大厅里，时间以一万种不同的速度流淌着。
秦垚站在人类文明的专属观测台上，手指紧紧扣着栏杆的合成木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面前，高达三百米的透明穹顶之外，是旋转的星云和穿梭的星光——但那些光芒并非自然天体，而是数以百万计的文明信用账户，在宇宙的数据流中明灭起伏。
一颗深红色的光球突然黯淡下去，从信用坐标系的第七象限缓缓坠落，拖出短暂的数据尾迹，然后彻底熄灭。
又一个文明的时间用尽了。
秦垚甚至不知道那个文明的名称。在Ω级（最低信用等级）的观测台上，信息权限被限制到最低限度。他只能从公共频道捕捉到只言片语：“熵增失控……内耗战争……信用归零……”这些词语像冰冷的针，一遍遍刺穿着他的神经。
个人终端的震动将他拉回现实。视网膜投影上跳出一行加粗的宇宙标准文字——为了照顾低信用文明，交易所的所有信息都附带着思维直译功能：
【紧急通告：人类文明信用评级更新】
【当前评级：Ω-级（序列号：Ω-774391）】
【时间流速比：108.7:1（校准误差±0.3）】
【宇宙时间剩余：503.21标准年（折算人类感知时间：约54，698年）】
【备注：评级下调原因——近十个宇宙标准年内（人类时间约1，087年），战争指数上升23%，生态修复计划完成率仅41%，跨文明合作贡献度评估为“极低”】
108.7：1。
秦垚闭上眼睛，让这个数字在脑海中回荡。这意味着，就在他站在这里的这一个小时里，地球上已经过去了四天半。他的女儿秦雨——那个三个月前他离开时还在襁褓中的小生命——现在应该已经会翻身了，或许正在发出咿呀的学语声。
而当他完成这次为期十天的外交任务返回地球时，女儿已经长大了三个多月。
“秦垚大使。”
一个平静的合成音在他身后响起。秦垚转身，看到的是他的副手陈启明——一个原本应该风华正茂的三十岁天体物理学家，此刻眼袋深重，鬓角过早地染上了灰白。在信用交易所工作的七年（人类时间），陈启明的生物年龄已经比实际年龄老了近十五岁。这是长期暴露在高时间流速差异环境下的副作用，宇宙对低信用文明个体的惩罚之一。
“仲裁庭的听证会三十分钟后开始。”陈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尽管交易所的隐私屏障能够隔绝声波外泄，“水晶文明的代表已经到了，他们在三号会客室等您。”
秦垚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领口的水晶领针——那是人类外交官的标准配饰，内部镶嵌着微型的信用认证芯片。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因为手臂上的植入式计时器正在以令人焦虑的频率轻微震动，提醒他每一秒人类时间的流逝。
“评级又下调了。”陈启明瞥了一眼秦垚终端上尚未关闭的通知，声音里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这是过去五十个宇宙标准年里的第十七次下调。照这个速度，我们等不到五百个宇宙标准年就会触发熵增临界点。”
“我们还有时间。”秦垚说，这句话与其说是安慰副手，不如说是强迫自己相信，“五百年，换算成人类时间是五万多年。足够我们扭转局面。”
陈启明苦笑了一下：“秦大使，您真的相信吗？根据文明发展模型，一个文明从Ω级提升到Ψ级平均需要八百个宇宙标准年。而从Ψ级到Φ级又需要一千二百年。我们只剩五百年，却需要跨越至少三个大等级才能摆脱加速衰亡的危险——这还不考虑提升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战争、灾难和内耗导致的信用扣减。”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捷径。”秦垚的目光投向交易所中心那枚悬浮的巨型晶体——信用仲裁者的公共接口，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完美二十面体，表面流淌着无法理解的数据流光，“而水晶文明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或者是我们加速毁灭的催化剂。”陈启明低声说，但看到秦垚的眼神，他立刻举起手，“抱歉，我不该质疑您的决策。只是……我昨晚花了三个小时研究那份《信用互助契约》的草案，里面的条款复杂到需要专门的算法才能解析。我们确定这是援助，而不是陷阱吗？”
这个问题，秦垚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
他整理了一下深蓝色的外交制服——这是人类文明在信用交易所的统一着装，左胸绣着简化版的太阳系星图，右臂上则是不断跳动的信用评级和时间流速比数据。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三号会客室的方向走去。
穿过交易所大厅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关于宇宙文明阶层的残酷展示。
信用交易所并非实体建筑——或者说，不完全是。它位于一个被改造的中子星轨道上，通过时空扭曲技术创造出直径三千公里的多层空间结构。整个交易所按照文明信用等级分为九个环形区域，从中心的Α+级到最外缘的Ω级，每个区域的时间流速都不同，信用等级越高，时间流速越慢。
秦垚所在的人类观测台位于最外环的Ω区。从这里到位于Δ区的会客室，需要穿过五道时空交界膜。
第一道交界膜，从Ω区进入Ψ区。
通过膜的瞬间，秦垚感到整个世界突然“慢”了下来。不是动作变慢，而是感知上的错位——他的思维速度没有变化，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凝重、迟缓。一个Ψ级文明的代表正悬浮在空中，用六只触手同时操作着十几个数据界面，每个动作都优雅而从容，仿佛拥有无限的时间。
事实上，Ψ级文明的时间流速比大约是10：1。对他们来说，秦垚刚才在Ω区那个小时的焦虑和匆忙，不过是他们感知中的六分钟。
秦垚手腕上的计时器震动模式改变了，从每秒一次变成了每十秒一次——这是时间流速差异超过十倍时的标准提醒，防止低信用文明个体因时间感知错乱而产生精神崩溃。
“身份验证：人类文明，Ω-774391，外交官秦垚。”交界膜的扫描光束扫过他的全身，一个中性的声音在意识中直接响起，“您正在从高流速区进入低流速区。请注意：您在Ψ区的每停留一小时，您原生时间流中将过去十小时。建议停留时间不超过三标准时。”
秦垚没有回应，只是加快了脚步。
第二道交界膜，Ψ区到Φ区。
这一次的变化更加明显。通过膜的瞬间，秦垚感到一种奇异的“拉伸感”——仿佛他的意识被扯成了两半，一半还保持着原来的节奏，另一半却沉入了粘稠的时间沼泽。周围的光线变得柔缓，声音拉长成低沉的嗡鸣。
两个Φ级文明的使者正在廊道中交谈，他们使用的是声波与光频的混合语言，每一个音节都持续数秒，每一个手势都充满沉思般的停顿。秦垚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时，能感受到他们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恶意，甚至没有明显的轻视，只有一种遥远的好奇，像是人类观察蚂蚁搬运食物时的神态。
Φ级的时间流速比大约是3：1。
“警告：您在当前区域的生理消耗将加速。建议每三十分钟补充一次神经稳定剂。”植入式生物监测系统在视网膜上投射出红色的提醒文字。
秦垚从制服口袋中取出一个手指大小的喷雾器，对准颈部动脉按了一下。微凉的雾剂渗入皮肤，暂时平复了时间感知错乱带来的眩晕感。
第三道交界膜，Φ区到Δ区。
Δ区是中等信用文明聚集的区域，也是大多数跨文明谈判和交易发生的地方。这里的时间流速比接近1：1，与宇宙标准时间基本同步。穿过膜的瞬间，秦垚终于感到世界“正常”了——或者说，接近他在地球上习惯的时间感知。
但代价是残酷的：他在Δ区停留的每一分钟，地球上已经过去将近两个小时。
会客室位于Δ区东翼的一处悬浮平台上。平台由某种透明材料构成，下方是缓缓旋转的星云投影——那是银河系局部区域的三维实时图像，其中数以百万计的光点代表着已注册的文明。人类文明的标识是一颗微弱的黄色光点，位于猎户座旋臂的边缘，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闪烁着，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秦垚在平台入口停顿了片刻，整理呼吸。
他注意到，平台周围有四个水晶文明的护卫单元——那是四个悬浮的菱形晶体，每个都有两米高，表面流转着彩虹般的光泽。它们没有明显的感官器官，但秦垚能感觉到无形的扫描场从自己身上掠过，分析着他的生物特征、信用认证，甚至可能包括情绪波动。
“秦垚大使，欢迎。”
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中，温和、清晰，带着一种经过精密校准的友好度。
会客室内，水晶文明的代表已经就座——如果那能被称为“就座”的话。它——或者他，或者她，水晶文明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性别——呈现为一个三米高的复杂晶体簇，由数百个大小不一的六棱柱组成，在室内的人造光线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色彩。
这就是“棱镜七号”，水晶文明在Δ区的外交主管，信用评级Α+级文明的高级代表。
在棱镜七号旁边，悬浮着两个较小的晶体，大概是助手或记录仪。
“请坐。”棱镜七号再次用意识直译说道。同时，房间中央升起一把符合人类工学的座椅——显然是临时生成的。
秦垚坐下，努力让自己的姿态显得从容。与Α+级文明代表直接谈判，这在人类外交史上是第一次。通常，Ω级文明只能接触到Ψ级或Φ级的低级外交官，而Α级以上的文明几乎从不与低信用文明进行直接对话。
“感谢您的时间。”秦垚用标准的外交辞令开场，同时启动了植入式记录仪，“人类文明对水晶文明提出的互助方案深表感激，并愿意就具体条款进行进一步磋商。”
“感激这个词很有意思。”棱镜七号的意识波动中带着一丝人类可以理解为“微笑”的情绪，“在宇宙信用体系中，感激本身并不产生信用价值。只有实际降低熵增的行为才有意义。”
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秦垚早已习惯高等文明的这种交流方式——对他们来说，时间过于宝贵，容不得委婉和修饰。
“这正是我们需要贵文明援助的原因。”秦垚调出一个数据界面，投射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如您所见，人类文明目前面临三大熵增危机：地球生态系统的持续恶化、小行星带工业区的辐射泄露、以及火星殖民地的永冻土融化事件。这三个问题如果单独处理，我们需要至少两百个宇宙标准年才能完全修复。但按照我们当前的信用衰减速度，两百年后，我们的时间流速比可能会达到200：1甚至更高，那时任何修复都将失去意义。”
数据界面上显示着详细的图表：地球的海洋酸化曲线、大气二氧化碳浓度、生物多样性丧失速率……每一条曲线都指向灾难性的未来。
棱镜七号的晶体表面流过一道蓝色的光纹，像是在审视数据。
“你们的分析基本准确，但忽略了两个关键因素。”它的意识波动平静如初，“第一，生态修复本身会产生‘负熵增益’，这部分增益可以转化为信用奖励。第二，如果修复过程引入高等文明的先进技术，修复效率会提升，从而产生更大的负熵增益。”
秦垚的心脏微微加速跳动。这正是他希望听到的。
“您是指……”
“我们提出的方案，不是单纯的‘援助’，而是一种‘信用加速协议’。”棱镜七号的一个晶体分支轻轻摆动，一个新的数据界面在空中展开，“水晶文明将派遣生态修复舰队前往太阳系，使用我们的‘晶体共生技术’，在三个地球年内——注意，是人类时间三年，相当于宇宙标准时间的十天——完全修复你们标识的三个生态危机点。”
界面上展示了修复技术的模拟效果：晶体纳米机器人与地球生态系统融合，重建珊瑚礁、净化海洋、修复臭氧层……整个过程如同魔法。
“代价是什么？”秦垚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代价’。”棱镜七号说，“根据《宇宙信用互助基本法》第731条，高信用文明对低信用文明的熵减援助，本身就能获得信用奖励。我们不需要你们的资源、技术或领土。”
“但契约草案中有关于‘修复期间负熵增益分配’的条款。”秦垚调出那份复杂的文件，指向其中一段用高阶数学语言描述的段落，“这里提到，修复期间产生的‘临时负熵’，将由援助方暂时代管，直到受援方信用‘达到稳定阈值’。”
棱镜七号的晶体簇发出柔和的光辉，那大概相当于人类的点头。
“这是标准条款，秦垚大使。低信用文明的信用账户存在‘波动风险’——你们可能今天获得信用奖励，明天就因为一场战争或生态灾难而扣减。如果修复产生的负熵直接注入你们不稳定的账户，很可能会在波动中损失。由我们暂时代管，实际上是在保护这部分信用价值。”
听起来合理。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负责任的做法。
但秦垚的直觉在尖叫。
“那么‘稳定阈值’具体指什么？”他追问。
“当你们的信用评级连续十个宇宙标准年没有出现下调，并且时间流速比波动小于5%时，即视为达到稳定阈值。届时，代管的负熵增益将全额返还，并附加3%的信用增值——这是对我们时间投入的合理补偿。”
棱镜七号又调出了一份数据：“根据历史记录，接受过水晶文明类似援助的37个文明中，有32个在三个宇宙标准年内达到了稳定阈值，获得了全部返还。剩下的5个……很遗憾，他们在获得援助后发生了内部分裂或生态灾难，信用进一步下跌。但即便如此，我们也无偿提供了修复服务。”
完美的说辞，无懈可击的逻辑。
秦垚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植入式分析仪正在高速运转，评估每一个短语、每一个数据点的可信度。结果显示：棱镜七号没有说谎——至少，没有说出可以被定义为“谎言”的陈述。
但真相往往存在于话语之外。
“我需要一点时间咨询我们的法律团队。”秦垚最终说道。
“当然。”棱镜七号的光辉微微闪烁，“但请记住，时间——尤其是你们的时间——正在流逝。根据我们的监测，地球的海洋酸化速度比你们官方数据快17%。每一分钟的延迟，都意味着修复难度的几何级增长。”
一句温和的威胁，包裹在关切的糖衣中。
秦垚站起身：“二十四小时后，我会给出答复。”
“我们期待与人类文明的合作。”棱镜七号的意识波动中，再次出现了那种类似于“微笑”的情绪，“宇宙需要更多能够存续下去的文明。每一个文明的消亡，都是整个宇宙的熵增。”
返回Ω区的路上，秦垚没有使用快速通道，而是选择步行穿过各个信用区域。他需要时间思考——尽管这个念头本身就有一种残酷的讽刺意味。
在Ψ区与Φ区的交界处，他遇到了一场小型骚乱。
一个Ψ级文明的代表——一种类似蕨类植物的智慧生命——正用它的光合语言向仲裁者接口发出抗议：“这不公平！我们的信用评级已经连续五十年没有下调，生态指数改善了12%，为什么时间流速比没有相应减缓？”
仲裁者的回应冰冷而精确：“改善率低于同等级文明平均水平。此外，你们在‘跨文明连接贡献度’项目上得分为零。信用体系评估的是综合表现，而非单一指标。”
蕨类生命体的叶片因愤怒而颤抖：“我们专注于自身发展有什么错？为什么要强迫我们与其他文明连接？”
“因为孤立是熵增的温床。”仲裁者说，“这是初代规则的核心逻辑。下一个问题。”
秦垚快步走过，但那句话在他脑海中回响。
