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捂着流血的伤口,低低地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声牵动伤势,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满是血污的脸颊,动作轻柔,仿佛她是一只受惊的小兽。
苏知微察觉自己似乎是被他戏弄了,推开他的手,质问道:“你怎么孤身一人在这里?侍卫林清呢?那些人为何要杀你?”
“林清还在城外办事,本王抄近路回京,没想到,太后终于忍不住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苏知微的心沉了下去。她这一出手,等于彻底成了肃王党羽。
父亲还在狱中……
她咬了咬牙,事已至此,再无退路。
苏知微定了定神:“你还能走吗?”
肃王尝试着动了一下,眉头紧锁,显然牵动了伤口,他看向那些杀手尸体,指向一个身形与自己相仿的杀手:“把他脸彻底烧毁,换上我的外袍和玉佩……”
苏知微动作麻利,照做完毕后,试着扶他起身:“殿下,我带您回王府。”
肃王一把握住她的手,似乎是要阻止她行动:“不能回王府。王府附近一定有埋伏。”
“那去哪儿?”苏知微仰头望着,只等他回答。
肃王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你家。”
“不行。”苏知微脱口而出,对上李景晏疲惫脆弱的眼睛,一股愧疚感瞬间涌上来。
她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补充道:“我家徒四壁,兄长尚在养伤,实在怕怠慢了您。”
这不过是仓促搜刮的托词罢了。
她太清楚了,如果不能确认李景晏的尸首,太后必然全城疯狂搜捕。 一旦踪迹暴露,不但苏家有灭顶之灾,那些朝夕相处的邻里,也会受到牵连。到那时,她可就成了大罪人。
她心头千回百转,各种念头交织缠绕不决,只听肃王闷哼一声,苏知微抬眸,只见他额角渗出冷汗,脸色灰白如纸,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几下,紧紧闭合。
林间光线本就斑驳昏暗,此刻更显得死寂。
“殿下!殿下……”苏知微探向他的鼻息,只觉气息微弱。
她心头一紧,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拽到一棵粗壮的古树后:“等着,我很快回来。”
……
冬日的太阳匆匆西沉,暮色迅速压了下来,寒风卷着枯叶在坊门前打着旋,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苏知言和邻家阿叔立在坊门前,紧盯着即将黑透的官道。
苏知微今早只说与张阿婶同去京郊拜佛,如今坊门即将落锁,天色已黑透,两人却迟迟未归。
坊正叹了口气:“再过一刻钟,两人再不回来,坊门就得关了。”
“多谢坊正。”苏知言脸色苍白,心中盘算,一旦坊门落锁,他该如何设法翻墙出去寻找。
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牛蹄声伴随着车轮碾地的轱辘声,穿透风声,由远及近。
“回来了!阿娘回来了!”邻家阿叔的小儿子拍手跳起来。
苏知言猛地抬头,只见昏黄的灯笼在远处摇晃,一辆牛车顶着寒风驶来,车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知言一块石头落地:“阿微,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走上前,却见张阿婶神色慌张,苏知微浑身脏兮兮,脸上也没有笑意。
“怎么了?出事了?”苏知言不由担心。
“没,没事。”苏知微回魂似的敷衍着。
血腥气传来,苏知言才注意到车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野味,野兔,野鸡,半头野猪,围拱着中间半人高的柴火垛。
“这是……”
苏知微顾不得牛儿拉粪,拽着牛往巷子里赶:“哥,这不是快过年了吗?好容易出城一趟,这些野味是我和张阿婶从山上猎户手里买的,咱们吃不完,还能送邻舍。我还顺手买了柴火,比西市便宜许多。”
苏知言满腹疑问,看了看牛车,又去看张阿婶,张阿婶闪身进了家门:“那个,知微啊,牛车明天还我就行。”
两兄妹停好牛车,关了院门,苏知言才说道:“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只有撒谎的时候,说话才不带停顿。”
知道瞒不过,苏知微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先搭把手,等下就知道了。”
苏知言本就因她迟归憋着气,此刻见她吞吞吐吐,眉峰拧得更紧,带着几分不耐,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木柴:“神神秘秘,到底搞什么名堂?”
柴火堆得稳,搬了大半天,苏知微拨开最下层几根松垮的柴火,一截苍白手腕猛地从缝隙里露出来。
苏知言手里的柴火“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半步,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哪里来的?什么人?!”
苏知微垂着头不敢看他:“是……是肃王殿下。”
苏知言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他喉结滚了滚,到了嘴边的斥责突然哽住。
最终只是闭了闭眼,哑声说:“先把人弄下来。”
两人搬开剩下的柴火,只见李景晏身形颀长,一袭玄色锦袍,此刻被血浸得沉甸甸的,头歪在一侧,唇角青紫,几缕墨发从冠上散下来,衬得那截颈侧线条愈发伶仃。
苏知言愣了愣,连忙上前搀扶,兄妹二人合力将肃王安置好。
见他身上多处致命伤,苏知言也没有多问,立刻配合苏知微处理伤口、熬药。
直到半夜时分,肃王醒来,他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紧紧握住苏知微的手。
“殿下要什么?”苏知微不疑有他,满心关切。
“先不要联络王府……”接着就昏死过去。
肃王高烧一夜,兄妹俩也一夜未合眼。
天光微亮时,苏知言揣着碎银出门。
晨雾未散,坊门刚开,街上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肃杀,巡街的金吾卫士兵比寻常多了两拨。
他往药铺走去,眼角余光却瞥见街角墙上贴出告示,说有刺客夜闯禁宫,意图行刺太后,幸得侍卫拼死护驾,皇帝震怒,下旨关闭城门,各坊严查。
苏知言心中大惊,昨天肃王被杀手围攻,宫中又出现刺客,未免太巧。他转念一想,瞬间明白,怪不得肃王重伤,却不肯回王府,只怕太后要找的“刺客”就是肃王。
想到这里,苏知言心中一凛,快步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