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晏缓缓转过身,手中提一盏灯,定定望着她。
此刻,苏知微才有机会一睹他真容。
一张脸轮廓分明,线条冷硬,精致的眉宇透着桀骜气息,高挺的鼻梁带着一丝粗粝。
苏知微下意识把锦袍抱得更紧些,垂下眼帘,掩去警惕与疏离:“殿下无须担心,礼服修补好了,保证天衣无缝。“
李景晏的目光并未立刻落在礼服上,而是先掠过她的双手,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步上前。
苏知微警铃大作,她是唯一知道锦袍隐情的王府外人,他要杀人灭口?
李景晏伸出手,苏知微连忙将锦袍往前递了递,忽然眼前一阵发黑,不过一瞬,再睁眼时,手腕处多了温暖的触感,竟是李景晏握住了她。
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一股寒意升起,她下意识地便想抽回手,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紧绷:“多谢殿下。“
“辛苦了。“李景晏声音低沉沙哑,指尖似乎在摩挲她腕间的肌肤。
只是一瞬,短到她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她实在不明白肃王为何如此逾矩,难道他是在威胁她?抑或,他放荡的本性发作了?
她只好强压下不安与抗拒,尽早哄走这尊大佛:“能为殿下分忧,是民女的本分。民女如有作假,出门被雷劈死。“
李景晏何其敏锐,见她这么说,手上的力道不觉加重几分。
原来,她就是这样看他的。
只怕他在苏家门外等了一夜,被她看成怀疑她要作假,现在他靠近她,又被她当成是威胁。
大约是手腕吃痛,她湿蒙蒙的眼睛带着怒气:“殿下请自重。“
自重?她是在为崔云舟守身如玉?
崔云舟那个乌龟,敢为苏家站出来说话吗?
找男人的眼光实在差。
他拿起锦袍,仿若无事:“多谢苏娘子,改日再来登门道谢。“
“草民分内之事,殿下不必挂怀。“苏知微后退一步。
看他离开,苏知微松了一口气。
昨夜在王府见他杀太后细作,又被他审讯,倒还有些亲王威仪。可今日一见,不过是个登徒子。
她甩了甩头,压下万千思绪,又去兄长房间添了炭,才回房歇息。
马车内,林清啧啧称赞:“殿下,当真是没有任何痕迹。“
李景晏拍开他的手,面色严肃:“本王的东西,你也碰得?“
林清一乐,凑近了些:“属下记得清楚,太后送的锦袍,您当时可是让拿得远远的。如今经了苏娘子的手,怎么就宝贝起来了?“
李景晏一哂:“你是想让本王把你剁碎当花肥?“
“不了不了,属下这就去给太妃买蜜饯。“说着就跳下车。
锦袍上的痕迹硌手,带起一阵刺痛,垂眸看去,那是玄麒在他掌心挠的疤痕,嫌它顽劣,这次回京,留它在北疆反省。
李景晏思绪不由飘远。
春日时节,他从北疆带回一头西域烈獒,还未长大,却已显露凶性,府中下人都躲得远远的,他只能把它锁进铁笼。
母妃大病初愈,他才有兴致放它出来调教。
那天,它在廊上扑绣球,李景晏就坐在水榭中喂鱼。
忽然一阵汪汪叫,李景晏看去,只见一个绿衫小娘子走近它。
李景晏恐它伤人,正要出声喝止,却见小娘子笑眯眯蹲下身,顺着玄麒脖颈处抚摸。
她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声音软糯,带着安抚意味。
玄麒让人头疼不已,在她手下,却只呜咽两声,趴在地上,眯起眼,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美人明媚,烈犬温顺。他起了促狭心,想上前逗她说,小娘子莫要拐别人的狗。
只迈出一步,林清却送来边疆急信,再回头看时,她已经不见踪影。
他匆匆赶去北疆,又是一岁人事蹉跎。只是惊鸿一瞥,他却不曾忘了她。
昨夜,他已从母亲那里得知,她是崔府儿媳,尚未过门。
暖阁里,她撞在他肩上,泪眼朦胧,惊慌无措。
李景晏不觉眸色渐深,既然撞进来,就别想走。
……
有了银钱,苏知微毫不吝惜,大把大把地买药材买补品,悉心调理数日,苏知言病情终于稳定。
“哥,都是我连累你受罪……“憋在心里许久,她终于说了出来。
“不是你的错,“苏知言猛地打断她,声音嘶哑,悲凉中淬着恨意,“错的是这世道,是庙堂上那些罔顾天理、颠倒黑白的人,他们为一己私欲,断送了苏家,断送了天下多少无辜人的生路……“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随即靠在床头,眼神黯淡下去。
想到他满腹经纶、十年寒窗,却被剥夺科考资格,毕生抱负化作泡影,悔恨便从心底翻涌上来。
她强压下翻腾的情绪,挑亮灯芯:“哥,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带着娘的牌位,跟着爹去北疆吧。那里虽是天寒地冻,可终究天高地阔,我们有手有脚,总能活下去。“
苏知言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也好,知微说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一家人生死相依。只是……“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苦了你,这些日子采买煎药、内外张罗,全在你一人肩上……“
苏知微摇了摇头,端走药碗。
她什么都不怕,不怕崔云舟的脸色,不怕丢脸面,不怕旁人说,只怕攒不够上路的盘缠。
苏知微翻箱倒柜,找出一套旧衣。
是父亲为她裁制的齐胸襦裙,上襦是藕丝色窄袖衫,下裙则是八幅破裙,用的是月白晕色流光锦,走动间,裙摆如月华流淌。
从前她嫌衣裳太过华贵,只穿过一回,如今要招揽生意,又嫌衣裳不够惹眼了。
穿好衣衫,她又随手拿了一件灰扑扑的圆袍做遮掩,不伦不类走出家门。
她仔细盘算过,路边的绣摊生意虽然热闹,可到底来钱太慢。
过了年,父亲就要被流放,一路上又要住又要吃,路途遥远,凑不够盘缠,可就惨了。
白日的平康坊略显冷清,却也不乏宾客。
从前,父亲曾为舞坊娘子做衣裳,客人们出手阔绰,后来平康坊的娘子在京城带起一阵潮流,达官贵人也来苏家定做,父亲不敢耽搁,就渐渐断了这里的生意。
如今,她只能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