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铜锣声就响彻杂役院。
“起床!起床!一炷香内到前院集合,迟到的今天没饭吃!”
张管事粗哑的嗓门像钝刀刮锅底,听得人头皮发麻。
王腾从床上爬起来,换上那件灰色杂役服。衣服很粗糙,摩擦着皮肤,但还算干净——原主虽然穷,但挺爱整洁。
院子里已经站了三十几个杂役,男女都有,大多十四五岁到二十出头,个个睡眼惺忪,缩着肩膀抵御清晨的寒意。
张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修士,炼气五层,在青云宗属于底层中的底层,但在杂役面前就是天。他背着手在队列前踱步,眯着眼睛扫视每个人。
“今天任务:甲组去灵田除草,乙组去兽园清理粪便,丙组去山涧挑水。”他顿了顿,看向王腾,“你,病好了就归队,去挑水。”
挑水。
杂役院最累的活之一。
从山脚下的清泉涧挑水上山,往返一趟三里地,每人每天要挑满十大缸。原主就是三天前挑水时踩滑摔下山崖的。
“是。”王腾应声,没有表情。
张管事多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往常分配任务时,这少年总会露出畏难神色,今天却平静得反常。
但他也没多想,挥挥手:“散了!”
人群分成三拨,各自领取工具。
王腾领到的是一对木桶和一根扁担。木桶很旧,桶壁有修补的痕迹;扁担被无数人的肩膀磨得光滑发亮。
和他一起分到挑水组的还有五个人,包括昨天那个圆脸少年——他叫陈小豆,十六岁,进杂役院两年了。
“王腾哥,你伤真的好了?”陈小豆凑过来小声问,“我听说你脑袋都磕破了……”
“好了。”王腾简短回答,挑起空桶,“走吧。”
去清泉涧的山路很陡。
石阶被踩得光滑,边缘长着青苔。清晨的山间雾气未散,石阶湿滑,得格外小心。
王腾走得不快,他在适应这具身体——年轻,有活力,但营养不良,肌肉力量不足。挑着空桶还好,等装满水回程才是考验。
“王腾哥,你那天……到底怎么摔下去的?”陈小豆跟在后面问,“那地方也不算特别滑啊。”
原主的记忆浮现:三天前,他挑着水上山,走到半路时忽然感觉头晕,眼前发黑,脚下一软就滚了下去。
不是意外,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导致的昏厥。
“脚滑了。”王腾说。
“哦……”陈小豆似乎还想问什么,但看王腾没有聊天的意思,就闭上了嘴。
清泉涧是一道从山石间流出的溪流,水质清冽,含有微量灵气——当然,这点灵气对修炼几乎没用,但长期饮用能强身健体。
六个杂役排着队打水。
王腾把木桶浸入溪中,看着清水灌满桶壁。水很凉,浸湿了他的手。打满两桶后,他试着挑起来——
沉。
非常沉。
一桶水大约四五十斤,两桶就是近百斤。扁担压在肩膀上,立刻传来钝痛。原主的肩膀有厚茧,但王腾的灵魂还不习惯这种痛。
他调整呼吸,稳住脚步,开始上山。
第一步,腿在抖。
第二步,肩膀像被刀割。
第三步,额头冒出冷汗。
【叮!检测到宿主‘从事体力劳动’,触发被动修炼:‘在负重中淬炼肉身’。体力+1,耐力+0.5,修为+0.002。】
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散入四肢百骸。肩膀的疼痛减轻了一些,腿也不那么抖了。
王腾:“……”
连挑水都能修炼?
