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路127号院墙前聚集了二三十人。
大多是附近的老住户,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或碎花衬衫,三三两两地站着,对着墙上那个鲜红的“拆”字指指点点。有人叹气,有人低声咒骂,也有人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淡漠。
林霁和沈星河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挤进人群。
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建的,灰砖已经风化,表面坑坑洼洼。那个“拆”字刷得很大,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红油漆顺着砖缝往下淌,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昨天还没呢。”沈星河凑到林霁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昨晚路过的时候还什么都没有。今天一早,就成这样了。”
林霁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个刺眼的“拆”字,落在墙后的院落里。
从大门半敞开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的景象:一栋三层高的红砖楼,窗户大多破损,玻璃碎了大半。楼前空地上长满了杂草,有半人高,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角落里堆着生锈的机器零件,还有几辆早已报废的自行车骨架。
但林霁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些。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四十二岁建筑师的记忆里——这栋楼的结构、朝向、采光条件,正自动在脑海中构建成三维模型。朝南的主立面有充足的日照,内部空间可以打通成挑高loft;西侧有棵老槐树,树荫可以用来设计户外休闲区;东边临街,适合开咖啡厅或概念店……
“想什么呢?”沈星河用手肘碰了碰他。
林霁回过神:“没什么。就是觉得……可惜。”
“可惜?”旁边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听到了,转过头来,“小伙子,你知道这地方空了多久吗?十年!整整十年没人管!拆了才好呢,盖新楼,咱们这片也能有点人气。”
“王大妈,您这就不懂了。”另一个中年男人接话,“这种老房子,拆了就没了。听说有搞摄影的专门来拍呢,说是……是什么工业遗产。”
“遗产?遗产能当饭吃?”老太太哼了一声,“你们年轻人就是爱瞎折腾。”
人群开始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
林霁退后半步,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他注意到几个人站在稍远的位置,穿着衬衫西裤,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在记录什么。另一人拿着相机,对着院墙和建筑拍照。
“那些人是谁?”他问沈星河。
沈星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摇摇头:“不知道。昨天就来了,说是市里的什么部门……规划局?记不清了。”
规划局。
林霁心里一动。笔记本上提到的那则公示,就是市规划局发布的。这些人出现在这里,说明规划调整的事已经开始推进了。
他需要了解更多信息。
“走。”林霁拉了沈星河一把,“去问问。”
“啊?问什么?”
林霁没回答,径直朝那几个人走去。沈星河愣了一秒,赶紧跟上。
走近了,能听见他们的对话片段。
“……评估报告下周能出来吗?”
“地质勘探那边还需要三天,但初步结论已经定了,地基没问题,可以保留主体结构改建……”
“保留?”拿相机的人皱眉,“王主任的意思不是全拆重建吗?”
“改主意了。说是最近有专家提出,老建筑改造更符合新规划的理念……”
林霁在距离他们两三米的地方停下,假装看墙上的拆迁公告。沈星河站在他旁边,一脸茫然。
那几个人注意到了他们,停止了交谈。
“同学,有什么事吗?”拿文件夹的中年男人看向林霁,语气还算温和。
林霁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露出高中生特有的、略带拘谨的笑容:“叔叔,我们是在这边长大的。听说这院子要拆了,想问问……以后会建什么?”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下,大概是觉得两个高中生没什么威胁,语气放松了些:“还没定呢。不过应该是社区公共设施,公园或者活动中心之类的。”
“那这些老房子都要拆掉吗?”
“大概率是。这些楼太老了,不安全。”
林霁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知道再问下去会引起怀疑。
但他得到了两个关键信息:一是规划方向确实倾向于改建而非全拆,二是这个决定似乎是最近才改变的——而且是因为“有专家提出”。
什么样的专家,能在这个时间点,影响一块地皮的规划方向?
“谢谢叔叔。”林霁礼貌地道谢,拉着沈星河转身离开。
走了十几米,沈星河才小声问:“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林霁简短地回答。
“你最近……”沈星河顿了顿,盯着他的侧脸,“有点奇怪。”
林霁心头一跳,但脸上表情不变:“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沈星河挠挠头,“就是……感觉不一样了。以前你对这些事从来不关心的。昨天还突然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在印刷厂大院玩的事——那都多少年前了。”
林霁沉默了几秒。
他们在路口停下,等红灯。早晨的车流还不算密集,偶尔有几辆公交车慢吞吞地驶过。
“沈星河,”林霁忽然开口,“如果我说,我不是以前那个林霁了,你信吗?”