孤立是熵增的温床。
人类文明不正是如此吗？在数千年的历史中，大部分时间都在自我消耗：战争、内斗、资源掠夺、甚至人为传播病毒……直到一百年前接触宇宙信用体系，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
回到人类观测台时，陈启明正在焦急地等待。
“联合国召开了紧急会议。”副手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苍白，“评级下调的消息已经传回地球，引发了全球性恐慌。东京、汉城、纽约都出现了‘时间末日论’的街头示威。联合国秘书长要求您在两小时内——地球时间两小时——提交关于水晶文明协议的风险评估报告。”
两小时。在Δ区与Ω区的时间流速差下，这意味着秦垚有大约二十分钟的实际思考时间。
“召集法律团队、信用分析师，还有……”秦垚停顿了一下，“把孙教授也叫来。”
陈启明愣了一下：“孙世安教授？那位历史学家？这和技术谈判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秦垚走进观测台中央的分析室，启动了全息投影，“我需要知道，那五个没有从水晶文明的援助中受益的文明——那五个信用进一步下跌的文明——具体发生了什么。”
全息投影上，银河系的星图展开。秦垚输入查询指令，但系统立即弹出警告：
【权限不足】
【查询目标涉及文明消亡记录，需Ψ级以上信用权限】
又是权限限制。Ω级文明就像宇宙中的盲人，只能触摸到世界的一小部分。
“尝试通过非正式渠道。”秦垚对陈启明说，“使用我的个人外交豁免权限，访问历史数据归档的公共片段。关键词：水晶文明、援助协议、文明信用崩溃。”
“这需要时间……”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秦垚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急躁，“去做！”
陈启明匆匆离开。秦垚独自站在观测台的透明幕墙前，望着外面浩瀚的星河。每一颗闪烁的光点，都是一个文明，一个故事，一场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挣扎。
他的个人终端再次震动。这次是私人通信请求，来源标记为“林薇”——他的妻子。
接通请求，全息投影上出现了林薇的脸。她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中有血丝，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秦垚，我看到新闻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评级又下调了，是真的吗？”
“真的。”秦垚没有隐瞒，“但我们可能找到了解决方案。”
他把水晶文明的援助方案简要说明。林薇静静地听着，她是天体生物学家，能够理解其中的技术细节和信用逻辑。但听完后，她沉默了很久。
“秦垚，”她最终说，“小雨今天第一次发出了‘妈妈’的音节。不完全准确，但确实是那个意思。”
秦垚感到心脏一阵抽紧。他错过了这个时刻。在他为了人类文明的存续而谈判时，他错过了女儿生命中的一个里程碑。
“如果我同意这项协议，”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如果它能为我们争取到更多时间……我就能看着她长大。我们就能有真正的未来。”
“但代价是什么？”林薇问出了和陈启明同样的问题，“秦垚，我研究过宇宙信用体系的基础理论。它的核心逻辑是平衡——没有无缘无故的给予，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获取。水晶文明为什么要帮助我们？仅仅因为善良？”
“根据规则，他们能获得信用奖励……”
“Α+级文明的信用奖励机制和我们完全不同。”林薇打断他，“对他们来说，帮助一个Ω级文明提升信用，能获得的奖励微乎其微。就像亿万富翁不会为了几块钱的利润而投资一个濒临破产的小公司。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价值。”
秦垚沉默了。妻子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疑虑。
“我会查清楚的。”他最终承诺，“在我签字之前，我会弄清楚所有的真相。”
“我相信你。”林薇的声音柔和下来，“小雨在这里，要看看她吗？”
画面切换。一个小小的婴儿床出现在投影中，秦雨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空中的光影。她的小手在空中挥舞，仿佛要抓住什么。
秦垚伸出手，触摸冰冷的投影。在这一刻，他不是人类文明的外交官，只是一个错过了女儿成长的父亲。
“我会回来的。”他低声说，“我一定会回来，看着你长大。”
通讯结束。秦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
这时，陈启明冲进了分析室，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脸色异常凝重。
“秦大使，我找到了……一些东西。”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通过正式渠道，是从一个……信用走私贩那里买来的信息。”
“走私贩？”秦垚皱眉。
“在交易所的阴影区，有一些文明通过非法手段交易信用时间。”陈启明快速解释，“我找到的那个自称‘秒针’，是一个硅基生命的遗民，他的母星文明已经消亡。他出售信息换取信用时间，以维持自己意识的存续。”
秦垚接过数据板。上面显示的不是标准格式的记录，而是一系列破碎的数据片段、加密通信的残片，以及……几段文明毁灭前的最后影像。
第一段影像来自一个名为“风语者”的文明，一种气态生命形式。画面显示他们的母星——一颗巨大的气态行星——正被水晶般的结构渗透，整个星球的云层逐渐变得澄澈、透明，美得令人窒息。但同步的数据流显示，该文明的意识活动指数正在急剧下降。
第二段影像来自“石心族”，一个岩石生命文明。同样的模式：水晶结构深入行星地壳，地震活动停止，地质结构稳定到完美程度。但石心族的集体意识网络检测到“连接衰减”，族群的思维共鸣正在消失。
第三段、第四段……
五个文明，五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五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但结局惊人地相似：在水晶文明完成“修复”后，这些文明的信用在短暂提升后，开始以异常的速度下跌。不是缓慢的衰减，而是断崖式的崩溃。最终，在三个到五个宇宙标准年内，它们的信用归零，时间流速无限加快，文明意识在时间风暴中消散。
“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水晶文明导致了这些崩溃。”陈启明说，“所有官方记录都归因于‘文明内部熵增失控’、‘技术反噬’或‘自然灾变’。但是……”
“太巧合了。”秦垚接话，“五个文明，都在接受援助后不久崩溃。而且崩溃模式如此相似。”
数据板上还有最后一份文件：一份被部分破译的契约条款，来自水晶文明与风语者文明签订的协议。条款用一种复杂的数学语言书写，但破译出的片段令人不安：
“……修复期间产生的负熵增益，其‘潜在时间价值’的衍生权益，自协议生效之日起，转移至援助方信用池……”
“……若受援方在信用稳定期结束前发生信用等级下调，代管的负熵增益将作为‘风险补偿’，永久划归援助方……”
“……受援方同意，在协议有效期内，不得与其他Α级以上文明签订同类互助协议……”
每一条都看似合理，每一条都埋着钩子。
秦垚感到一阵寒意。这不只是一份援助协议，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等待着猎物飞入。
“我们得拒绝。”陈启明说，“这太危险了。”
“如果我们拒绝，地球的生态危机会在五十年内——地球时间五十年——达到不可逆的临界点。”秦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到那时，即使信用不归零，地球也不再适合人类居住。我们会成为宇宙中的流浪文明，那同样是死路一条。”
“那我们该怎么办？”
秦垚的目光投向观测台外。在星海的彼岸，水晶文明的母星——一颗被改造成完美晶体的恒星——正在散发出冰冷而美丽的光芒。
“重新谈判。”他最终说，“修改条款，增加保护机制。如果水晶文明真的出于善意，他们会同意。如果拒绝……”
他没有说完。但陈启明明白了：如果水晶文明拒绝修改条款，就证明他们另有所图。
“召集团队。”秦垚转身，走向通讯台，“我们需要在四十分钟内——我的主观时间四十分钟——准备一份完整的条款修改方案。重点放在负熵增益的所有权、返还机制，以及……增加第三方监督条款。”
“第三方监督？谁会愿意介入Α+级文明和Ω级文明的协议？”
“信用仲裁者。”秦垚说，“根据基础法，任何文明都可以请求仲裁者监督重大信用协议的执行。虽然要付出一定的信用成本，但值得。”
陈启明迅速记录：“还有吗？”
“还有一条。”秦垚停顿了一下，“增加‘单方面终止条款’——如果任何一方有证据证明对方在协议执行中存在欺诈或恶意行为，有权立即终止协议，并要求信用赔偿。”
这是一步险棋。挑战Α+级文明的诚信，可能会被视为侮辱，导致谈判破裂。
但秦垚已经决定：如果人类文明要赌上未来，至少要知道赌局的规则。
两小时后，修改后的协议草案提交给了棱镜七号。
秦垚在会客室里等待答复，感受着每一秒的流逝。他的计时器显示，自从进入Δ区，地球上已经过去了将近八个小时。秦雨应该已经睡了一觉，醒来，又开始新的一天。
而他还困在这个时间流速缓慢的囚笼里，为整个人类文明争取生存的可能。
棱镜七号迟到了十五分钟——对于Α+级文明来说，这是极不寻常的失礼。当它终于出现时，晶体表面的光纹比上次暗淡了一些。
“秦垚大使，你们的修改建议……很有趣。”它的意识波动中，友好度明显降低了，“特别是关于仲裁者监督和单方面终止的条款。你们不信任我们？”
“信任建立在透明的基础上。”秦垚保持外交姿态，“人类文明经历了太多因缺乏监督而导致的灾难。我们只是希望确保协议对所有方都公平。”
“公平。”棱镜七号重复这个词，晶体发出轻微的共振声，“在信用宇宙中，‘公平’是一个相对概念。Α+级文明投入时间和技术援助Ω级文明，这本身就已经打破了传统的公平尺度。”
“所以我们愿意付出相应的信用补偿。”秦垚调出新的条款，“在负熵增益返还时，我们同意增加5%的增值补偿，而不是原来的3%。”
“7%。”
“5.5%。”
“6%，这是底线。”棱镜七号的意识波动变得强硬，“此外，仲裁者监督条款可以保留，但监督范围仅限于协议执行的技术层面，不得涉及信用分配的合理性评估。单方面终止条款……可以保留，但触发条件需要修改：必须有‘确凿且经仲裁者认证’的证据，而不是单方面的‘怀疑’。”
秦垚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些修改虽然限制了条款的效力，但至少保留了原则。最重要的是，棱镜七号没有直接拒绝——这意味着，它仍然希望协议达成。
为什么？
一个Α+级文明，为什么如此迫切地要与一个Ω级文明签约？即使有信用奖励，对它们来说也应该微不足道。
除非……奖励并不微不足道。
“我们接受这些修改。”秦垚最终说，“但有一个附加条件：协议签署后，我们希望立即派遣观察团，观摩水晶文明在其他星系的修复项目。这有助于我们了解技术细节，为地球的修复做准备。”
棱镜七号沉默了整整十秒——对于意识交流来说，这是漫长的停顿。
“这不必要。”它最终回应，“修复技术高度复杂，观察团无法在短时间内理解。我们会提供完整的操作手册和技术培训。”
“我们仍然希望亲眼见证。”秦垚坚持，“这是建立信任的重要一步。”
又一次沉默。这次，棱镜七号晶体表面的光纹开始不规则地闪烁，像是内部在进行激烈的计算或争论。
“可以安排。”它最终说，但意识波动中透出一丝秦垚无法解读的情绪，“但只能观察一个项目，且观察时间不超过三个标准日——你们的时间三日。”
“足够了。”秦垚点头，“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准备签署最终协议？”
“还需要最后一道程序。”棱镜七号调出一份新文件，“根据宇宙信用法，涉及重大熵减工程的协议，需要获得受援文明‘集体意志’的认可。具体来说，需要你们文明中超过70%的成年个体，通过神经连接或等效方式，表达同意意向。”
秦垚心中一沉。这意味着要把协议提交全球公投。
在当前的恐慌情绪下，让70%的人类同意一份与外星文明签订的复杂协议，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人们会怀疑、会恐惧、会要求更多保证——而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这是强制要求吗？”
“是初代规则设定的核心条款之一。”棱镜七号说，“信用体系建立在文明自主责任原则上。如果一个文明不能为自己的选择承担集体责任，它就不配获得信用奖励。”
公平，但残酷。
“我们需要时间组织公投。”秦垚说。
“时间是你们最缺乏的资源。”棱镜七号的意识波动中，再次出现了那种类似于“同情”的情绪，“但我们愿意等待。给你们三十个地球日——这对我们来说只是七个小时。希望你们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协议暂时搁置。秦垚带着沉重的负担返回人类观测台。
刚踏入Ω区，陈启明就迎了上来，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
“大使，出事了。”他的声音在颤抖，“地球那边……发生了大规模暴乱。‘时间公平运动’的极端分子攻击了联合国总部在日内瓦的办事处，要求‘立即获得时间平等’。他们占领了量子通信中继站，导致地球与交易所的联络暂时中断。”
秦垚感到一阵眩晕：“伤亡呢？”
“还不知道，通信完全断了。”陈启明深吸一口气，“但更糟糕的是……水晶文明刚刚向仲裁者提交了一份新的信用评估申请，要求将‘文明内部稳定性’作为信用评级的重要指标。如果通过，像今天这样的暴乱事件，可能会导致我们的信用评级再次下调。”
双重打击。一方面，人类需要集体同意才能签署救命的协议；另一方面，人类的内部动荡可能导致信用进一步下跌，让任何协议都失去意义。
秦垚走到观测台的边缘，望着外面无尽的星空。在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疲惫。
但就在这时，他的个人终端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来源不明，内容只有一行字：
【想了解真相，来阴影区。坐标附后。带上你能支付的所有信用时间。——秒针】
阴影区。信用交易所的非法地带，规则之外的空间。
秦垚抬头，看向陈启明：“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现在地球那边……”
“正因为地球那边出事了，我才必须去。”秦垚调出坐标，开始准备外出装备，“如果水晶文明的协议真的是陷阱，我们必须知道真相。如果暴乱是人为煽动的……我们也必须知道幕后是谁。”
“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留在这里，尝试恢复与地球的联络。”秦垚穿上轻便的防护服，检查随身装备，“如果我在十二小时内没有回来，就把这份坐标和所有关于水晶文明的疑点资料，发送给仲裁者公共申诉通道——匿名发送。”
