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5:18:02

正午的日头毒得能扒层皮,林招娣从镇郊那片稀拉拉的野草丛里爬出来时,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一抿就疼得钻心。脚踝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亮堂堂的,每挪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钉上,钻心的疼顺着腿杆子往上蹿。可她哪儿敢停啊——老周那辆破自行车拐进巷子的模样还在眼前晃悠,信没送出去,这条活路算是断了。

得找个地方捱到天黑,不然非被林德发那伙人逮着不可。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村西头有个废弃的打谷场,去年秋收完就荒着,堆着三个两人多高的草垛。那地方好,离村子不算远,真有人搜查,能听见动静;离山也近,真要跑,钻林子也方便。

打谷场静得吓人,连虫鸣都没有。石碾子歪在一边,爬满了枯藤,跟个佝偻的老头似的。三个草垛像三座土黄色的山,闷不吭声地杵在那儿,烈日底下散着干草特有的、带着点霉味的甜气。招娣没敢多想,选了最靠北的那个,扒开底部的秸秆,一点一点往里掏——她得弄个能蜷着的地方躲起来。

草垛里头比想象中宽敞些,她费劲挖出个勉强能缩着身子的小洞,又把外层的秸秆仔细掩好,只留几缕缝隙透光。黑暗裹上来的那一刻,她才敢大口喘气,尽管空气里全是呛人的草屑,可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怀表在掌心硌着,冰凉的黄铜壳子沾了汗,滑溜溜的。她没打开,就那么死死攥着,好像攥着这玩意儿,就能攥住点活下去的指望似的。

忽然想起那本笔记。

她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来,薄薄一册,纸页都软塌塌的,快烂了。借着缝隙漏进来的几缕光,她眯着眼瞅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有的像字,又不太像;有的是数字,排得乱七八糟;还有些就是随手画的道道。娘留这东西,到底是啥意思?

她闭上眼,指尖在身下的泥地上胡乱划拉。

“军车所至需见____为凭”。

最后那个空,娘画了个怪符号:一个圆圈,里头点了三个点,活像倒过来的三角。招娣盯着那符号瞅了半天,脑子空空如也,啥也想不出来。她试着把前面那些零碎的符号凑一块儿——一个像半个“山”字的玩意儿,一个歪歪扭扭的“7”,还有两个交叉的短线。

这到底是啥啊?

正琢磨着,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就是人声,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招娣浑身一僵,立马把笔记塞回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喘。还好,声音渐渐远了,估计是过路的村民。她松了半口气,可再也不敢闭眼了,支棱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漏了一点声响。

时间过得真慢,跟熬油似的。草垛里闷热得像蒸笼,汗水把粗布衣裳浸得透透的,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脚踝的疼一阵一阵往上蹿,她咬着嘴唇,把怀表按在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能稍微分散点注意力,没那么疼了。

她又开始默诵那些符号,一遍又一遍,嘴唇无声地动着,手指在泥地上反复划写。圆圈,三点。圆圈,三点。这到底是啥凭证?是接头的信物?还是某个地方的名字?

脑子里乱哄哄的,饿、渴、疼,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恐慌,像一张湿透的牛皮纸,死死糊在口鼻上,喘不过气。可她不敢停,背诵成了本能,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脚步声来了。

不是路过的那种,是直冲着打谷场来的,“噗嗒噗嗒”踩在干硬的土地上,还混着粗哑的谈笑。招娣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心脏“咚咚”狂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死丫头能跑哪儿去?镇上都翻遍了!”

是林德发的声音!粗嘎难听,像破锣似的。招娣的血一下子凉了,从头凉到脚。

“要我说,早烧成灰沤肥了,省心得很!”另一个声音,流里流气的,听着就叫人恶心,“发哥,这大热天的,犯得着为个小贱人跑断腿?”

“你懂个屁!”林德发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贪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身上那点东西,可值钱着呢!”

脚步声在草垛周围停住了。招娣蜷成一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发麻,可她啥也顾不上了。怀表硌在胸口,压得生疼。

“这三个草垛,”林德发慢悠悠地说,语气阴恻恻的,“挨个儿查!”