沈星河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电视剧看多了吧?不是林霁还能是谁?难不成被外星人附体了?”
他的笑声很自然,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就是纯粹觉得朋友在开玩笑。
林霁看着少年明亮的眼睛,忽然意识到:沈星河可能知道“林霁”有些异常,但绝不会想到意识迁移这种超现实的事。在十七岁的世界观里,最离奇的想象也不过是外星人或妖怪附身。
红灯变绿。
“走吧,要迟到了。”林霁跨上自行车。
云港市第一中学离长宁路不远,骑车大约十五分钟。校门是老式的铁艺门,上面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门口已经没什么学生了,早自习的铃声刚刚响过。
两人把车停进车棚,一路小跑着冲向教学楼。
高二(三)班在二楼东侧。林霁推开后门时,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正在点名。
“报告。”他低声说。
班主任——一个四十多岁、戴金边眼镜的女老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进来吧。下次早点。”
林霁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同桌已经坐好了,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正在埋头抄作业。
“物理卷子借我抄抄。”同桌头也不抬地小声说。
林霁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感谢那个一丝不苟的“原主”,所有作业都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他找出物理卷子递过去。
早自习是英语。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朗读声,大多是应付差事。林霁翻开英语课本,目光却落在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操场的一角,红色的塑胶跑道,绿色的足球场。几个体育生在晨练,奔跑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人恍惚。
林霁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再次看那行铅笔小字:
“如果实验成功,请找到‘镜子’的另一面。”
什么意思?
“镜子”指的是什么?是字面意义上的镜子,还是某种隐喻?另一面又是什么?
他回想起早上的经历。当他在镜子里看到那张陌生的脸时,那种割裂感——明明意识是四十二岁的建筑师,看到的却是十七岁的少年。
也许“镜子”指的就是这种自我认知的错位。
那么“另一面”,会不会是……
“林霁。”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霁抬起头,看见英语老师站在讲台前,正看着他:“请你翻译一下第三段。”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林霁站起身,看向课本。那是一篇关于互联网发展的短文,2005年的教材,内容还停留在“信息高速公路”的阶段。他用清晰的英语朗读了一遍,然后开始翻译:
“随着宽带技术的普及,网络接入速度正在迅速提升。这不仅是技术的进步,更意味着人们获取信息的方式将发生根本性改变。未来十年,互联网将深度融入日常生活,从娱乐到教育,从商务到社交……”
他翻译得很流畅,甚至加入了一些自己的理解——来自那个建筑师记忆中的理解。
英语老师有些惊讶,推了推眼镜:“很好。不过教材上好像没有最后那句?”
“是我自己的理解。”林霁说。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同桌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坐下后,林霁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惊讶,也有……审视。
他忽然意识到:十七岁的林霁,是个性格内向、成绩中上的普通学生。而刚才的表现,显然超出了这个设定。
这是个问题。
他需要更小心地扮演这个角色,至少在弄清楚状况之前。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桌凑过来:“行啊林霁,深藏不露啊。昨晚熬夜背课文了?”
“没有。”林霁合上笔记本,“随便说的。”
“随便说能说成那样?”同桌不信,“你是不是报了校外英语班?哪个机构的?贵不贵?”
林霁没回答,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有人抱着作业本匆匆跑过。墙上的公告栏贴着各种通知:物理竞赛报名、春季运动会安排、学雷锋活动倡议……
一切都是2005年高中该有的样子。
林霁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接了一杯水。窗户开着,能看到楼下的自行车棚,还有更远处街道的车流。
“林霁。”
他转过身。沈星河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
“有事?”
沈星河走过来,把可乐递给他:“请你。”
林霁接过,但没有喝。
“你早上说的话,”沈星河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难得的认真,“不是开玩笑吧?”
“哪句话?”
“你说你不是以前那个林霁了。”沈星河顿了顿,“其实……我早就觉得你有点不对劲。从上个月开始。你有时候会突然发呆,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昨天你还问我记不记得2008年的事——2008年还没到呢。”
林霁的手指微微收紧。可乐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然后今天早上,”沈星河继续说,“你看长宁路那个院子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要拆的老房子。像是在看……我不知道,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开水间里很安静。远处教室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玻璃,模糊不清。
“你相信人会有前世的记忆吗?”林霁忽然问。
沈星河愣住了。几秒后,他笑了:“不是吧,这么玄乎?”