“那太危险了！仲裁者可能根本不会受理匿名申诉……”
“这是唯一的保险。”秦垚拍了拍副手的肩膀，“人类文明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份协议上。我们需要备用计划。”
说完，他转身走向观测台的秘密出口——一条只有高级外交官知道的、通往交易所阴影区的隐蔽通道。
通道的门在他身后关闭，将光明与规则留在身后。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以及可能改变一切真相。
秦垚调整了一下防护服的密封状态，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阴影区的迷宫。
第一步，已经迈出。
而在他身后，在交易所的中心，信用仲裁者的巨型晶体静静地悬浮着，表面流淌着亘古不变的数据流光，记录着宇宙中每一个文明的兴衰，每一秒时间的流逝，每一次信用的增减。
在它的核心算法中，人类文明——代号Ω-774391——的信用曲线，正以一个危险的角度向下倾斜。
倒计时，已经开始。
第2节 时间绝症
阴影区没有正式的名字。
在信用交易所的三维导航图上，这片区域被标注为“未规划空间——结构风险警告”。它位于交易所九层环形结构的夹缝中，是建筑初期时空折叠产生的拓扑缺陷，后来被遗弃，最终被不需要——或不被允许——在光明区域活动的存在所占据。
秦垚沿着狭窄的维修通道下行。管道壁上凝结着冷凝物，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某种有机体腐败的混合气味。每隔几十米，墙壁上就会出现涂鸦式的标记——那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文字，而是信用走私者之间的暗号：一个扭曲的时钟符号，指针断裂；一个被划掉的水晶图案；一串不断减少的数字，可能是倒计时，也可能是某个账户的剩余信用。
他的防护服内置导航器显示，距离秒针提供的坐标还有八百米。但这八百米不是直线距离——阴影区的空间结构是紊乱的，有些地方存在时间流速异常，有些地方则干脆是空间折叠的断层。走错一步，可能会突然衰老十年，或者掉进一个没有出口的循环回廊。
秦垚手腕上的计时器开始疯狂震动，频率之高几乎变成持续的嗡鸣。这是警告：他正在接近一个时间梯度剧烈的区域。防护服的面板显示，前方十米处的时间流速比达到了惊人的300：1。如果走进去，他在那里度过的一分钟，外界将过去五个小时。
他停下脚步，从工具包中取出一枚探针。这是一种简易的时间流探测器，人类工程师为了在交易所安全行动而开发的粗糙工具。探针末端亮起，射出一道锥形光束，光束在异常区域边缘发生明显的扭曲和分色——就像透过棱镜看光。
秦垚蹲下身，仔细研究地面。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他看到了一层几乎不可见的微尘，正以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运动：有些顺时针旋转，有些逆时针，有些干脆悬浮在半空，像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这是时间涡流的典型迹象。
他必须绕路。
左手边墙壁上有一个通风口栅栏，螺丝已经锈蚀。秦垚用多功能工具卸下栅栏，钻了进去。通风管道更窄，他只能匍匐前进。管壁上覆盖着一层黏滑的生物膜，可能是某种适应阴影区特殊环境的微生物群落。面罩的生命探测仪显示，周围存在多种低等生命形式的热信号，但没有威胁性。
爬行了大约五十米后，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交易所那种均匀的人造光，而是忽明忽暗、色彩不断变化的闪烁光源。
秦垚谨慎地探出头。
他看到了阴影区的真容。
这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空洞，直径可能超过五百米。空洞的边界是交易所结构体的裸露框架，钢筋和能量导管像巨兽的肋骨般交错。空间中央悬浮着数十个平台，每个平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些是标准的几何体，有些则明显是从飞船上切割下来的残骸。平台之间由晃动的索桥、能量光束或干脆是真空连接。
平台上聚集着各种形态的生命。秦垚看到了至少二十种不同的智慧物种：有他之前见过的蕨类植物生命，但在这里的个体叶片枯黄，边缘卷曲；有类似昆虫的甲壳生物，甲壳上布满裂纹和修补痕迹；有纯粹的机械构造体，外壳锈迹斑斑；甚至还有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胶质生物，表面浮现出痛苦的表情图案。
他们在交易。
交易的不是实体物品，而是数据流、光脉冲、意识碎片。每个平台上空都悬浮着全息界面，显示着不断跳动的数字——信用时间。数字的颜色代表来源：蓝色是合法信用，红色是盗窃或欺诈所得，黑色则意味着来源完全不明。
这里就是信用黑市。
秦垚调整面罩的光学增强，扫描整个空间。他寻找着秒针——那个硅基生命的走私贩。根据陈启明的描述，秒针的形态应该是一具人类大小的硅晶体骨架，表面覆盖着破损的合成皮肤，眼睛是两个深红色的光学传感器。
没有发现。
但他的植入式通信器接收到了一条定向信息，频率加密，内容只有两个字：
【低头】
秦垚本能地低头。一道能量光束擦着他的头盔射过，击中身后的管道壁，留下一个熔化的坑洞。
“新来的，别乱看。”
声音来自下方。秦垚低头，看到平台下方的阴影里，蹲伏着一个身影。正是秒针。
硅晶骨架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隐形，只有那双红眼像两点余烬般发光。它的合成皮肤确实破损严重，露出下面淡灰色的晶体结构。右臂从肘部以下缺失，替换成了一个粗糙的机械爪。
“你就是秒针？”秦垚压低声音。
“曾经是。现在只是秒针的碎片。”它的声音是合成音，但有种奇怪的韵律，像是某种诗歌的节奏，“你带了多少？”
“信用时间？不多，五百单位。”这是秦垚个人账户的全部可动用余额，是他七年外交工作积攒的全部信用。
秒针的红眼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评估。
“五百单位，可以买十分钟的对话，或者三十秒的真相。你选哪个？”
“真相。”秦垚毫不犹豫。
“明智。但先下来，上面太显眼。”
秒针的机械爪指向下方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绳索。秦垚抓住绳索下滑，落到一个狭窄的悬空平台上。这个平台只有三米见方，堆满了废弃的电子元件和数据存储核心。平台边缘没有护栏，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坐。”秒针自己先坐下，晶体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人类外交官秦垚。我知道你。你在调查水晶文明。”
“你怎么知道？”
“阴影区有自己的信息网络。比你们Ω级文明的权限高得多。”秒针的头部转动了180度，像是在检查周围是否有人监听，“你看到的那些崩溃文明的记录，是我卖给陈启明的。但那些只是表面。”
秦垚心跳加速：“还有更深层的真相？”
“真相分很多层。你想要哪一层？”秒针的红眼紧盯着他，“水晶文明为什么需要低信用文明的信用时间？他们的掠夺机制具体如何运作？还是……如何对抗他们？”
“全部。”秦垚说，“但首先，告诉我为什么。Α+级文明为什么需要掠夺Ω级文明的信用？这对他们来说不应该微不足道吗？”
秒针沉默了。它的晶体表面流过一道暗淡的光，像是内部的能量在衰减。
“时间，”它最终说，“不是线性的。至少，不完全是。”
它用机械爪在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图形——不是一个圆，而是一个莫比乌斯环状的螺旋。
“宇宙信用体系的核心规则之一：信用获取存在边际效应。一个文明自身产生的负熵，随着信用等级提升，能兑换的时间增值会越来越少。Α级文明通过修复自身生态、发展科技获得的信用奖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他们来说，要维持缓慢的时间流速，需要天文数字的信用补充。”
秦垚皱眉：“但规则中应该有平衡机制……”
“有。”秒针打断他，“平衡机制就是：帮助其他文明。高信用文明通过援助低信用文明降低熵增，可以获得远超自身发展的信用奖励。这是初代规则的设计——鼓励文明间互助。”
“那水晶文明不是在遵守规则吗？”
“理论上。”秒针的红眼闪烁，“但规则有漏洞。规则只规定了‘援助行为’可以获得奖励，但没有严格定义什么是‘真正的援助’。水晶文明发现，与其真诚帮助一个文明长期发展，不如制造一种‘短期熵减’，获取最大信用奖励后，再让那个文明迅速崩溃。”
“怎么做到？”
“生态修复技术，是他们的专长。”秒针调出一个数据界面，上面显示着复杂的分子结构，“他们使用的‘晶体共生纳米机器人’，确实能在短期内修复生态系统。但这些纳米机器人会嵌入星球的生命循环，成为永久组成部分。它们会持续收集星球的‘秩序数据’——本质上，是抽取星球的负熵，通过量子纠缠实时传输回水晶文明母星。”
秦垚感到一阵恶寒：“所以那些被修复的星球……”
“表面繁荣，内在枯竭。”秒针的声音冰冷，“生态系统看起来完美，但失去了自我调节和进化的能力。就像一具被完美保存的尸体，栩栩如生，但没有生命。一旦水晶文明停止能量供给——或者主动切断连接——整个系统会在几个标准年内崩塌。”
“而他们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信用奖励。”
“大量的奖励。”秒针点头，“更精妙的是，根据互助协议，修复期间产生的‘临时负熵’由他们代管。当被援助文明信用崩溃时，这部分负熵就永远归他们所有。双重获利。”
秦垚消化着这些信息。这一切比他想象的更黑暗、更系统化。
“仲裁者为什么不管？这明显是规则滥用。”
“仲裁者遵循初代设定的算法。”秒针说，“算法只评估行为是否符合规则字面意义，不评估意图或长期后果。只要水晶文明在修复期间确实降低了目标星球的熵值，他们就有权获得信用奖励。至于之后星球崩溃……算法将其归为‘文明自身后续管理不善’。”
“所以他们就一直这样掠夺……”
“持续了至少五千个宇宙标准年。”秒针说，“根据我的估算，至少有八十九个文明因此彻底消亡，还有数百个文明信用受损，陷入永久依赖状态——成为水晶文明的‘信用农场’，定期收割。”
平台突然震动了一下。秦垚抓住边缘，看到远处一个平台上发生了冲突：两个甲壳生物正在争夺一个发光的数据核心，周围的其他存在冷漠旁观，没有任何干预的意思。
“这里是阴影区。”秒针平静地说，“没有规则，只有交易。你付了五百单位，我告诉你这些。交易结束。”
“等等。”秦垚急忙说，“你刚才说，如何对抗他们？”
秒针的红眼盯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对抗Α+级文明，需要的不是勇气，而是智慧。”它最终说，“规则漏洞可以双向利用。如果你们能找到一种方式，在不依赖水晶技术的情况下创造信用价值，就能跳出这个陷阱。”
“比如？”
“比如……”秒针停顿，“共情艺术。规则中有一项模糊条款：创造‘引发跨文明情感共鸣的高价值信息’，可以获得额外信用奖励。历史上只有三个文明成功过，获得的信用足以提升数个等级。”
共情艺术。秦垚想起在资料中瞥见过这个词，但人类的外交策略从未考虑过这种“不切实际”的途径。
“具体怎么做？”
“这超出了五百单位的价值。”秒针站起身，晶体关节发出抗议般的嘎吱声，“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去‘回音星云’。那里有一个文明，曾经差点成功。他们也许还保留着当年的数据。”
说完，它递给秦垚一个数据芯片。
“这里面有回音星云的坐标，以及进入那个区域需要的伪装编码。作为额外赠品，还有一份水晶文明与风语者文明签订的完整契约——我花了二十年才收集齐的碎片。”
秦垚接过芯片：“为什么帮我？”
秒针的红眼暗淡了一瞬。
“我的母星，叫‘硅心’。一个硅基文明，信用评级曾经达到Φ级。”它的合成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三千个宇宙标准年前，我们接受了水晶文明的‘援助’，修复地核稳定。五百年后，硅心文明信用归零，星球变成冰冷的晶体坟墓。我是最后的幸存者之一。”
“你想复仇？”
“复仇没有意义。”秒针摇头，“但如果有机会阻止更多文明重蹈覆辙……那也许能让我破碎的存在，还有一点价值。”
它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秦垚叫住它，“如果我需要更多信息，怎么找你？”
“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十二小时。”秒针没有回头，“但如果你真的决定对抗水晶文明……也许我们还会见面。前提是你能活到那时候。”
它纵身一跃，消失在平台下方的黑暗中。
秦垚站在原地，握紧手中的数据芯片。芯片表面微温，像是还残留着秒针内部的能量余热。
他查看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按照300：1的时间梯度反推，交易所的主区域只过去了八秒。但地球那边，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天。
他必须回去了。
返回人类观测台的路上，秦垚绕开了那个时间涡流区。但阴影区的危险不止时间异常。
在经过一个堆满废弃飞船部件的平台时，他被拦住了。
三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呈三角阵型包围了他。秦垚立刻识别出他们的物种：沃格人，一个信用评级在Ψ级徘徊的爬行类文明，以充当雇佣兵和打手闻名。他们的皮肤是暗绿色的鳞片，四只手臂末端是锋利的骨刃，眼睛是复眼结构，在昏暗光线下发出幽绿的光。
“人类。”中间那个沃格人发出嘶嘶的声音，“Ω级的外交官，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我只是迷路了。”秦垚保持镇定，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防卫工具——一把非致命的脉冲手枪。
“迷路到阴影区？”左边的沃格人嗤笑，“交出你的信用账户权限。全部。”
“或者我们帮你交。”右边的沃格人补充，骨刃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是抢劫。在阴影区，弱肉强食是唯一法则。
秦垚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抗三个沃格人，胜算几乎为零。他们的反应速度是人类的三倍，骨刃能轻松切开防护服。交出信用账户？那意味着他个人积累的所有信用时间——不仅是他自己的未来，也是他能为人类文明争取资源的资本。
“我账户里只有五百单位。”他说，试图讨价还价，“但我有信息，有价值的信息。”
“信息？”中间沃格人歪头，“什么信息？”
“关于水晶文明的下一个目标。”秦垚信口胡诌，试图争取时间，“我知道他们准备对哪个Ψ级文明下手。这个信息在特定市场能卖到五千单位以上。”
三个沃格人对视。显然，这个数字让他们心动。