他咬咬牙,继续往上走。
石阶一层又一层,仿佛没有尽头。其他杂役已经超过了他,陈小豆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加快了脚步。
王腾不着急。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呼吸从急促逐渐变得均匀——不是他控制的,是身体自动调整成了某种节奏。
【叮!检测到宿主‘呼吸节奏优化’,触发被动修炼:‘在运动中自动运转基础炼气诀(残)’。修为+0.003。】
又来了。
王腾索性不去管了。
他专注于脚下的路,专注于保持平衡,专注于不让水洒出来。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涩得生疼。
半路上,他停下来休息。
放下水桶,坐在石阶上,喘着气。山风吹来,带走一些燥热。他看向远处——青云宗的主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有剑光不时划过天空,那是内门弟子在练剑。
仙鹤飞过,留下一声清唳。
很美。
但也和他无关。
他现在的目标很简单:把这担水挑回去,然后吃早饭,然后继续挑,直到完成十担的任务。
然后领到今天的工钱——半块灵石碎渣。
然后攒着。
攒够一百块,赎身。
就这么简单。
休息够了,他重新挑起水桶。
这一次,肩膀似乎适应了重量,步子也稳了许多。
挑完第一担水回到杂役院时,早饭时间已经过了。
食堂里只剩下些残羹冷炙,粥桶见底,馒头筐里只有一个又冷又硬的。
王腾不在乎,就着凉水啃完馒头,稍微休息了一下,又出发去挑第二担。
上午的四个时辰里,他挑了五担水。
每次挑水的过程都在被动修炼:负重淬体、呼吸炼气、甚至在歇脚时看风景都能“在静观中感悟自然”,修为蹭蹭往上涨。
到中午时,系统光幕显示:
【当前境界:炼气一层(后期)】
【今日累计修为增加:0.052】
【体力:+3】
【耐力:+2】
王腾看着这些数据,心情复杂。
半天时间,修为涨了普通人修炼一个月的量。
如果他真想修炼,现在应该欣喜若狂。
但他不想。
所以只觉得麻烦。
午饭时间,他终于吃上了一顿热饭——杂粮饭,一勺炖菜(主要是萝卜和几片肥肉),一碗清汤。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充分。身体需要能量,而被动修炼似乎也在消耗能量,他感觉比平时饿得更快。
同桌的几个杂役在聊天:
“听说内门又要招新了,这次有五个名额。”
“别想了,那都是给外门弟子准备的,我们杂役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唉……要是能修炼就好了,哪怕只是炼气一层,也能去外门混个差事……”
王腾默默吃饭,不插话。
吃完饭,休息一刻钟,下午的任务又开始了。
(四)
下午的第五担水挑到一半时,出事了。
不是王腾出事,是前面一个叫老吴的杂役。
老吴四十多岁,在杂役院干了二十多年,背已经有些驼了。他挑着水走到一处陡坡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
水桶翻倒,水流了一地。
老吴摔在石阶上,后脑磕了一下,当时就晕了过去。
其他杂役都慌了,围上去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想扶他起来,被陈小豆拦住:“别动!脑袋磕了不能乱动!”
“那怎么办?”
“去叫人啊!”
“谁去?”
众人面面相觑——去找人帮忙,意味着今天的任务完不成,完不成任务就没饭吃,还要扣工钱。
王腾放下自己的水桶,走过去。
他蹲下来检查老吴的情况:呼吸平稳,脉搏有力,后脑有个包,但没有流血。应该是轻微脑震荡,晕一会儿能醒。
“需要抬回去。”他说。
“可是我们任务……”一个杂役怯怯地说。
“任务重要还是人命重要?”王腾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缩了缩脖子。
“来两个人,用扁担和衣服做个简易担架。”王腾开始解自己的外衣,“陈小豆,你跑得快,先回去报信,找张管事或者懂医术的人。”
陈小豆愣了愣:“可是……”
“快去。”
少年咬了咬牙,转身朝山上跑去。
王腾和其他两个杂役一起,用两根扁担和几件衣服做了个简陋的担架,把老吴小心地挪上去,然后抬起来。
很重。
四个人抬都吃力。
山路又陡。
王腾抬着前杠,肩膀承受着大部分重量。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走。
【叮!检测到宿主‘救助他人’,触发被动修炼:‘在善举中凝聚功德之气’。功德+1,修为+0.01。】
【叮!检测到宿主‘承担重负’,触发被动修炼:‘在压力中突破肉身极限’。体力+5,耐力+3,修为+0.015。】
暖流一阵阵涌来,支撑着他快要脱力的身体。
其他三个杂役也都累得满脸通红,但没人松手。
半路上,陈小豆带着张管事和一个外门弟子赶来了。
那外门弟子会点医术,检查了老吴的情况,喂他服下一颗丹药。老吴很快就醒了,虽然还有点迷糊,但已无大碍。
张管事脸色难看:“怎么搞的?”
“路滑,摔了。”王腾简单回答。
“耽误多少时间?”张管事看向其他杂役,“你们的任务完成了吗?”