“如果我说,我的脑子里有另一个人四十多年的人生记忆,你信吗?”
沈星河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盯着林霁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是不是又一个玩笑。
“那个人,”林霁继续说,“是个建筑师。他设计了很多人每天经过的建筑,他记得未来二十年会发生的事。他‘死’在昨天晚上,然后今天早上,我醒来了。”
沉默。
开水间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水滴落在水池里,发出规律的轻响。
“你是说……”沈星河的声音很轻,“你现在身体里,有两个人的记忆?”
“可以这么理解。”
“那原来的林霁呢?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林霁实话实说,“也许还在这个身体的某个角落。也许……和我融合了。”
沈星河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转过身,看向窗外。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人略显稚嫩的轮廓。
“太扯了。”他最后说,但语气里没有不信,只有困惑,“但如果是别人说这种话,我肯定觉得他疯了。可是你……”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林霁:“你从不说谎。至少以前不会。”
“我现在也没有说谎。”
“那你证明一下。”沈星河说,“证明你脑子里真的有未来的记忆。”
林霁想了想。
“明年——2006年,德国世界杯的冠军是意大利。”
“这谁都能蒙。”
“2008年8月8日,北京奥运会开幕。但在这之前,5月12日,西南地区会发生一场大地震,很严重。”
沈星河的表情变了。
“2009年,会爆发全球性的流感疫情。2011年,日本会有大地震和海啸。2016年,人工智能程序会第一次在围棋上击败人类顶尖选手……”
“够了。”沈星河打断他,脸色有些发白,“别说了。”
开水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走廊里传来上课预备铃。学生们开始陆续回教室。
“我相信你。”沈星河忽然说,声音很轻,“或者说,我愿意相信你。因为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他顿了顿:“那原来的林霁,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林霁心头一震。
这个问题,他早上也想过。那个笔记本,那些详细的指引,那个关于“镜子另一面”的谜题——一切都说明,十七岁的林霁不仅预见到了这场意识迁移,还为此做了准备。
可一个高中生,为什么会预见到这种事?
“我不知道。”林霁说,“但我会弄清楚。”
上课铃正式响了。
“走吧。”沈星河拍拍他的肩,“这节课是老班的物理,不能迟到。”
两人走回教室。在门口,沈星河忽然停下脚步。
“不管你是谁,”他看着林霁,眼神复杂,“你现在用的是林霁的身体。所以……别搞砸了。”
林霁点点头:“我不会。”
物理课上,老师讲解着牛顿第二定律。林霁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想起笔记本上的那句话:“如果实验成功,请找到‘镜子’的另一面。”
也想起早上在长宁路127号,那几个规划局人员的对话——“有专家提出,老建筑改造更符合新规划的理念”。
还有沈星河的问题:原来的林霁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也许,这不是一场意外。
也许,这是一场早已设计好的“实验”。
而“镜子”的另一面,很可能就是……
林霁低下头,在物理课本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两个字:
“原主?”
笔尖停顿了一下,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如果他不是取代了原来的林霁,而是与原来的林霁共存,那么“镜子的另一面”,会不会就是那个十七岁少年的意识,依然存在于这个身体的某个角落?
而那个关于长宁路127号的信息,那个精准的规划调整时间点——会不会是原主林霁,在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什么?
窗外,四月的阳光正好。
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翻飞,像无数细碎的镜面,反射着这个春天所有的光与秘密。
林霁抬起头,看向黑板上的物理公式。
F=ma。
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
那么,如果一个人的意识是质量,时代的浪潮是力,他能产生的加速度,又会将这条人生轨迹,推往何方?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在扮演好“林霁”这个身份的同时,开始寻找那个藏在镜子另一面的真相。
而第一步,就是等待4月15日的到来。
等待那则公示,等待那个改变的开始。
讲台上,物理老师还在讲解例题。
教室里,学生们或认真听讲,或昏昏欲睡。
一切如常。
只有林霁知道,在这个看似普通的2005年春日上午,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像一面镜子,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而光,正从裂缝中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