“证明。”左边的沃格人嘶嘶道。
秦垚调出一个伪造的数据界面——这是他为了应付突发情况准备的假情报包之一。界面上显示着一些模糊的星图和水晶文明的舰队动向，看起来煞有介事。
沃格人凑近查看。就在那一瞬间，秦垚动了。
他猛地按下脉冲手枪的最大功率设置，对准地面开枪。不是攻击沃格人，而是攻击平台的结构支撑点。
高能脉冲击穿了金属连接件。平台的一侧突然倾斜，三个沃格人失去平衡。秦垚利用这宝贵的半秒，冲向平台边缘，纵身跳向下方的另一个平台。
十米自由落体。他在空中调整姿态，落地时翻滚卸力，防护服的缓冲系统吸收了大部分冲击，但左肩仍然传来剧痛——可能脱臼了。
没有时间检查伤势。他听到上方沃格人的怒吼和跳跃声。秦垚爬起来就跑，在错综复杂的平台和索桥间穿梭。阴影区的地形是他唯一的优势——沃格人体型较大，在狭窄空间不如他灵活。
他冲进一条堆满废弃服务器机架的通道，机架之间的缝隙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沃格人追到入口，但宽度不够他们进入。他们愤怒地劈砍机架，金属碎片四处飞溅。
秦垚不管不顾地向前冲。通道尽头是一面墙，没有出口。绝路。
他回头，看到沃格人正在强行拓宽通道，最多三十秒就能进来。
冷静，秦垚。冷静。
他扫视墙壁。墙壁表面覆盖着管道和线缆，但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通风口——和之前进入阴影区时类似的通风口。
够不到。至少两米五高。
秦垚咬紧牙关，开始攀爬墙壁上的管道。左肩的疼痛让他几乎松手，但他强迫自己忽略。一步，两步，手指扣住通风口栅栏。
下方，第一个沃格人挤进了通道，骨刃闪着寒光。
秦垚用尽全力拉扯栅栏。螺丝已经锈死，纹丝不动。
沃格人冲过来了，五米，三米……
秦垚拔出脉冲手枪，对准栅栏连接处连续射击。金属熔化，栅栏松脱。他用力一拽，整个栅栏脱落，差点砸到他脸上。
他钻了进去，不顾通风管道内锋利的边缘割破防护服。就在他整个身体进入管道的瞬间，沃格人的骨刃擦着他的脚踝划过，在靴子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秦垚拼命向前爬。管道很窄，沃格人进不来，但他们可以用骨刃刺击。他听到身后金属被刺穿的声音，一次，两次，越来越近。
前方出现了分叉。左还是右？没有时间思考，他选择左边。
爬行了大约二十米后，身后的追击声渐渐消失。沃格人放弃了，或者找到了其他路线。
秦垚停下来，大口喘气。面罩内部已经蒙上一层水雾，他的心跳如擂鼓。左肩的疼痛越来越剧烈，防护服的生命监测系统显示，肩关节确实脱臼，软组织严重挫伤。
他必须处理伤势。
从医疗包中取出自动注射器，对准颈部注射止痛剂和抗炎药。然后，他咬住一根应急咬棒，用右手握住左臂，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一拉。
关节复位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昏厥。但他忍住了，额头上冷汗涔涔。
几分钟后，药效开始发挥作用，疼痛减轻到可以忍受的程度。他检查了一下数据芯片，还好，没有损坏。
现在的问题是：他在哪里？
通风管道没有标识，他完全迷失了方向。防护服的导航器在阴影区信号紊乱，只能显示大致的方向，但无法提供精确路线。
他只能凭感觉前进。
又爬行了大约一百米后，前方出现了光亮。但不是阴影区那种闪烁的光，而是稳定的、柔和的白色光——交易所标准照明。
出口。
秦垚加快速度，爬到通风口边缘，小心地向外张望。
外面是一条普通的维修走廊，空无一人。他推开栅栏，钻了出来，重新站回交易所的正式区域。走廊的标识显示，这里是Δ区和Ψ区的交界处附近。
他安全了——暂时。
但当他查看时间时，心沉了下去：从他离开观测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小时四十分钟。按照时间流速差推算，地球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一天半。
近两周。
而他还没有任何可以向联合国汇报的实质性进展。
回到人类观测台时，陈启明正在焦急地踱步。看到秦垚，他几乎是冲过来的。
“大使！您终于回来了！我们差点启动紧急协议……”
“地球那边怎么样？”秦垚打断他，一边脱下破损的防护服。
陈启明的表情黯淡下来：“暴乱被镇压了，但代价惨重。日内瓦办事处完全被毁，四十七名工作人员死亡，其中包括三名高级外交官。量子通信中继站需要至少一个月才能修复，我们现在只能通过备用信道联系，带宽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
秦垚闭上眼睛，消化着这个噩耗。四十七条生命，在人类时间尺度上，是刚刚发生的事。但在宇宙时间尺度上，那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周。
“联合国什么态度？”
“分裂了。”陈启明调出最新的会议记录，“以美国、欧盟、日本为代表的‘协议派’认为，必须立即接受水晶文明的援助，否则地球生态危机会在几十年内导致文明崩溃。以中国、俄罗斯、印度为代表的‘谨慎派’要求更多时间调查。非洲联盟和小岛国联盟则完全反对，他们认为这是‘新殖民主义’的宇宙版。”
典型的国际政治。即使在文明存亡的关头，人类仍然无法团结。
“还有更糟的。”陈启明压低声音，“我们监听到水晶文明与其他几个高信用文明之间的加密通信片段——不完整，但关键词令人不安。”
他调出破译的文本：
【……人类文明内部不稳定，评级可能进一步下调……建议加速协议进程……】
【……若人类拒绝，备用目标已选定：森灵文明，Ω+级，生态危机程度略低但更具修复价值……】
【……信用收割窗口期仅剩三百标准年，需提高效率……】
“备用目标。”秦垚重复这个词，“所以他们不只盯着人类。我们有竞争者，或者说……替代品。”
“如果我们拒绝，他们会转向森灵文明。”陈启明说，“而森灵文明一旦接受援助并成功提升信用，我们连作为‘有价值目标’的资格都会失去。到时候，再没有任何高信用文明会对我们感兴趣。”
秦垚走到观测台的主控台前，调出森灵文明的档案。
森灵文明，植物型智慧生命，母星是一颗被茂密森林覆盖的行星。他们的意识通过行星尺度的菌丝网络连接，形成某种集体智慧。信用评级Ω+级，略高于人类，但也濒临生态危机：一种外来的真菌病害正在他们的森林中蔓延，如果不加控制，可能在十个宇宙标准年内摧毁整个生态系统。
档案中附有森灵文明的外貌影像：他们看起来像是会移动的、发光的树木，高度在三到五米之间，枝叶间流动着柔和的光点，那是他们的语言和交流方式。
“我们有机会接触森灵文明吗？”秦垚问。
“理论上可以。他们也有代表在交易所，但很少离开自己的观测台。”陈启明查了一下记录，“他们的外交官叫‘光叶长老’，最近一次公开活动是三十个标准日前。”
三十个标准日，对人类来说是将近九十年前。在交易所的时间差下，跨文明接触需要惊人的耐心。
“安排一次会面。”秦垚决定，“以人类文明的名义，邀请光叶长老进行非正式交流。主题是……生态修复经验分享。”
“他们会同意吗？我们几乎没有生态修复经验可分享。”
“但我们可以分享怀疑。”秦垚说，“分享对水晶文明的怀疑。如果我们能联合其他潜在的受害者，也许能形成某种制衡力量。”
陈启明犹豫了一下：“大使，这很冒险。如果水晶文明发现我们在串联其他文明反对他们，他们可能会采取报复措施——比如公开质疑我们的信用稳定性，导致评级进一步下调。”
“我们还有多少下降空间？”秦垚苦笑，“Ω-级已经是倒数第二，再下调就是Ω--级，然后就是信用归零。既然已经接近谷底，反而没什么可失去了。”
陈启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会尝试联系森灵文明。但需要时间，而且可能被监听。”
“使用最古老的加密方法。”秦垚说，“物理传递信息。你亲自去森灵文明的观测台，带上这个。”
他取出一片数据水晶——这是人类技术中少数还能在宇宙尺度上拿得出手的东西。水晶内部存储的不是电子数据，而是光偏振编码，几乎无法被远程拦截或破解。
“里面有什么？”
“秒针给我的信息，关于水晶文明的掠夺机制。”秦垚说，“以及……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秦垚望向观测台外的星空，那里有无数的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个挣扎求存的文明。
“组建一个联盟。”他说，“一个由低信用文明组成的联盟，共享信息，共同寻找不依赖高信用文明的生存之道。如果我们单独对抗水晶文明，必败无疑。但如果联合起来……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在他说出口的瞬间，从模糊的直觉变成了清晰的战略。秒针提到的“共情艺术”，阴影区那些被掠夺文明的残骸，水晶文明精密的掠夺系统——所有这些碎片开始拼凑成一幅更大的图景。
宇宙信用体系的设计初衷是促进文明互助。但如果高信用文明将系统扭曲为掠夺工具，低信用文明唯一的出路，就是回归系统的本源：真正的互助，不是向上乞求，而是横向联合。
“这太……激进了。”陈启明低声说，“从未有Ω级文明尝试过组建跨文明联盟。仲裁者会允许吗？”
“规则中没有禁止条款。”秦垚检索了信用体系的基本法，“实际上，规则鼓励文明间‘有益的信息交流和经验分享’。我们只是把这个原则推到极限。”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如果我们能创造出真正的‘跨文明共情艺术’——就像秒针暗示的那样——我们甚至可能直接从仲裁者那里获得巨额信用奖励，完全绕过水晶文明的陷阱。”
陈启明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但随即被疑虑取代：“但如何创造？人类甚至无法完全理解自己的情感，如何创造能引发外星文明共鸣的艺术？”
“那就从理解开始。”秦垚说，“从与森灵文明的接触开始。如果我们能真正理解一个植物文明的思维和情感，也许就能找到连接的方法。”
计划开始成形。但这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人类最缺乏的资源。
个人终端突然震动，收到一条来自联合国紧急频道的消息。备用信道的带宽限制导致信息被严重压缩，但核心内容清晰：
【全球公投决议：就水晶文明援助协议进行全民投票，投票期三十地球日，从今日起算。】
【您被要求于五地球日内返回地球，参与公投宣传与辩论。】
【注意：水晶文明代表棱镜七号已表示，愿前往地球进行‘文明对话’，增进互信。】
秦垚和陈启明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棱镜七号要去地球。一个Α+级文明的高级代表，要亲自前往一个Ω级文明的母星。这在宇宙外交史上前所未有。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陈启明喃喃道，“这不符合高等文明的行为模式。他们通常连与低信用文明远程对话都不愿意，更别说亲自造访。”
“除非……”秦垚缓缓说，“除非他们迫切需要协议达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迫切。”
“迫切到什么程度？”
秦垚调出秒针给他的完整契约，快速浏览那些用高阶数学语言写成的条款。有些段落之前被他忽略了，因为它们涉及深奥的信用衍生概念。但现在，结合棱镜七号的异常举动，这些段落有了新的含义。
其中一条写道：
【援助方确认，当前信用周期的收割配额尚有37%未完成。若无法在剩余窗口期内完成，将触发信用评估下调风险。】
“收割配额。”秦垚重复这个词，“他们不是随机选择目标。他们有配额，有期限。就像一个公司有季度业绩指标。”
“所以人类文明不只是又一个受害者，”陈启明接话，“我们是他们完成指标的关键一环。如果错过我们，他们可能面临自身信用下调的风险。”
这解释了所有异常：为什么Α+级文明会对Ω级文明如此殷勤；为什么协议条款如此复杂却又急于签署；为什么愿意亲自前往地球——他们在赶时间。
“但这给了我们筹码。”秦垚说，“如果他们如此需要这份协议，我们就有谈判的资本。”
“可是公投……”陈启明担忧地说，“如果棱镜七号亲自去地球，以他们的技术，很容易操纵民意。他们可以展示全息幻象，承诺乌托邦的未来，没有人能抵抗这种诱惑。”
秦垚沉默。确实，面对一个能展示神迹般技术的文明，人类很容易被迷惑。饥饿的人不会仔细检查面包里是否有毒。
“我必须回去。”他最终说，“必须在棱镜七号到达之前，向全世界揭露真相。”
“但证据呢？”陈启明问，“我们只有秒针的一面之词，和一些破碎的数据。水晶文明完全可以声称这些都是伪造的，是嫉妒他们善意的低信用文明的诽谤。”
“那就找到无法否认的证据。”秦垚下定决心，“在我返回地球之前，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回音星云。秒针说那里有一个文明，曾经差点通过共情艺术获得信用突破。如果他们真的存在，如果他们还保留着当年的知识和经验……”秦垚的目光坚定，“那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那太远了！回音星云在猎户座旋臂边缘，即使以最快的飞船，往返也需要至少十五个宇宙标准日——对人类来说是一千六百年！”
“交易所里有跃迁通道。”秦垚查看星图，“如果申请紧急外交任务，可以使用Δ级以上的跃迁网络。往返时间可以压缩到三个标准日。”
“但费用呢？跃迁需要消耗大量信用时间，我们的公共账户根本负担不起。”
秦垚调出自己的个人信用账户。余额：12单位。刚才给秒针的500单位几乎耗尽了他的积蓄。
“我来负担。”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转身，看到一位老者站在观测台入口。他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银白，穿着简单的研究袍，但脊背挺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孙世安教授。人类文明在信用交易所的首席科学顾问，也是少数几个在交易所工作了超过五十年（人类时间）的人类。由于长期暴露在时间流速差下，他的生物年龄已经超过一百二十岁，但通过先进的医疗技术维持在健康状态。
“孙教授。”秦垚点头致意，“您听到了？”
“足够多。”孙教授走进来，他的动作缓慢但稳健，“我一直在研究信用体系的历史。回音星云……是的，那里确实有记录。一个被称为‘共鸣者’的文明，大约八千标准年前，他们创造了一件艺术作品，据说让超过一百个文明同时感动。信用仲裁者给予了前所未有的奖励，他们的评级一夜之间从Ψ级跃升到Δ级。”
“后来呢？”陈启明急切地问。
“后来他们消失了。”孙教授平静地说，“不是消亡，而是……升维了。根据碎片化的记录，他们在获得巨额信用后，文明整体发生了某种质变，脱离了物质形态，进入了信用体系的高维层面。他们的母星变成了一座纪念碑，被称为‘共鸣殿堂’，据说还保留着当年的艺术核心。”
秦垚感到心跳加速：“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核心……”
“就能复制他们的成功，或者至少，理解共情艺术的本质。”孙教授接话，“但通往回音星云的跃迁通道，使用费用是五万信用单位。人类文明的公共账户确实负担不起，但我有积蓄。”
“教授，那是您一生的积累……”陈启明试图劝阻。