众人低头。
“今天没完成任务的,晚饭减半,工钱扣三分之一。”张管事冷冷地说,“至于你——”他看向王腾,“你带头耽误工作,晚饭没了,工钱扣一半。”
王腾没有说话。
陈小豆急了:“张管事,王腾哥是为了救人……”
“救人?”张管事嗤笑,“一个老杂役,死了就死了,值得耽误这么多人的活?你知道灵田那边等着浇水吗?知道兽园那边等着清洗吗?”
话说得很难听。
但没人敢反驳。
在青云宗,杂役的命确实不值钱。
王腾抬起头,看着张管事:“明白了。那我们可以继续去挑水了吗?”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张管事愣了一下。
“……去去去!”张管事挥挥手,“天黑前挑不完,明天也别吃了!”
众人如蒙大赦,赶紧散开。
王腾捡起自己的扁担和水桶,重新下山。
陈小豆跟上来,小声说:“王腾哥,对不起,我……”
“你做得对。”王腾打断他,“人命比任务重要。”
“可是你的晚饭和工钱……”
“一顿饭而已。”
陈小豆看着王腾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相识两年的同伴,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天黑前,王腾挑完了剩下的五担水。
最后两担是摸黑挑的,山路看不清,他走得很慢,水洒了不少。回到杂役院时,食堂已经关门了。
他饿着肚子回到自己的小屋,点起油灯。
油灯很暗,豆大的火苗跳动着。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原主攒的财产:三块半灵石碎渣,几十个铜板,还有一枚生锈的护身符——据说是他娘留给他的。
王腾把今天的工钱——原本该是半块灵石碎渣,现在扣了一半,只有四分之一块——放进布包,重新藏好。
然后他脱了衣服,检查肩膀。
肩膀红肿了,磨破了皮,渗着血丝。他打来一盆清水,简单清洗了一下,没有药,只能等它自己好。
坐在床上,他调出系统光幕:
【今日总结】
【挑水:10担,完成】
【被动修炼触发次数:27次】
【修为增加:0.118】
【当前境界:炼气二层(初期)】
【体力总计增加:+8】
【耐力总计增加:+5】
【功德:+1】
一天。
从炼气一层到炼气二层。
这速度放在外门都算天才。
但王腾只感到疲惫和麻烦。
他吹灭油灯,躺下。
肚子饿得咕咕叫,肩膀火辣辣地疼,身体因为被动修炼而兴奋着,精神却疲惫不堪。
窗外月光很亮。
他看着那道月光,忽然想起上辈子的最后一刻——那道雷,那道白光,那个十字路口。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把他送到这个世界?
为什么给他这么一个奇葩系统?
没有答案。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得想办法吃点好的。身体扛不住这么造。
接下来的几天,王腾逐渐适应了杂役生活。
挑水,吃饭,睡觉。
简单,重复,劳累。
但他的修为却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第三天,炼气二层中期。
第五天,炼气二层后期。
第七天,炼气三层。
到第十天时,他已经稳定在炼气三层中期,体力耐力远超普通杂役,挑水任务能提前一个时辰完成,甚至有余力帮别人分担一点。
张管事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你最近……力气见长啊。”某天收工时,张管事叫住他,上下打量。
“吃得多,干得多,自然长力气。”王腾回答。
“是吗?”张管事眯起眼睛,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王腾心里一惊,但没反抗。
张管事的灵力探入他体内——很粗暴,像一根针扎进来。王腾能感觉到系统在疯狂报警,然后自动启动了某种伪装机制。
张管事的灵力在他体内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奇怪……”张管事松开手,喃喃自语,“确实没有修炼痕迹,但气血旺盛得不正常……”
“可能是我年轻,恢复得快。”王腾说。
张管事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挥挥手:“行了,走吧。”
王腾转身离开,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系统光幕弹出提示:
【检测到外部灵力探查,已启动‘修为伪装程序’:对外显示‘未修炼’,真实修为隐藏。消耗能量:0.5单位。】
还好有系统。
否则以他这修炼速度,一旦被发现,要么被当成天才供起来(然后被迫修炼),要么被当成夺舍的老怪物(然后被烧死)。
哪个都不是他想要的。
那天晚上,王腾躺在床上,开始认真思考如何控制修为增长。
系统是根据他的“摆烂意志强度”来决定修炼效率的,也就是说,如果他没那么坚决地不想修炼,效率应该会下降?
他试了试。
第二天挑水时,他故意在心里想:“其实修炼一下也不是不行……如果能飞的话,挑水就不用爬山了……”
【叮!检测到宿主‘修炼意愿轻微波动’,被动修炼效率下降30%。今日修为增加:0.082(原应为0.117)。】
有效!