秸秆被拨动的声音传来,“沙沙沙”,听得人头皮发麻。招娣能听见他们就在外面,说不定就隔着一层草墙。她一点点往后缩,后背重重抵住了草垛深处潮湿的泥壁——没路了!

“发哥,这要是躲里头,一把火不就出来了?”那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又响了,带着坏笑,“浇点煤油,神仙也得现形!”

沉默了片刻,接着就是林德发那破风箱似的笑声:“还是你小子机灵!去,把车上的煤油拎来!”

招娣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煤油!

她几乎立刻就闻到了那股刺鼻的味道——过年点灯时闻过,林德发家的煤油灯总冒黑烟,熏得人眼睛疼。现在他们要拿那东西浇在草垛上,浇在她头顶上!

跑,必须跑!

可外面全是人,怎么跑?她听见煤油桶搁在地上的闷响,“咚”的一声,接着就是液体倾倒的“哗啦啦”声,他们绕着草垛泼洒,一圈又一圈。草屑吸饱了煤油,“滋滋”地响,像是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叫嚣,听得人心里发毛。浓烈的煤油味从缝隙里钻进来,呛得她喉咙发痒,想咳嗽,却只能死死用手捂住嘴,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贱人躲这儿倒会挑地方,”林德发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耳边,“浇一圈,别漏了!”

完了。

招娣闭上眼睛。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怪的冷静——就像前世最后那一刻,冰冷的河水漫过头顶时的那种冷。但这次不一样,怀表还在手里,笔记还在怀里,信……信还没送出去。

不能死在这儿!

她开始往下蠕动,像条虫子似的。草垛底部靠近地面,秸秆更密实,也更潮湿。煤油主要泼在上半部分,下面说不定还没浸透。浓烟会往上走,贴着地或许能多喘两口气——潮湿秸秆烧得慢,缺口能撑住一口气,这是她仅有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念头。

指尖碰到泥地,冰凉冰凉的,稍微缓解了一点燥热。她用胳膊肘和膝盖使劲,朝着草垛背对村子的那一侧蹭——那边挨着个斜坡,长满了杂草灌木,滚下去也许能活。

“点了?”

“点!”

火柴划燃的细微声响传来,“咔嚓”一声,在寂静的打谷场里格外清晰。

招娣猛地睁大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草垛侧壁狠狠一踹——

“轰!”

不是火苗慢慢窜起,是爆炸般的一声闷响!煤油遇火,整个草垛上半截瞬间变成了巨大的火球,热浪像一堵墙似的拍过来,烫得人皮肤发疼。招娣只觉得后背一阵火烧火燎的疼,头发焦糊的气味直冲鼻腔,呛得她差点窒息,可她没停,就着那一踹的反冲力,整个人从草垛底部破开的缺口滚了出去。

天旋地转!

斜坡比想象中陡多了,碎石、土块、带刺的灌木枝条,全往身上脸上招呼,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不敢松手。她死死抱着怀表,胳膊护住头,身体蜷成团,任由重力拖着她往下滚。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草叶刮擦的“沙沙”声,还有自己心脏撞在肋骨上的“咚咚”闷响,震得耳膜发疼。

“砰!”

额头重重撞上了什么东西,硬邦邦、尖溜溜的。剧痛炸开的瞬间,温热的液体糊住了左眼,视线一下子模糊了。她没松手,还在往下滚,直到后背重重撞在一丛灌木上,才终于停住。

世界安静了几秒,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疼痛才像潮水似的涌上来,从头到脚,每一处都在叫嚣。招娣躺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每吸一口都带着血腥味和草灰的焦苦,呛得她直咳嗽。左眼被血糊住了,她用袖子去擦,袖口立刻染红了一片。

她抬头往上看。

草垛还在燃烧,巨大的橙红色火焰舔舐着天空,黑烟滚滚上升,像一根丑陋的黑柱子,遮天蔽日。火光照亮了打谷场,也照亮了坡顶那几个晃动的人影——是林德发,还有那两个地痞,他们正指着火堆说着什么,脸上映着跳跃的火光,像是在笑,那笑声隔着风飘下来,刺耳得很。