“积累来做什么？”孙教授微笑，“我今年已经一百二十七岁，在交易所的时间流速下，我还能活大约三百年。但如果我们文明只剩下五百年，我的三百年又有什么意义？如果我的积蓄能为人类换来一个机会，那就是它们最好的用途。”
他调出自己的信用账户。余额：51，237单位。这是他在交易所工作一个多世纪（人类时间）的所有积蓄，包括工资、研究奖励，甚至包括一些早期投资所得。
“教授……”秦垚不知该说什么。
“不必感谢我。”孙教授摆摆手，“我只有一个条件：带我一起去。我研究了共鸣者文明三十年，我是最了解他们的人。而且，我的时间不多了——不是寿命，而是耐心。我想在离开之前，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的文明遗迹。”
秦垚犹豫了。孙教授年纪太大，这样的长途旅行对他有风险。但教授说得对，他是最合适的向导。
“好。”秦垚最终同意，“我们一起去。陈启明，你留在这里，继续尝试联系森灵文明，并监测水晶文明的动向。如果棱镜七号真的前往地球，尽可能收集他们的行程信息。”
“那公投呢？您不回去了？”
“如果我能在公投结束前带回确凿的证据，公投的结果可能会改变。”秦垚说，“三个标准日，对人类来说是三百二十六年。地球上的公投持续三十天，时间足够。只要我们能在这边三天内返回。”
这是一个冒险的计划，充满了不确定性。跃迁可能失败，回音星云可能什么都没有，共鸣殿堂可能只是传说。
但他们别无选择。
“什么时候出发？”孙教授问。
“现在。”秦垚开始准备，“我去申请跃迁许可，你准备研究设备。我们一小时内出发。”
跃迁通道位于交易所的中心枢纽，一个被多重力场包裹的球形空间。申请过程比秦垚预想的顺利——紧急外交任务的理由被接受，也许是因为人类文明的Ω-评级触发了某种自动同情机制。
费用扣除时，孙教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秦垚看到老人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舍。那是半个多世纪（宇宙时间）的积累，瞬间化为乌有。
“钱总是要花的。”孙教授故作轻松地说，“比起存在账户里变成数字，这样更有意义。”
跃迁飞船是一艘小型科研船，只能容纳四名乘员。除了秦垚和孙教授，还有两名必要的操作员——都是孙教授的老部下，自愿参加这次冒险。
飞船进入跃迁通道的瞬间，秦垚感到一种奇异的剥离感，仿佛他的意识被从身体中抽离，拉伸成无限细的丝线，穿过宇宙的结构缝隙。跃迁不是超光速飞行，而是利用时空的拓扑缺陷进行“折叠跳跃”，从一个点直接出现在另一个点，中间过程在常规时空中不存在。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但对秦垚来说，感觉像是永恒，又像是瞬间。
当飞船从跃迁状态退出时，舷窗外是令人窒息的景象。
回音星云。
它不像普通星云那样是气体和尘埃的集合，而是……某种发光的声音。是的，声音。星云中的每一点光芒都在以特定的频率脉动，整个星云像是一个巨大的乐器，正在演奏听不见的交响乐。色彩从深紫到浅蓝，再到金黄，过渡自然得如同光谱本身在歌唱。
“我的天……”一名操作员喃喃道。
“共鸣者文明的遗产。”孙教授的声音充满敬畏，“根据记载，他们在升维之前，将整个星云改造成了永恒的艺术装置。这里的光，这里的色彩，这里的每一个脉动，都是他们最后作品的组成部分。”
飞船的传感器开始疯狂采集数据。能量读数异常但稳定，时空曲率有规律的波动，甚至探测到了某种……情感频率。
“有生命迹象吗？”秦垚问。
“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生命。”操作员检查读数，“但星云内部有高度有序的结构，像是……建筑。不，更像是雕塑。巨大的光之雕塑。”
飞船缓缓驶入星云。随着深入，周围的景象越来越不可思议：发光的几何体悬浮在虚空中，有些是晶体般的多面体，有些是流动的曲线，有些则是完全无法用人类几何学描述的形态。它们缓缓旋转，彼此之间通过光束连接，形成一个庞大的网络。
“共鸣殿堂在哪里？”秦垚问。
“根据古记录，应该在星云的中心。”孙教授调出星图，“一个被称为‘永恒和弦’的位置。”
飞船朝着星云中心前进。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更多令人惊叹的结构：一座完全由光构成的桥梁，横跨数万公里；一片“森林”，每棵“树”都是不同频率的光柱；甚至有一个巨大的“海洋”，表面荡漾着彩虹般的波纹。
终于，他们到达了中心。
那里悬浮着一座殿堂。
不是物质建筑，而是凝固的光、固化的声音、具象化的情感。它不断变换形态，时而像哥特式大教堂，时而像东方庙宇，时而像完全抽象的概念集合。殿堂表面流动着无数文明的符号和图像：人类的文字、森灵的光点、硅基文明的晶体纹路……甚至还有水晶文明的菱形标志。
“它在记录。”孙教授轻声说，“记录所有接触过它的文明。”
殿堂入口是一道光幕。飞船无法进入，只能派遣小型探测舱。
秦垚和孙教授穿上轻便宇航服，进入探测舱。舱门关闭，脱离母船，缓缓驶向光幕。
穿过光幕的瞬间，秦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那不是视觉、听觉或触觉，而是一种直接的情感注入：喜悦、悲伤、希望、恐惧、爱、孤独……所有人类能体会的情感，以及许多无法命名的感受，如洪水般涌入他的意识。他几乎失去自我，仿佛要溶解在这情感的海洋中。
“保持专注！”孙教授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虽然微弱但坚定，“共鸣殿堂会测试访问者的情感纯度。放松，但不要放弃自我。”
秦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忆女儿的脸，回忆妻子的声音，回忆地球上的海洋和山峰。这些记忆成为锚点，让他在情感洪流中保持稳定。
几秒钟后，洪水退去。探测舱停在一个空旷的大厅中。
大厅没有地面、墙壁或天花板，只有无尽延伸的光之平面。平面上浮现着图像和符号，像是某个巨大故事的碎片。
“欢迎，后来者。”
声音不是通过听觉，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温和，中性，充满智慧。
一个身影在光中凝聚。不是实体，而是光的构造体，轮廓模糊，但能看出大致的人形。
“我是共鸣殿堂的守护者，共鸣者文明的最后回响。”那个存在说，“你们为何而来？”
秦垚深吸一口气：“我们为知识和希望而来。我们的文明濒临绝境，我们需要理解共情艺术的本质，需要找到不依赖掠夺的生存之道。”
守护者沉默片刻。大厅中的光影开始变化，浮现出人类文明的景象：战争、污染、生态破坏、病毒传播，然后是信用交易所、秦垚与棱镜七号的会面、阴影区的冒险……
“你们被水晶之网捕获了。”守护者最终说，“一个古老的陷阱，吞噬了无数文明。”
“您知道？”秦垚急切地问。
“我们知道所有选择共情之路的文明。”守护者的声音中有一丝悲伤，“我们也曾差点落入类似的陷阱。但我们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不同的路。”
“什么路？”
“真正的连接。”守护者说，“不是索取，不是掠夺，而是给予。不是用艺术换取信用，而是用艺术建立桥梁。”
大厅中的光影再次变化，展现出共鸣者文明的历史：他们最初也是一个低信用文明，濒临灭绝。但他们没有向高信用文明乞求，而是倾尽所有，创造了一件献给全宇宙的作品——不是为换取报酬，而是作为礼物。
那件作品，被称为“万心交响曲”。
它不是音乐，不是绘画，不是任何单一的艺术形式，而是一种多感官、多维度、跨意识层面的体验。共鸣者文明将自身文明的全部历史、情感、智慧、痛苦和希望，编码成一种能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信息结构，然后无偿发送给所有能接收的文明。
结果出乎意料。
超过三百个文明接收到了这份礼物，并被深深触动。他们中的许多回赠了自己的故事和情感，形成了一个跨越宇宙的情感网络。信用仲裁者检测到了这种大规模的正向连接，给予了共鸣者文明前所未有的信用奖励——不是因为作品本身，而是因为它引发的连接效应。
“共情艺术的价值，不在于艺术本身，而在于它创造的连接。”守护者总结道，“信用体系的深层逻辑，是鼓励宇宙中的连接和秩序。掠夺是表面的熵减，连接是深层的熵减。”
秦垚感到豁然开朗。他一直专注于如何获得信用，但真正的关键是如何创造价值——不是物质价值，而是连接价值。
“但如何创造这样的作品？”他问，“我们人类甚至无法完全理解彼此，如何理解外星文明？”
“从理解自己开始。”守护者说，“然后，寻找第一个连接点。一个能与你共鸣的文明，无论多么不同。”
森灵文明。秦垚立刻想到。
植物文明与人类文明截然不同，但如果秒针的记录准确，他们也遭受着水晶文明的威胁，也有着对生存的渴望，对美的感知，对连接的向往。
“我们愿意指导你们。”守护者说，“但代价是：你们必须承诺，如果成功，将这份知识传递给下一个需要它的文明。连接之链不能断裂。”
“我们承诺。”秦垚郑重地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守护者向秦垚和孙教授展示了共鸣者文明的核心技术：情感编码、意识共振、跨文明符号学……这些知识深奥复杂，但殿堂以直接意识传输的方式注入他们的大脑，让他们在短时间内理解了基本原理。
最重要的是，守护者给了他们一件礼物：一小片“万心交响曲”的碎片。
那是一片看起来普通的水晶，但内部封存着跨越数百个文明的情感共鸣。它不是武器，不是工具，而是一枚种子——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土壤，就能生长出新的连接。
“时间到了。”守护者说，“殿堂不能长时间维持物质访客。带着知识和希望回去吧。记住：真正的力量不在于拥有多少时间，而在于如何填充时间。”
探测舱开始缓缓退出大厅。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秦垚回头，看到守护者的光之身影正在消散，化作点点星光。
“还有一个问题！”秦垚急忙喊道，“如果我们成功，如果我们创造了连接，我们该如何保护自己不被掠夺者摧毁？”
守护者的声音在远去，但依然清晰：
“连接本身，就是最强的保护。当一个文明与众多其他文明建立了真正的共鸣，它就成为了宇宙情感网络的一部分。摧毁它，就是撕裂网络本身。而网络，有自我修复的倾向……”
光幕闭合。探测舱回到了星云中。
回程的跃迁中，秦垚和孙教授沉默不语，都在消化刚刚获得的知识。那不仅仅是一套技术，更是一种哲学，一种看待宇宙和文明的全新方式。
当飞船再次停靠在交易所的泊位时，秦垚感到自己仿佛离开了数年，虽然按照飞船日志，往返只用了两天十小时。
陈启明在泊位等待，脸色异常凝重。
“出事了。”这是他的第一句话，“棱镜七号已经抵达地球。而且……他们不是空手去的。”
“什么意思？”
“他们带了一艘‘示范舰’。”陈启明调出地球传来的模糊影像，“一艘能够展示他们生态修复技术的飞船。他们正在太平洋上空进行‘示范修复’，修复一片珊瑚礁死亡区。效果……惊人。”
影像显示，一片灰白色的死亡珊瑚区，在水晶文明技术的照射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色彩和生机。整个过程被全球直播，数十亿人观看。
“民意瞬间逆转。”陈启明继续说，“最新民调显示，支持签署协议的比例从35%飙升至78%。联合国正在召开紧急会议，很可能在公投结束前就直接签署协议。”
秦垚的心沉到谷底。水晶文明行动太快，太精准。他们知道如何打动人心——不是通过复杂的信用理论，而是通过直观的神迹展示。
饥饿的人不会拒绝面包，哪怕知道可能有毒。
“还有更糟的。”陈启明压低声音，“森灵文明那边……没有回应。我们的联络尝试全部失败。我调查后发现，水晶文明在两天前与森灵文明进行了‘紧急磋商’。之后，森灵文明关闭了所有对外通讯。”
“他们被收买了，或者被威胁了。”秦垚握紧拳头。他手中的共鸣者知识，他怀中的万心交响曲碎片，突然显得如此脆弱，如此微不足道。
面对一个能展示神迹的Α+级文明，谁会相信一个Ω级文明外交官的警告？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他问。
“公投还剩二十五地球日。但按照现在的趋势，联合国可能会在十天内就提前签署协议。”陈启明说，“一旦协议签署，即使之后发现有问题，也很难逆转。信用契约受仲裁者保护，违约的代价是信用归零。”
十天。人类时间的十天，在这里是不到一天。
秦垚闭上眼睛，让所有信息在脑海中碰撞、重组。水晶文明的示范、森灵文明的沉默、共鸣殿堂的知识、秒针的警告、棱镜七号的紧迫……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
“棱镜七号在地球上进行示范修复，”他缓缓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在展示善意，争取支持……”
“不。”秦垚睁开眼睛，“意味着他们的舰队，或者至少一部分舰队，正在太阳系。意味着他们正在对地球生态系统进行实际介入。”
他调出信用体系的基础法，快速检索。
“根据《跨文明生态干预基本规则》，任何文明对另一文明母星生态系统的实质性介入，无论是否获得许可，都会自动触发‘临时监护状态’。在临时监护期间，介入方对目标生态系统的变化负全部责任。如果在此期间生态系统发生任何熵增事件——哪怕是自然事件——介入方都要承担信用扣减。”
孙教授立刻明白了：“所以如果水晶文明正在地球上进行修复示范，他们就对地球生态进入了临时监护状态。如果这时候地球生态出现问题……”
“他们就麻烦了。”秦垚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巨大的麻烦。”
“但地球生态正在被修复，怎么会出问题？”陈启明不解。
“如果修复本身，就是问题呢？”秦垚调出秒针给他的数据，“水晶文明的纳米机器人会嵌入生态系统，成为永久部分。但如果我们在示范阶段就揭露这一点，证明他们的‘修复’实际上是一种寄生和掠夺……”
“需要证据。”孙教授说，“确凿的，无法否认的证据。”
“那就去获取证据。”秦垚站起身，“我要返回地球，亲自调查他们的示范现场。如果他们的技术真的如秒针所说，是一种隐蔽的掠夺工具，我们应该能在早期阶段就检测到异常。”
“太危险了！如果你公开质疑他们，他们可能会……”
“他们已经行动了。”秦垚打断陈启明，“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待。孙教授，您留在这里，继续研究共鸣者知识，并尝试通过其他渠道联系森灵文明。陈启明，你继续监测水晶文明在交易所的动向。”
“那你呢？”
“我回地球。”秦垚开始准备，“坐最快的跃迁船。如果我能在棱镜七号完成示范前揭露真相，也许还能挽回局势。”
“如果他们阻止你呢？如果他们……让你消失呢？”
秦垚停顿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那片万心交响曲碎片。水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内部仿佛有无数星辰在旋转。
“那么至少，我试过了。”他平静地说，“而且，如果共鸣殿堂的守护者说的是真的……连接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终止。”
他看向舷窗外，那里是浩瀚的星海，是无数的文明，是无限的可能是无限的绝望。
在这一刻，秦垚不再只是一个外交官，一个父亲，一个为文明存续而挣扎的个体。
他成为了一个选择。