王腾心里一喜。
但紧接着:
【警告:检测到宿主‘试图操控系统’,触发惩罚机制:下次突破小境界时,将伴随‘轻微社死事件’。】
王腾:“……”
社死?
什么意思?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三天后,预感成真了。
那天王腾正在食堂吃饭,忽然感觉丹田里的灵力躁动起来——要突破了,从炼气三层后期突破到炼气四层。
他赶紧放下碗,想找个没人的地方。
但来不及了。
灵力像洪水一样冲开瓶颈,炼气四层的气息控制不住地外泄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连一秒钟都不到。
但就这一瞬,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他手里的碗“啪”地碎了——灵力外泄震碎的。
第二,他坐的那条长凳“咔嚓”断了——同样是被灵力震的。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他放了个屁。
一个响亮的、悠长的、在安静食堂里格外清晰的屁。
“噗——————”
全场寂静。
所有杂役都停下吃饭的动作,转头看向他。
王腾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碎碗的残片,屁股下面是断裂的长凳,脸上还维持着想要站起的姿势。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三秒后,食堂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哈哈哈哈!”
“王腾你吃饭就吃饭,拆什么食堂啊!”
“还带音效的!哈哈哈哈!”
王腾的脸瞬间红到耳根。
他这辈子(加上上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惩罚执行完毕:‘轻微社死事件’已达成。下次试图操控系统,惩罚将升级为‘中度社死事件’。】
系统的声音毫无感情。
王腾深吸一口气,放下碗的碎片,扶起断掉的长凳,然后转身,快步走出食堂。
身后笑声还在继续。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蓝天白云,深呼吸。
冷静。
要冷静。
不就是社死吗?死不了人。
但心里还是憋得慌。
他忽然很想念上辈子那个小单间,虽然小,虽然乱,但至少关上门就是自己的世界,不用面对这么多人,不用挑水,不用……不用被迫放屁突破。
“王腾哥……”陈小豆追出来,想笑又不敢笑,脸憋得通红,“你……你没事吧?”
“没事。”王腾面无表情,“我去挑水。”
“现在?还没到时辰……”
“我想挑水。”
他说完就朝工具房走去。
陈小豆看着他的背影,挠挠头,小声嘀咕:“王腾哥最近……好像脾气变大了?”
那天下午,王腾发了疯一样挑水。
别人挑十担,他挑了十五担。
肩膀磨破了也不停,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完继续。
他在用身体的疲惫来抵消心里的尴尬。
到傍晚时,他累得几乎站不稳,但心情确实平复了一些。
坐在清泉涧边,他把脚浸入冰凉的溪水,看着夕阳把山峦染成金色。
系统光幕又弹出来:
【今日总结】
【挑水:15担(超额完成)】
【被动修炼触发次数:41次】
【修为增加:0.153】
【当前境界:炼气四层(初期)】
【体力总计增加:+12】
【耐力总计增加:+9】
【备注:因惩罚机制影响,今日修炼效率提升20%】
效率还提升了?
王腾看着最后一行字,忽然明白了系统的逻辑:惩罚归惩罚,修炼归修炼。哪怕他在社死,系统还是会兢兢业业地帮他修炼。
这什么魔鬼设计?
他躺倒在溪边的草地上,看着天空逐渐暗下去,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这个世界的星空很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跨天际。
很美。
如果他是个游客,会赞叹。
但他是这里的居民,而且是底层居民。
“得加快速度了。”他对自己说。
赎身要一百灵石,他现在只有不到四块。按现在的工钱(扣掉被罚的部分),需要七八年。
太久了。
得想办法赚外快。
可一个杂役,能有什么外快?
偷?抢?卖身?
都不行。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像是雷声,但又比雷声更沉闷,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
王腾坐起身,看向声音来源——是青云宗主峰方向。
紧接着,他看见一道金光从主峰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光雨。
光雨中,隐约有字迹浮现,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那是什么?”他喃喃自语。
很快他就知道了。
因为那金光开始移动,朝着杂役院的方向飞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王腾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幅巨大无比的横幅,红底金字,在夜空中熠熠生辉。
字迹龙飞凤舞,气势磅礴:
“吾儿王腾有大帝之资!”
横幅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父:王富贵,于青云宗山门前敬贺。”
王腾张着嘴,手里的水瓢“啪嗒”掉进溪里。
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