招娣赶紧缩回灌木深处,屏住呼吸。

火势这么大,他们大概觉得里头的人不可能活下来了。果然,站了一会儿,那几个人影就转身,晃晃悠悠地朝着村子的方向去了。

她这才敢稍稍放松绷紧的肌肉,可一动,额头的伤口就撕裂般地疼。她伸手去摸,摸到一道弯弯的、凹陷的伤——是月牙形的,正正嵌在眉骨上方。血还在往外渗,混着汗和草灰,黏腻腻地糊在脸上。她抬手摸了摸伤口,指尖沾了血,嘴角却忽然扯出一抹笑,又苦又涩,却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倔强。

得处理一下伤口,不然流血都能把人流死。可她啥也没有,连块干净的布都没有。最后没办法,只能扯下一截本就破烂的袖口,草草按在伤口上,用力压着。血慢慢渗透了粗布,晕开一大片暗红色。

就在这时,坡顶又传来了人声。

不是林德发他们,是村民,估计是被大火引来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聚在打谷场边缘,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的,顺着风飘下来。招娣屏住呼吸,从灌木缝隙里往外看。

“好好的草垛怎么烧了?”

“听说林德发在找他那侄女呢,是不是躲里头了?”

“躲里头还能有命?那不完蛋了?”

议论声里,招娣看见了王秀兰的娘,她挤在人群前头,踮着脚往火场瞅,撇着嘴,声音尖得刺耳:“烧死了也好,省心!小小年纪就克父克母,留着也是祸害咱们村!”

人群里有人附和,也有人偷偷叹气,却没一个人敢搭腔反驳。

招娣咬住了嘴唇,咬得死死的,直到尝到嘴里的铁锈味。她左手抬起来,摸到虎口——那里有一小块粗糙的茧,是前世养成的习惯,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掐那里,用更具体的疼盖过别的疼。现在她又开始掐,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疼。

不能哭,绝对不能哭。哭了会有声音,会被发现的。

她看着那些村民,一张张模糊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明明灭灭。没有担忧,没有怜悯,只有看热闹的兴奋,或是事不关己的漠然。王秀兰的娘还在那儿说,唾沫星子飞溅,手舞足蹈的,仿佛在宣讲什么真理似的。

招娣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膝盖里。

等吧,等他们散了再走。

火渐渐小了,草垛烧成了黑乎乎的骨架,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村民们看够了热闹,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议论声也渐行渐远。打谷场重归寂静,只剩草灰在夜风里打着旋儿,飘来飘去。

招娣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定再也没人来了,才试探着动了动。

全身都疼,像散了架又被强行拼起来似的,每一处接缝都在“咯吱咯吱”地响。她扶着灌木枝,一点点撑起身子,头晕得厉害,眼前发黑,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该走了,这里不能待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裤袋——那封没寄出的信还在。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信封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角被汗水浸得发软,微微卷曲着。上面的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周明”两个字。

周明。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口上,不深,却足够让人清醒。

招娣把信贴在胸口,停了一会儿。纸张还带着她的体温,那一点点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温度,让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些。然后她蹲下来,用指尖在泥地上刨出一个小坑,把信放进去,轻轻盖上土,又拔了几丛草掩在上面。

不是丢弃,是暂存。等她能安全寄信了,再来取。

做完这一切,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望向远处。

夜色浓重,山影黑魆魆地压在天边,像一头俯卧的巨兽。悬崖应该在那边,岩壁上或许有洞,或许没有。但无论如何,得往那儿去——村子回不去了,镇子也回不去了,只有山野,还能让她藏身。

她最后看了一眼燃烧殆尽的草垛。

黑烟散尽,只剩一点猩红的余烬在风里明灭,像一只渐渐阖上的眼睛。

转身,她拖着那条使不上力的伤腿,一步一步,朝着山影的方向挪去。怀表握在左手,右手按着额头临时包扎的布条,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走过的路上,很快被干燥的泥土吸收,只留下一点深色的痕迹。

夜风起来了,吹过荒野,穿过灌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

招娣没回头,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山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