选择相信连接胜过掠夺，选择相信共情胜过恐惧，选择在绝境中寻找希望而非妥协。
飞船再次启动，朝着太阳系的方向，朝着家园，朝着未知的命运。
跃迁通道打开，星光被拉伸成线条。
旅程，继续。
第3节 第一次接触任务
返回太阳系的跃迁过程，仿佛是在时间里逆行。
从回音星云带回的知识，在脑海中如同刚刚冷却的熔岩，滚烫而沉重。万心交响曲的碎片贴身存放，隔着宇航服也能感觉到它持续散发着微弱却恒定的温度——那不是物理的热量，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暖意，一种跨越时空的连接回响。
但此刻，秦垚没有时间仔细消化这些。跃迁舱狭小的空间内，他正面对着另一个紧迫任务：与“苔原星盟”的第一次正式接触谈判。
这个任务在他前往回音星云前就已下达，是联合国信用危机委员会紧急批准的“备选方案”之一。如果无法获得水晶文明的高阶援助，人类至少要从其他中等信用文明那里获得基础生态修复技术，为地球争取更多时间。
苔原星盟，信用评级Φ+级，时间流速比2.3:1。一个由七颗冰封行星组成的文明联合体，以独特的“植物-机械共生”技术闻名。他们的生态修复专长在于极端环境下的生命维持系统——这正是人类火星殖民地、木卫二前哨站急需的技术。
跃迁舱的控制面板上，谈判预案在滚动显示：
【任务目标】
获取苔原星盟的“永冻土活化技术”完整数据包
争取技术转移后的五年支持期
探讨长期技术合作框架
【可交换筹码】
人类在近地空间建设方面的经验数据
地球生物多样性基因库的部分访问权
历史气候变迁数据库（2000-2200年）
【底线】
不得涉及军事技术交换
不得承诺领土或资源独家开发权
单次交换造成的信用扣减不得超过50单位
50单位信用。这是人类信用账户能承受的“单次交易损耗”上限。每一次与外星文明的实质性接触，都会触发信用仲裁者的“文明交互评估”——如果交互被判定为“熵增大于熵减”，就会扣减信用。
而人类历史，尤其是战争史，被信用体系标记为“高熵信息源”。
“秦垚大使，十分钟后退出跃迁。”
驾驶员的声音将秦垚拉回现实。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检查自己的仪容。深蓝色的外交制服已经换成更正式的黑色套装，左胸佩戴着太阳系徽章，右臂上的人类信用评级徽标不断闪烁——Ω-774391，那个耻辱的编号。
跃迁舱轻微震动，窗外的星光从拉长的线条重新凝聚成点。他们回到了太阳系外围，距离冥王星轨道三个天文单位的位置。这里是人类划定的“外交接触区”，所有与外星文明的正式会面都在此进行，以避免对地球社会造成直接冲击。
前方，苔原星盟的飞船已经等候多时。
那艘船的外形令人印象深刻：它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太空船，更像是一颗巨大的、部分金属化的种子。船体表面覆盖着类似树皮的纹理，纹理间闪烁着柔和的生物光，而某些关键部位则镶嵌着精密的机械结构。整体散发着一种有机与无机完美融合的美感。
“对接请求已确认。”通讯官报告，“对方允许我们停靠在‘萌芽号’的第三对接臂。”
“回复确认，准备对接。”秦垚说。
对接过程平稳得近乎诡异。没有金属碰撞声，没有气压调整的嘶鸣，苔原星盟的对接通道像是活物般主动延伸、包裹住跃迁舱，然后轻柔地吸入内部。
舱门打开时，秦垚闻到了一股奇特的气味——清新的植物气息混合着润滑油的金属味，还有一丝冰雪的冷冽。
通道内部同样是有机与机械的结合体。墙壁像是木质，但表面流动着数据流的光纹；地面柔软有弹性，踩上去仿佛走在苔藓上；照明来自墙壁上生长的发光菌类，光线柔和而均匀。
两名苔原星盟的代表已经在通道尽头等待。
秦垚见过许多外星文明的外形，但苔原星盟的代表还是让他微微一怔。
他们大约两米高，主体结构像是巨大的针叶树，但树干是某种半透明的晶体材质，内部可见缓慢流动的发光液体。树枝部分是灵活的机械臂，末端是各种工具接口。最奇特的是他们的“头部”——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头，而是一簇不断变换形态的光团，悬浮在树干顶端，光团中隐约可见复杂的几何图案在旋转。
“欢迎，人类文明的代表。”声音直接出现在秦垚的意识中，平和、缓慢，像是风吹过松林的声音，“我是记录者青霜，这位是培育者铁根。我们代表苔原星盟，欢迎你们来到萌芽号。”
秦垚按地球的外交礼仪微微躬身：“我是人类文明信用外交官秦垚。感谢贵文明的接待。”
“礼仪是秩序的体现，秩序降低熵增。”记录者青霜的光团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表达友好，“请随我们来，会议厅已准备就绪。”
前往会议厅的路上，秦垚仔细观察着飞船内部。他看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景象：走廊两侧的“墙壁”上生长着完整的微型生态系统——苔藓、地衣、甚至有小型的蕨类植物，它们与嵌入的机械元件共生，机械元件为植物提供养分和光照，植物则为机械元件散热和净化空气。
这就是他们的技术核心：生命与非生命的共生。
会议厅是一个圆形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仪，周围环绕着七个悬浮座椅——座椅的形状像是巨大的叶片，会自动调整以适应使用者的体型。
秦垚入座时，叶片座椅轻柔地包裹住他，提供恰到好处的支撑。
“在正式谈判开始前，”记录者青霜说，“按照宇宙文明交往基本准则，我们需要确认双方的信用状态和谈判权限。”
他的一个机械臂轻轻挥动，会议厅中央的全息投影亮起，显示出一份正式的信用验证文件。文件用宇宙标准语书写，附有信用仲裁者的官方认证码。
秦垚调出自己的外交权限认证，投射到同一界面。双方的信用档案并列显示：
【左侧：苔原星盟】
【联合文明体，成员数：7】
【信用评级：Φ+（序列号：Φ-4287）】
【时间流速比：2.3:1】
【最近信用变动：+0.2级（原因：成功修复冰巨星生态崩溃点）】
【右侧：人类文明】
【单一文明，母星：地球】
【信用评级：Ω-（序列号：Ω-774391）】
【时间流速比：108.7:1】
【最近信用变动：-0.1级（原因：内部社会不稳定事件）】
对比鲜明得近乎残酷。
培育者铁根的光团微微波动，秦垚感觉到一丝类似“同情”的情绪频率，但很快被克制。在信用宇宙中，同情是奢侈品，低信用文明甚至没有资格接受同情——那会被视为“不当的情感施舍”，反而可能引发信用扣减。
“验证通过。”记录者青霜的声音依然平和，“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讨论实质性问题。根据先前的沟通，人类文明希望获得我们的永冻土活化技术，用于火星和木卫二的殖民地生态改造。”
“是的。”秦垚点头，“火星的永冻土中封存着大量水冰和有机物，如果能够安全、高效地活化利用，可以为殖民地提供水源和农业基础。木卫二的冰层下可能存在海洋，活化技术可以帮助我们建立稳定的海底前哨站。”
“技术上是可行的。”培育者铁根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更加浑厚，像是树根在地下蔓延的震动，“但我们需要了解，你们计划如何应用这项技术。永冻土活化如果操作不当，可能引发地质失稳、温室气体大量释放等次生灾害。根据信用规则，技术提供方需对接收方的应用后果承担部分连带责任。”
秦垚早有准备：“我们将提供详细的应用方案和环境评估报告。此外，我们愿意接受技术转移后的监督和指导——这正是我们请求五年支持期的原因。”
两个苔原星盟代表的光团同时闪烁，似乎在无声交流。
片刻后，记录者青霜说：“监督和指导需要消耗我们的时间和资源。按照等价交换原则，我们需要相应的补偿。”
“我们准备了三个交换选项。”秦垚调出预案，“第一，人类在近地空间建设方面的经验数据。我们在过去两百年间建立了大规模的空间站、太阳能阵列和月球基地，这些经验对于任何进行太空扩张的文明都有参考价值。”
“数据估值：120信用单位。”青霜立刻给出评估，“但根据仲裁者数据库，类似数据已有17个文明提供过，市场价值已稀释。实际交换价值约45单位。”
秦垚心中一沉。对方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
“第二选项，地球生物多样性基因库的部分访问权。地球拥有银河系中罕见的丰富生物多样性，尤其是热带雨林和珊瑚礁生态系统……”
“估值：200单位。”青霜再次打断，“但前提是基因库完整度达到90%以上。根据我们获取的公开信息，地球生物多样性在过去三百年间已丧失68%，基因库价值大幅衰减。当前估值约60单位。”
秦垚感到脸颊发热。每一次被指出地球的生态灾难，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第三选项，历史气候变迁数据库。包含地球2000-2200年间详细的气候数据、极端天气记录和人类应对措施……”
“估值：80单位。”青霜说，“但这是标准科学数据，许多文明都有类似记录。独特性不足。”
三个选项加起来，理论最高估值400单位，但对方给出的实际估值只有185单位。而根据人类情报部门估算，永冻土活化技术的市场价值至少在500单位以上。
差额巨大。
“我们的技术是独特的。”培育者铁根补充道，“不仅仅是机械工程，更是生物学、生态学和材料科学的融合。它代表了我们文明三千年的研究积累。如果简单按照信用单位估值，至少值800单位。”
800单位。这是人类信用账户总余额的1.5倍——人类文明全部的信用储备也只有530单位，而且大部分是“冻结信用”，不能用于交易。
谈判陷入了僵局。
秦垚深吸一口气：“那么，贵文明希望从人类这里获得什么？除了我们提出的选项之外。”
记录者青霜的光团稳定下来，内部的几何图案旋转速度减慢。
“我们研究了人类文明的历史。”他缓缓说，“你们是一个……充满矛盾的文明。在短短数千年里，你们创造了惊人的艺术、哲学和科学成就，但也发动了无数次战争，摧毁了自己的环境和同类。这种极端的创造与毁灭并存的现象，在宇宙文明中相对罕见。”
秦垚感到不安：“您的意思是？”
“我们不需要你们的建设经验，不需要衰减的基因库，也不需要普通的气候数据。”青霜的光团亮度增加，“我们需要的是你们独有的东西：战争。”
“战争？”
“战争的全部。”培育者铁根接话，“战争的原因、过程、后果。战争中个体的行为模式、群体的心理变化、社会结构的崩溃与重建。战争的伦理困境、技术应用、后续影响。一切关于战争的数据、记录、记忆。”
秦垚愣住了：“为什么？苔原星盟是一个和平文明，根据公开记录，你们已经超过五千年没有内部冲突。”
“正因为我们是和平文明，我们缺乏对战争的一手理解。”青霜解释道，“我们的研究显示，战争是宇宙文明发展中常见的‘熵增爆发点’。理解战争，有助于我们预测和防止其他文明的崩溃——这本身就能产生巨大的负熵价值。”
“但战争数据是……高熵信息。”秦垚艰难地说，“根据信用规则，传播高熵信息会导致信用扣减。如果我们向你们提供战争数据，仲裁者会判定我们在‘扩散熵增’，我们的信用评级会进一步下降。”
“正确。”青霜平静地承认，“所以这不是简单的‘交换’，而是一种……牺牲。你们牺牲一部分信用，换取生存所需的技术。我们用技术，换取我们文明长期发展所需的知识。”
秦垚感到一阵寒意。他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技术交换谈判。这是一场精心计算的交易：人类用自己最痛苦的记忆、最黑暗的历史，来换取生存的可能。而苔原星盟——这个看似平和的植物-机械文明——在冷静地评估着人类伤疤的价值。
“你们想要什么样的战争数据？”秦垚的声音干涩。
“全部。”青霜说，“从有文字记载开始，直到现在。所有战争的原始记录：战略部署、战场影像、士兵日记、平民证言、战后审判、历史研究……尤其是那些关键转折点：战争的决策瞬间、道德沦丧的时刻、人性闪耀的瞬间。”
“这不可能。”秦垚摇头，“人类历史的战争数据量是天文数字，而且很多已经遗失或损毁。即使我们能提供，整理和传输也需要数十年——我们的时间。”
“我们不需要物理传输。”培育者铁根说，“我们需要的是‘意识记忆数据包’。你们人类有一种独特的神经科学技术，能够将个体的记忆和情感提取、编码、保存。我们需要你们组建一个‘战争记忆采集小组’，采集足够多的战争亲历者或研究者的记忆，将其整合成一个综合数据包。”
秦垚的呼吸几乎停止。
意识记忆提取技术确实存在，但它是高度敏感且受严格限制的。提取过程会对被提取者造成不可逆的精神创伤，而且提取的记忆会失去隐私性和个人性，变成纯粹的“数据商品”。这在人类伦理框架内是巨大的禁忌。
“这违反了我们文明的基本伦理。”秦垚说。
“信用体系不承认‘伦理’，只承认‘熵值’。”青霜的光团闪烁，“战争记忆是高熵信息，但如果这些信息能够帮助其他文明避免战争，那么传播它的长期效应可能是熵减的。仲裁者会进行复杂的计算，最终的信用扣减可能比你们想象的要少。”
“可能？”
“我们无法给出确切数字，因为每个案例都是独特的。”青霜承认，“但根据历史数据，类似的信息交换，信用扣减通常在30到100单位之间。考虑到人类急需我们的技术，这是一个可以承受的风险。”
30到100单位。人类信用账户的5%到20%。
秦垚闭上眼睛。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历史影像：一战堑壕中的泥泞与尸体，二战集中营的骨瘦如柴的囚犯，广岛核爆后的废墟，中东战场上哭泣的儿童……这些记忆，这些全人类的伤痛，要被提取、编码、打包，然后像商品一样交易出去。
而他，秦垚，将作为人类代表，亲手完成这场交易。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最终说。
“当然。”青霜的光团恢复平静，“但请记住，时间——尤其是你们的时间——正在流逝。萌芽号在此区域的停留时间是三个标准日，也就是你们的约七年。之后我们必须返回母星，参加一个重要的生态修复项目。下一次合适的接触窗口期，将在五十个标准年后。”
五十年标准年，对人类来说是五千四百年。
没有下次机会。
“我明白了。”秦垚站起身，“我需要与地球方面进行紧急磋商。”
“通讯室已准备就绪。”青霜的一个机械臂指向侧门，“我们期待你们的决定。”
通讯室是一个小型球形空间，墙壁完全隔音，内置的量子通讯设备直接连接地球的备用中继网络——虽然带宽有限，但足以进行加密语音通话。
秦垚接通了联合国信用危机委员会的紧急线路。等待连接的五分钟里，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深渊。
“秦垚大使，这里是委员会主席阿尔瓦雷斯。”通讯器里传来一个疲惫但坚定的声音，“谈判进展如何？”
秦垚简要汇报了情况，重点说明了苔原星盟的要求。
长时间的沉默。
“战争记忆数据包……”阿尔瓦雷斯喃喃道，“他们真的提出了这个要求。我们的情报分析部门曾经预测过这种可能性，但我们都希望……不会发生。”
“您知道他们可能会要这个？”
“苔原星盟有收集‘极端文明现象’数据的癖好。”阿尔瓦雷斯解释，“根据有限的情报，他们已经收集了十七个文明的内战数据、九个文明的自我毁灭记录，甚至还有一个文明彻底疯癫前的最后意识碎片。他们将这些数据用于某种……模拟研究，据说能预测文明崩溃的临界点。”
“所以他们不是在帮助我们，”秦垚苦涩地说，“他们是在收集样本。人类文明只是他们的下一个标本。”
“但在标本和灭绝之间，我们有的选吗？”阿尔瓦雷斯的声音充满无奈，“秦垚，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地球的情况进一步恶化了。太平洋示范修复区出现了异常——珊瑚确实恢复了，但周围的鱼类大量死亡，海水成分发生不明变化。水晶文明解释说这是‘生态调整期的正常现象’，但我们的科学家很怀疑。”
秦垚心头一紧：“有人公开质疑吗？”
“有，但声音很快被淹没了。”阿尔瓦雷斯叹气，“棱镜七号在地球各地巡回展示，修复了撒哈拉的沙化区、亚马逊的砍伐区、甚至切尔诺贝利的辐射区。每一次都像神迹，每一次都引发全球狂欢。民意调查显示，支持立即签署协议的比例已经上升到85%。联合国大会将在七十二小时后进行最终表决——不是公投，是直接表决。”
“他们不能这样！公投期还没结束……”
“紧急状态法案被启动了。”阿尔瓦雷斯的声音更低，“‘面对文明存亡危机，行政机构有权采取必要措施’。这是宪法的模糊条款，但足够让他们行动了。”
秦垚感到无力。水晶文明在地球上的“神迹展示”太有效了，人类就像看到魔术的孩子，只顾着惊叹，不去思考背后的原理。
“那么委员会的意见是？”他问。
“分裂了。”阿尔瓦雷斯说，“但多数派认为，我们必须同时推进两条线：一方面，争取在水晶协议签署前获得苔原星盟的技术，增加我们的谈判筹码；另一方面，如果水晶协议不可避免，至少我们还有备选技术，能减缓地球生态崩溃的速度。”
“所以你们希望我……答应苔原星盟的要求。”
“我们没有选择，秦垚。”阿尔瓦雷斯的声音充满痛苦，“如果我们拒绝，五十年内地球生态将达到不可逆的临界点。如果我们接受，虽然会损失信用，但至少获得了生存的技术。信用可以慢慢恢复，文明灭绝了就无法重来。”
“但那些记忆……那些战争的记忆，是全人类的伤疤。把它们当作商品交易出去，我们成了什么？”
“成了活下来的文明。”阿尔瓦雷斯平静地说，“秦垚，我今年七十八岁了。我经历过第三次中东战争，亲眼见过化武攻击后的村庄，见过孩子们残缺的尸体。那些记忆是我的噩梦，伴随了我五十年。但如果有人告诉我，把这些噩梦交出去，能换来人类文明的延续，我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秦垚沉默了。他能理解主席的立场，但他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抗拒。
他想起了共鸣殿堂的守护者的话：“真正的连接，不是索取，不是掠夺，而是给予。”
而他们现在在做的事，恰恰相反：用自己最黑暗的部分，去交换生存的机会。这不是连接，这是出卖。
“还有一件事。”阿尔瓦雷斯继续说，“你要求的对水晶文明示范区的调查，我们已经秘密进行了。初步检测结果显示，修复区的微生物群落发生了根本性改变——不是恢复原貌，而是被替换成了某种人工合成的生态系统。更诡异的是，这些微生物都在持续发射微弱的量子信号，方向指向深空。”
秦垚心跳加速：“秒针说的是真的。水晶文明的技术确实在抽取地球的‘秩序数据’。”
“但我们没有确凿证据。”阿尔瓦雷斯说，“那些量子信号加密等级极高，我们无法破译内容。而且，如果我们现在公开质疑，水晶文明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诽谤，导致信用进一步下跌。”
所以即使知道可能是陷阱，他们仍然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类走向它。
除非……
“主席，如果我答应苔原星盟的要求，”秦垚缓缓说，“我需要一个授权：组建战争记忆采集小组的授权，以及……选择性采集的授权。”
“什么意思？”
“我不提供全部战争记忆。”秦垚的声音坚定起来，“我提供经过筛选的部分。那些展现战争残酷性、展现人类反思、展现和平可能性的记忆。而不是纯粹的暴力和仇恨数据。”
“苔原星盟会接受吗？”
“如果他们真的想要理解战争，而不仅仅是收集数据，他们应该接受。”秦垚说，“而且，如果我们能证明这些记忆有‘教育价值’，能帮助其他文明避免战争，仲裁者的信用扣减可能会减少。”
阿尔瓦雷斯思考了一会儿：“你需要多长时间准备？”
“二十四小时。我需要筛选合适的历史节点，找到合适的记忆提供者——最好是还活着的亲历者，或者专业的历史研究者。”
“我会协调资源。”阿尔瓦雷斯说，“但秦垚，记住：我们没有时间追求完美。七十二小时后联合国大会就要表决，你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交易，带着技术返回地球。这是我们影响表决的最后机会。”
“明白。”
通讯结束。秦垚站在通讯室中，感到前所未有的重量压在肩上。
他不仅要出卖人类的记忆，还要决定出卖哪些记忆。他要成为人类历史的审判官，选择哪些伤疤值得展示，哪些需要隐藏。
这是何等残酷的任务。
回到会议厅时，记录者青霜和培育者铁根正在观察一个全息投影：那是地球的实时影像，显示着水晶文明在太平洋的修复区。画面中，珊瑚礁焕发着不自然的鲜艳色彩，鱼类稀少但体型异常巨大。
“你们的‘盟友’工作很高效。”青霜评论道，光团中透出一丝秦垚无法解读的情绪，“但这种效率，令人不安。”
“您知道他们的技术有问题？”秦垚敏锐地问。
“我们与水晶文明有过有限接触。”铁根说，“三千标准年前，他们曾提出‘援助’我们的一颗边缘行星。我们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技术原理不符合我们的生态哲学。”青霜解释道，“在我们的认知中，真正的生态修复是恢复系统的自我调节能力，而不是用外部系统替代它。水晶文明的技术更像是……用精美的笼子替换破损的笼子，但笼子里的鸟失去了飞翔的能力。”
秦垚心中一动。苔原星盟对水晶文明有警惕，这也许是一个连接点。
“如果我们提供战争记忆数据包，”他说，“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们将如何使用这些数据？仅仅是研究，还是会有其他应用？”
两个代表的光团同时闪烁，进行着无声交流。
片刻后，青霜说：“我们是一个追求‘平衡’的文明。我们相信，宇宙中一切极端现象——无论是极端的创造还是极端的毁灭——都包含着深刻的真理。研究战争，不是为了发动战争，而是为了理解文明崩溃的机制，从而在更大尺度上维护宇宙的秩序平衡。”
“具体来说？”
“我们正在构建一个‘文明发展预测模型’。”铁根接话，“输入一个文明的历史数据、社会结构、技术水平和心理特征，模型可以预测其未来的发展轨迹，尤其是崩溃风险。战争数据是这个模型的关键输入参数之一。”
“预测之后呢？”秦垚追问，“如果模型预测某个文明即将崩溃，你们会干预吗？”
青霜的光团稳定下来：“根据宇宙文明交往基本准则，高等文明不得直接干预低等文明的内政——除非获得仲裁者特别授权。但我们可以……提供警示。或者，在适当的时候，提供避免崩溃的知识。”
秦垚思考着这些话。苔原星盟的目的听起来比单纯的数据收集要高尚，但仍然有一种将其他文明当作实验样本的冷漠感。
“我同意提供战争记忆数据包。”他最终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数据包的内容由我们筛选，我们只提供那些具有‘教育意义’和‘警示价值’的战争记忆，而不是纯粹的暴力记录。第二，你们需要提供完整的技术转移，包括核心技术原理、操作手册、故障排除指南，以及五年的远程支持承诺。”
青霜和铁根再次沉默交流。这次时间更长。
“可以接受。”青霜最终说，“但我们需要在数据包中看到战争的完整光谱：从起因到爆发，从高峰到结束，从创伤到愈合。如果只有‘教育意义’的部分，数据会失真，影响模型的准确性。”
“我们会提供完整的案例，但会过滤掉过于细节的暴行影像。”秦垚坚持，“有些记忆，即使是出于研究目的，也不应该被复制和传播。”
青霜的光团亮度变化，像是在权衡。
“我们接受这个妥协。”他最终说，“但作为交换，技术支持期缩短为三年。五年对我们的时间流来说太长——相当于你们的近七百年，我们无法承诺如此长期的资源投入。”
三年，对人类来说是三百二十六年。虽然比期望的短，但足够建立技术基础。
“同意。”秦垚说。
“那么，接下来是具体的执行方案。”铁根调出一个新的界面，“记忆采集需要专业的神经接口设备和数据编码协议。我们可以提供设备，但采集过程需要你们自己完成——我们无法直接介入人类个体的意识，那会引发严重的伦理和信用问题。”
“我们需要多少记忆提供者？”
“根据模型，一个文明的‘战争本质’至少需要一百个核心记忆节点来刻画。”青霜说，“每个节点代表一场关键战争或一个关键视角。我们建议采集两百到三百个记忆片段，以确保数据的丰富性和可靠性。”
两百到三百人。秦垚快速计算着时间：在地球上找到合适的人选，进行神经扫描，提取记忆，编码整合……即使动用全球资源，也需要至少两天。
“我们有二十四小时。”他说。
“技术上可行，但会很紧张。”铁根评估道，“我们会提供二十套便携式记忆采集设备，通过量子传输立即发送到地球指定坐标。设备有自动操作指南，只要找到合适的提供者，采集过程本身只需要三十分钟每人。”
“信用扣减方面呢？”秦垚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青霜调出信用评估界面：“根据仲裁者的预设算法，传播战争记忆这种高熵信息，基准扣减是80单位。但如果能证明这些信息有‘预防未来熵增’的潜在价值，可以申请减免。根据历史案例，最大减免额度是50%，也就是最终扣减可能在40单位左右。”
40单位。比预期的最好情况还要好。
“减免申请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提供证据，证明这些数据将被用于熵减目的。”青霜说，“我们的研究项目已经在仲裁者备案，项目编号Φ-4287-9。只要将这次数据交换关联到该项目，自动触发减免评估。”
听起来太顺利了。秦垚心中升起一丝疑虑：为什么苔原星盟如此配合？为什么他们对人类战争数据的渴求如此迫切？
但他没有时间深究。人类的时钟正在飞速走向终点。
“我们开始吧。”他说。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秦垚的主观时间），是一场与时间的疯狂赛跑。
青霜和铁根确实兑现了承诺：二十套记忆采集设备通过量子传输直接发送到地球的二十个指定地点——联合国总部、五大常任理事国首都、主要历史研究机构等。每套设备都附带全息操作指南，以及一份“记忆提供者筛选标准”。
秦垚通过加密频道与地球协调，组建了二十个紧急工作小组。每个小组都包含历史学家、心理学家、神经科学家和伦理审查员，他们的任务是在极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的记忆提供者，并进行采集。
筛选标准很明确：
亲历者优先：经历过重大战争事件且记忆清晰的幸存者。
视角多样性：包括士兵、平民、医护人员、战地记者、外交官等不同角色。
时间跨度：覆盖人类有记录的主要战争，从古代到现代。
地理分布：覆盖各个大陆和文化圈的代表性冲突。
反思深度：提供者需要对战争有深刻的思考和见解。
与此同时，秦垚在萌芽号上开始设计数据包的整体架构。这不是简单的记忆堆叠，而是一个有组织的信息结构，需要逻辑清晰、易于解析。
青霜提供了他们需要的具体框架：
【第一层：战争诱因】
资源争夺记忆
意识形态冲突记忆
民族、宗教矛盾记忆
误解与误判记忆
【第二层：战争过程】
战略决策记忆
战场体验记忆
后方生活记忆
技术应用记忆
【第三层：战争后果】
伤亡与破坏记忆
社会创伤记忆
战犯审判记忆
重建与和解记忆
【第四层：战争反思】
个人忏悔记忆
历史研究记忆
和平教育记忆
避免重复的思考记忆
每一层都需要多个记忆节点，每个节点都需要标注时间、地点、提供者背景、情感强度等元数据。
地球方面不断传来进展报告，但也有很多困难：
“广岛小组报告：找到五位原子弹爆炸幸存者，都同意参与，但心理医生评估其中三人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太严重，扫描风险极高。”
“中东小组报告：找到十位不同派别的冲突亲历者，但他们对历史的叙述差异极大，甚至完全矛盾。”
……
秦垚不得不做出艰难的决定：降低亲历者比例，增加研究者和历史工作者的记忆。虽然这样会损失“一手体验”的真实性，但至少能保证数据包的完整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十二小时后（地球时间已过去约五年），第一波记忆数据开始通过量子信道传输到萌芽号。秦垚和苔原星盟的技术人员一起，开始初步的整合和编码。
看着那些记忆片段在屏幕上闪过，秦垚感到心脏一阵阵抽紧。
他看到了一位诺曼底登陆战老兵的记忆：冰冷的海水、爆炸的巨响、战友的惨叫、沙滩上的尸体……那种恐惧和绝望是如此真实，仿佛能穿透时空直接击中观看者。
他看到了一位卢旺达大屠杀幸存者的记忆：邻居变成暴徒、亲人被屠杀、尸体堆积如山、幸存者的麻木……那种人性的黑暗让人窒息。
他看到了一位广岛原子弹爆炸时在郊外的教师的记忆：突然的闪光、升腾的蘑菇云、城市的毁灭、烧伤者的惨叫……那种对技术毁灭力的恐惧刻骨铭心。
他看到了一位波斯尼亚战争期间塞族士兵的记忆：最初的民族主义狂热、战场上的杀戮、对暴行的麻木、战后的忏悔……那种从人到野兽再到人的转变过程令人深思。
每一段记忆都是一道伤疤，都是人类集体意识中的黑暗角落。现在，这些伤疤被提取出来，编码成数据，准备交易给外星文明。
秦垚感到一种深深的羞耻和无力。作为文明的代表，他本应该展示人类最光辉的一面：艺术、科学、仁爱、勇气。但现在，他只能展示最丑陋的一面，因为只有这一面有“交易价值”。
“你们的战争……很有特点。”记录者青霜在观察数据时评论道，“尤其是二十世纪以后的部分。技术的发展使战争规模指数级扩大，但个体的道德反思也在同步深化。这种矛盾性很有意思。”
“有意思？”秦垚苦涩地说，“这是数亿人的死亡，是无数家庭的破碎，是整个文明的创伤。”
“但创伤会产生智慧。”青霜平静地说，“根据我们的模型，经历过大规模战争并深刻反思的文明，在后续发展中的崩溃风险会显著降低。痛苦是成长的代价。”
“如果可以选择，我们宁愿不要这种‘成长’。”
“但你们没有选择。”青霜的光团闪烁，“宇宙中很少有文明能避免战争阶段。冲突是秩序形成过程中的必然产物，就像冰晶生长时必然会产生应力裂缝。”
这种冷静到冷酷的分析，让秦垚感到不适。苔原星盟将战争视为一种自然现象，一种可以研究和建模的“文明物理过程”。他们没有人类的情感负担，没有道德评判，只有客观观察。
也许，这就是高等文明的样子：超越情感，追求纯粹的理性和知识。
但秦垚不确定，这是否真的是“进步”。
十八小时后，数据包的主体部分基本完成。两百一十七个记忆节点，覆盖了人类历史上三十七场主要战争，时间跨度超过三千年，地理范围遍及全球。
青霜和铁根对数据质量表示满意。
“比我们预期的要丰富。”铁根评价道，“尤其是那些个人反思的部分。许多提供者在记忆中都包含了对战争的深刻思考，这对模型来说是宝贵的数据。”
“现在，该你们兑现承诺了。”秦垚说。
“当然。”
培育者铁根调出一个新的界面，显示永冻土活化技术的完整数据包。数据量巨大，即使压缩后也高达数百拍字节。传输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技术中包含许多苔原星盟特有的生物学和材料科学概念，人类科学家可能需要数年才能完全消化。
“我们会提供基础操作手册和故障排除指南。”铁根说，“但核心原理部分，需要你们自己研究。不过，我们承诺在三年支持期内回答任何技术问题。”
“远程支持的具体形式是？”
“每月一次的量子通讯会议，每次持续四个标准时。”青霜说，“我们的专家团队会解答你们遇到的问题。但请注意，我们的时间流速比是2.3:1，所以每次会议对我们来说是四小时，对你们来说是九小时以上。”
时间差带来的沟通困难，是跨文明合作永恒的挑战。
技术传输开始。巨大的数据流通过量子信道涌向地球的接收终端。整个过程需要大约六小时——对人类来说，是两年半。
就在传输进行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萌芽号的警报突然响起。
“检测到高能信号接近！”飞船的AI系统报告，“来源：不明。距离：零点三光年。速度：超光速。预计接触时间：十五分钟后。”
秦垚和苔原星盟代表同时看向监测屏幕。一个陌生的信号源正在快速接近，信号特征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文明。
“是水晶文明吗？”秦垚立刻问。
“不，信号特征完全不同。”青霜的光团快速闪烁，显示出紧张情绪，“这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模式。高度有序，但包含强烈的混沌叠加态。矛盾的结构。”
铁根调动飞船的观测设备，尝试解析信号。但每一次分析都得到矛盾的结果：信号既像是自然现象，又像是人工造物；既包含高度的信息密度，又似乎完全是噪声。
“准备防御。”青霜命令道，“启动护盾系统，准备紧急跃迁。”
“等等！”秦垚突然想到什么，“信号源的方向……是从回音星云方向来的吗？”
铁根检查星图：“是的。精确地说，是从回音星云边缘的一个空白区域。那里理论上什么都没有，连星际尘埃都极其稀薄。”
回音星云。共鸣殿堂。守护者的话语在秦垚脑海中回响：“连接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终止。”
难道……
“不要启动武器系统。”秦垚急忙说，“这可能不是威胁。”
“你认识这个信号？”青霜转向他。
“我不确定，但我有一个猜测。”秦垚从怀中取出万心交响曲的碎片，“在回音星云，我们接触了共鸣者文明的遗迹。这是他们给我的……一件礼物。”
水晶碎片在警报的红光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泽，与周围的紧张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青霜和铁根的光团同时剧烈闪烁。
“共鸣者文明？”青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惊讶，“那个八千标准年前升维的文明？你们接触了他们？”
“他们的殿堂还在，守护者还在。”秦垚简短解释，“他们给了我们关于共情艺术的知识，还有这片碎片。他们说，如果找到合适的土壤，它会生长。”
铁根的机械臂伸向水晶碎片，但没有触碰，只是用传感器扫描。
“读取到复杂的共振频率……不仅仅是物理振动，是时空本身的微波动。这是……高等文明的造物，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围。”
就在这时，外部信号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是无序的噪音，而是开始组织成某种……模式。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情感频率。
喜悦、好奇、期待、一丝淡淡的哀伤……这些情感像轻柔的波浪，透过飞船的护盾，直接涌入每个有意识存在的感知中。
警报系统自动关闭了——不是因为威胁解除，而是因为系统判定这种信号“不构成危险”，甚至“具有积极的情感价值”。
“他们在……打招呼。”秦垚喃喃道，“用情感打招呼。”
青霜的光团稳定下来，但亮度明显增加：“记录，记录这一切！这是前所未有的接触形式！”
监测屏幕显示，信号源已经减速，停在距离萌芽号十万公里的位置。现在可以看清它的轮廓了：那不是一艘飞船，也不是任何传统的航天器。它更像是一个……概念的具体化。
想象一下“连接”这个词变成了实体：无数的光线从虚空中伸出，交织成复杂的网络；网络节点处闪烁着各文明的光辉；整个结构在不断变换形态，时而像大脑神经突触，时而像星系旋转，时而像简单的握手图案。
“这是共鸣者文明的使者吗？”铁根问。
“或者，是共鸣网络本身的一部分。”秦垚猜测，“守护者说过，当他们升维后，就成为了宇宙情感网络的一部分。也许，这就是网络的……延伸触角？”
这时，一个清晰的意识信息直接传入所有人的脑海：
【检测到万心交响曲碎片激活。检测到新连接节点建立。检测到高熵信息交换正在进行。】
信息不是语言，而是纯粹的概念，附带丰富的情感底色：关切、警惕、评估。
“你是谁？”青霜用意识回应。
【我们是连接守护者。我们是共鸣网络的维护者。我们关注一切可能增强或破坏连接的行为。】
秦垚心中一动：“你们关注这场交易？为什么？”
【战争记忆是高熵信息。传播高熵信息会撕裂连接网络。但将这些信息用于预防未来熵增，可能增强网络。矛盾状态。需要评估。】
青霜的光团闪烁：“我们使用这些数据是为了构建文明发展预测模型，目的是预防文明崩溃，维护宇宙秩序。”
【模型有效性？历史数据？】
“我们已经成功预测了三个文明的崩溃，并提供了警示，使它们避免了最坏结果。”青霜调出一些数据记录，“这是案例证明。”
连接守护者沉默了。那个概念实体在空中缓缓旋转，表面的光线网络明暗交替，像是在思考。
【验证通过。但警告：过度依赖历史数据会导致预测偏差。每个文明都是独特的。每个连接都是新的。】
“我们理解。”青霜回应，“所以我们持续收集新数据，更新模型。”
【当前交易：战争记忆交换生态修复技术。评估中……】
秦垚紧张地等待着。连接守护者的态度显然会影响这次交易——如果他们判定这是破坏连接的行为，可能会触发信用仲裁者的额外干预。
几分钟后，守护者再次发出信息：
【交易存在风险，但潜在价值更高。批准进行。但附加条件：记忆数据包必须包含完整的反思部分，而不仅是事实记录。必须强调战争的痛苦和后果，而不是荣耀或合理化。】
“我们已经这样做了。”秦垚说，“我们筛选的记忆都包含深刻的反思。”
【验证确认。附加建议：将万心交响曲碎片整合进数据包。它会将分散的记忆连接成有机整体，增强教育价值。】
秦垚惊讶地看着手中的碎片：“但它……很珍贵。共鸣者文明说它是一颗种子。”
【种子需要播种才能生长。将它融入你们的历史，它会帮助你们的记忆在接收者心中生根，产生更深的理解和共鸣。】
秦垚犹豫了。这是共鸣者文明的礼物，是人类与那个高等文明建立连接的象征。把它交给苔原星盟……
但守护者的话有道理。如果碎片能增强数据包的教育价值，能帮助其他文明真正理解战争的恐怖，从而避免重蹈覆辙，那么播种它，就是它最好的用途。
“我同意。”秦垚最终说。
他走到数据传输终端前，将万心交响曲碎片放入一个特殊的接口。碎片开始发光，内部的星光旋转加速，然后化作一道光流，融入正在传输的记忆数据包中。
数据包的结构立刻发生了变化。原本分离的两百多个记忆节点，开始产生微弱的共鸣连接。每个节点都像神经网络中的一个突触，通过碎片产生的连接场与其他节点互动。
青霜的光团剧烈闪烁：“不可思议……记忆之间产生了自组织连接。它们在……对话。一场战争的老兵记忆，在与另一场战争的平民记忆共鸣。古代的冲突，在与现代的反思呼应。”
【这就是连接的力量。】守护者的信息中带着一丝欣慰，【现在，交易可以完成了。但记住：连接是双向的。你们获得了技术，也承担了责任——用这些技术真正修复你们的家园，而不是制造新的破坏。】
“我们明白。”秦垚郑重地说。
【那么，告别了。保持连接的纯粹。避免落入掠夺者的陷阱。】
概念实体开始消散，无数的光线收回虚空，最终完全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萌芽号内一片寂静。
良久，青霜才开口：“人类文明，你们比表面看起来……更有深度。能与共鸣网络建立连接，这在Φ级文明中都极为罕见。”
“我们只是幸运。”秦垚说，“或者说，是在绝境中抓住了偶然的善意。”
“善意需要被珍惜。”铁根接话，“技术传输已完成。永冻土活化技术的全部数据已经发送到地球。我们的专家团队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支持期。”
秦垚查看接收确认：地球方面报告，技术数据包完整接收，科学家团队已开始初步解析。
交易完成。
但就在这时，信用仲裁者的通知到达了。
【文明交互评估完成】
【交互类型：高熵信息传播（战争记忆数据包）】
【基准信用扣减：80单位】
【减免申请：关联项目Φ-4287-9（文明崩溃预测模型）】
【减免额度评估中……】
【额外影响因素检测：万心交响曲碎片整合（连接增强效应）】
【最终裁定：信用扣减15单位】
15单位！
秦垚几乎不敢相信。基准扣减80单位，减免后只有15单位——这比最乐观的预测还要好得多。
青霜的光团也显示出惊讶：“连接守护者的介入……改变了仲裁者的评估。他们显然认为，整合了共鸣碎片的记忆数据包，其长期熵减价值远高于普通战争数据。”
秦垚长出一口气。人类又争取到了一点喘息空间——虽然信用账户又减少了15单位，但获得了价值800单位以上的技术。
“现在，该我兑现最后的承诺了。”青霜说，“关于水晶文明，我们有更多信息可以分享——不是作为交易的一部分，而是作为……对连接伙伴的警示。”
秦垚立刻集中注意力：“请说。”
“水晶文明的技术，确实如你们怀疑的那样，是一种隐蔽的掠夺系统。”青霜调出一系列复杂的图表，“他们的纳米机器人不仅仅是修复工具，更是一种‘秩序提取装置’。它们会嵌入生态系统，持续抽取系统的负熵，通过量子纠缠传输回水晶文明母星。”
“这我们已经推测出来了。”
“但你们可能不知道的是，这种抽取有一个临界点。”青霜的语气变得严肃，“当被抽取星球的负熵降低到某个阈值以下时，整个生态系统的自我调节能力会突然崩溃——不是逐渐恶化，而是断崖式崩溃。就像一根被不断削弱的房梁，在某个瞬间突然断裂。”
秦垚感到寒意：“这个临界点可以预测吗？”
“可以，但需要详细的数据。”铁根说，“根据我们对他们之前受害者的逆向工程分析，临界点通常在修复完成后的三到五个标准年内触发。但对于不同大小的行星、不同的生态系统，具体时间会有差异。”
“地球的临界点……大概多久？”
青霜和铁根交换了一个眼神。
“根据地球的质量、生态系统复杂度和水晶文明目前展示的技术强度……”青霜计算着，“我们估计，如果他们的修复全面铺开，地球的崩溃将在修复完成后的三点二到四点七个标准年内发生。换算成地球时间，大约是三百五十年到五百年。”
三百五百年。听起来很长，但在文明尺度上，不过是一瞬。而且，水晶文明完全可以在崩溃前就撤出，让人类独自面对突然的生态灾难。
“有办法检测吗？有办法阻止吗？”
“检测是可能的。”铁根说，“他们的纳米机器人会发射特定的量子信号。如果你们能建立足够灵敏的监测网络，可以追踪这些信号的强度和频率变化。当信号模式出现特定转折时，就接近临界点了。”
“那阻止呢？”
青霜的光团暗淡了一瞬：“一旦嵌入完成，清除纳米机器人几乎不可能。它们已经与生态系统的每一个层级融合。强行清除会直接导致系统崩溃。”
所以即使知道是毒药，也无法清除，只能眼睁睁看着毒性发作？
“除非……”青霜犹豫了一下。
“除非什么？”
“除非在嵌入完成前就阻止。”铁根接话，“水晶文明的纳米机器人需要时间完全融入生态系统。初始阶段，它们还处于‘调试期’，会大量收集基础数据，建立连接网络。这个阶段通常持续一个标准年左右。如果在这个阶段中断他们的工作，系统还能恢复。”
一个标准年，对人类来说是一百零八年。
“如何中断？”
“切断量子连接。”青霜说，“他们的纳米机器人需要与母星保持实时连接，以传输数据和接收指令。如果能在局部区域制造强量子干扰场，可以暂时阻断连接。但这是临时措施，而且会触发他们的警报。”
“然后呢？”
“然后，你们需要找到彻底清除纳米机器人的方法。”青霜停顿，“我们……正在研究这种方法。但还没有成功案例。”
希望渺茫，但至少有了方向。
“感谢你们的信息。”秦垚真诚地说。
“不必感谢。”青霜的光团恢复平静，“我们这么做，部分是因为连接守护者的认可，部分是因为……我们也不希望看到水晶文明继续壮大。他们的掠夺模式如果不受限制，最终会威胁到所有文明。”
“你们不担心他们的报复？”
“我们是Φ+级文明，他们不会轻易对我们动手。”青霜说，“但你们不同。Ω级文明在他们眼中是可以随意收割的资源。所以，小心，秦垚外交官。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时间。总是时间。
告别苔原星盟的过程简短而正式。双方交换了后续联系的量子信道编码，约定了第一次技术支持会议的时间，然后秦垚就返回了自己的跃迁舱。
回程的路上，他整理着获得的所有信息：
获得了永冻土活化技术——这是实实在在的成果，能为人类殖民地争取时间。
信用只扣减了15单位——意外的好消息。
确认了水晶文明的掠夺机制——有理论依据了。
获得了检测和对抗水晶技术的方法——虽然不完善，但有了方向。
接触了连接守护者——建立了与共鸣网络的间接联系。
但所有这些成果，都无法抵消他心中的沉重感。他出卖了人类的战争记忆，将全人类的伤疤打包交易。即使有万心交响曲碎片的“净化”，这仍然是一种出卖。
跃迁舱接近地球时，他收到了来自联合国的紧急消息。
“秦垚大使，请立即前往日内瓦。联合国大会提前召开了——不是七十二小时后，是六小时后。水晶文明提交了最终协议文本，要求立即表决。”
“为什么提前？”
“棱镜七号在地球的‘示范修复’出现了意外。”通讯官的声音紧张，“亚马逊修复区的植物开始异常生长，一夜之间长高了三十米，而且具有攻击性——它们袭击了附近的考察站。水晶文明解释说这是‘生态调整期的正常现象’，但恐慌已经开始蔓延。”
机会来了。
如果能在大会上展示苔原星盟提供的证据，揭示水晶技术的真实本质，也许还能扭转局面。
“我会准时到达。”秦垚说。
“还有一件事……关于记忆采集。”通讯官犹豫了一下，“部分记忆提供者在采集后出现了严重的心理副作用：噩梦、闪回、情感麻木。三位年龄较大的提供者甚至诱发了心脏病，其中一位……没有抢救过来。”
秦垚闭上眼睛。又一条生命，为这场交易付出了代价。
“做好善后工作。给予最高规格的抚恤和荣誉。”
“已经在做了。但秦垚大使……很多人开始质疑这场交易。媒体得到了风声，正在报道‘出卖记忆换取技术’的事。舆论在转向。”
意料之中的反弹。人类总是这样：为了生存可以做出任何牺牲，但事后又会为牺牲感到羞耻和愤怒。
“我会处理。”秦垚说，“现在，准备我的着陆。”
跃迁舱进入地球大气层，摩擦产生的火焰包裹着舱体。透过舷窗，秦垚看到了蓝色的星球——他的家园，正在被水晶文明的“善意”逐渐包裹，像是一只昆虫被蛛网温柔地缠绕。
他握紧了拳头。
任务完成了，但战争刚刚开始。
不是人类之间的战争，而是两种生存哲学之间的战争：是选择掠夺他人的信用来延续自己，还是选择建立真正的连接来共同生存。
秦垚知道自己的选择。
而现在，他必须让全人类做出同样的选择。
舱体震动，降落在日内瓦联合国太空港。
舱门打开，刺眼的地球阳光照射进来。秦垚深吸一口气，踏入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这个世界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这个世界正在走向未知的命运。
他的个人终端显示，从他离开地球前往信用交易所，到此刻返回，地球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一年七个月。
他的女儿秦雨，应该已经十一岁了。
他错过了她的整个童年。
但他仍然希望，能给她一个可以长大的未来。
走向联合国总部大厦的路上，秦垚抬头看向天空。那里，水晶文明的“示范舰”正悬浮在平流层，散发着美丽而危险的光芒。
而在更深远的太空中，在人类看不见的维度里，连接的网络正在缓慢生长，共鸣的涟漪正在扩散。
两个宇宙，两种未来，在此时此刻交汇于这个渺小的蓝色星球。
而秦垚，站在交汇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