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5:19:49

火早烧到屋檐了,噼里啪啦的火星子直往林招娣脸上扑。

她整个人吊在半空,左手死死攥着那根黄铜怀表链,链环嵌进肉里,虎口处早就被勒出一道泛着血丝的印子。右脚踝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之前爬墙时挣开的伤口,被热浪一烘,疼得她牙根直打颤。低头瞅了眼,裤脚不知啥时候沾了火星,正滋滋地烧出黑窟窿,烫得小腿皮肉一阵发麻。怀表就垂在胸口底下,被火光映得通红,一下下硌着她的肋骨,跟颗跳得快要炸开的小心脏似的。

“妈的,这破梁撑不住了!”她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骂声。

抬头望——那根撑了林家三代的老榆木大梁,正中间烧出个碗口粗的黑窟窿,木头发出来的“嘎吱”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木纤维在火里滋滋地裂,碎木屑跟下雪似的往下掉。钉着怀表链的梁头都歪了,整根梁正慢慢往下塌,那架势,分明是要带着她一块儿坠进火海。

链子越来越烫。

先是隔着粗布衣传来灼人的热,没一会儿,链环本身就软了——黄铜哪经得住这大火烧?招娣眼睁睁瞅见链环接缝处冒起细小红光,掌心烫得跟搁在烙铁上似的,疼得她直抽气。链子还在一点点拉长、变细,偶尔传来的“滋啦”声,跟金属在哭似的。

要断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跟冰水似的浇得她浑身发凉。她低头往脚下看,堂屋门槛早被火海吞了,火苗子蹿起半人高,舔着屋檐疯狂往上爬。唯一能落脚的,就只有窗外那片没烧着的泥地,可那儿离她至少两丈远,中间隔着的,是能把人骨头都烧化的火墙。

跳下去,是死。

不跳,链子一断,还是死。

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她猛眨了几下,视线瞬间模糊。就在这时候,李叔那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这是林德发给村支书的定金。”她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指尖还残留着算盘珠子压出的凹痕,那形状,跟怀表盖上的军徽,简直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原来叔叔不是要赶她走,不是要把她卖掉,是要她死!要把她烧成一把灰,连带着那个藏着秘密的旧信封,一起从这世上抹得干干净净!

一股火气“腾”地从胸腔里蹿起来,烧得比眼前的大火还旺。她凭什么?她是活生生的人!是母亲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女儿!她不是一张能随便揉碎、随便烧掉的废纸!

可……她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链子又往下沉一寸的响动掐灭了。铁钉在梁头松动的“咯吱”声,听得人心脏都跟着哆嗦。火舌已经舔到她悬空的脚底,布鞋尖冒起白烟,皮肉被灼得生疼,跟针扎似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

“铮!”

怀表链突然绷得笔直!

不是她拽的,是链子自己跟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撑开似的,每一节链环都绷得紧紧的,黄铜表面泛起一层奇异的光。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怀表盖竟然自己弹开了!

是被热气胀开的?还是别的什么?

招娣没时间细想。

表盖弹开的瞬间,里头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在火光里亮得刺眼——那是她娘。

照片上的娘,穿着素色旗袍,头发挽成整齐的髻,正对着镜头笑,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这模样,是招娣从没见过的。她记事起,娘就病得下不了床,脸色蜡黄,眼窝陷得厉害,连说话都费劲。可照片里的娘,眼睛亮得不像话,跟藏着星星似的。

火光给黑白照片镀上一层金边,娘的笑容在火里轻轻晃着,好像下一秒就要从照片里走出来,轻轻拍着她的头说:“招娣,抓紧了!”

这声音不是真的传到耳朵里,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是刻在血里的本能。

招娣瞳孔猛地一缩,狠狠咬破了下唇,血腥味混着烟尘呛进喉咙,呛得她直想咳嗽,可她硬是憋住了。

抓紧!

她双手死死攥紧链子,受伤的右脚卯足了劲儿,猛地蹬向身后的砖墙!

这一蹬,几乎用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墙砖碎渣簌簌往下掉,她借着这股反冲力,整个人跟钟摆似的,猛地荡了出去——

身体腾空的那一刻,时间好像变慢了。

她看见烧塌的窗框从眼前掠过,看见火星子跟逆行的雨点似的往上飘,看见怀表链在火光里拉出一道金灿灿的弧线,表盖里娘的笑脸一闪而过,定格成永恒。

然后,她飞过了火海。

落地时根本来不及调整姿势,左肩狠狠砸在地上,连着滚了两圈才停下。泥土的凉透过单薄的粗布衣渗进来,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跟塞了团火似的疼。

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她猛地回头——

整根大梁终于撑不住了,带着半片屋顶轰然倒塌。燃烧的椽子、瓦片、土坯跟瀑布似的砸进火海,溅起数丈高的火星和黑烟。热浪扑面而来,把她额前的碎发都燎卷了。

老宅的堂屋,没了。

她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左脚踝落地时扭了一下,钝痛顺着骨头往上钻。低头一看,裤腿蹭破了一大片,膝盖上渗出血珠子。右手掌因为攥链太紧,虎口裂了道口子,掌心留着一圈红痕,深的地方,肉都翻出来了。

但她活着。

怀表还在手里——链子还勾着梁上的铁钉,另一端缠在她手腕上,落地前她本能地绕了两圈。表盖还开着,照片朝上,娘的笑脸对着天。

她颤抖着手合上表盖,“咔”的一声轻响,把娘的笑容藏回冰冷的金属壳里。

然后,她踉跄着退到老宅西侧的荒地,背靠着一段没塌完的院墙断壁,慢慢滑坐下去。断壁挡住了大部分火光,她蜷在阴影里,像只受了伤的小兽,浑身都在发抖。

火还在烧。

东厢房也塌了半边,火势弱了点,可浓烟更浓了,黑沉沉地滚上夜空,把本来就稀疏的星星都遮没了。空气里全是焦糊味,木头味、布料味,还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那味道里,带着一丝李叔烟杆特有的腥气。招娣不敢深想,那到底是什么。

远处传来模糊的人声。

是村里人被火光惊动了?还是……

她眯起眼睛,在跳跃的火光边上,看见土路尽头晃过一道手电筒的光柱。那光柱稳稳的,一点不晃,根本不像是看热闹的村民,倒像是有人在有目的地巡视。

光柱顿了顿,转向了老宅的方向。

招娣瞬间屏住了呼吸,把身子往断壁阴影里缩得更紧。怀表被她攥在手心,金属壳被体温焐热,边缘沾着刚才滚地时蹭上的灰。

手电光在废墟上扫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了堂屋倒塌的地方。持灯的人站了很久,久到招娣觉得自己的腿都麻了,那道光才慢慢移开,顺着土路往村口的方向走了。

等那点光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招娣才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

掌心被怀表壳硌出深深的印子,跟环形红痕叠在一起,像个古怪的图腾。她低头看着这块救了她命的旧怀表,表壳上的军徽在残余的火光里,闪着冷硬的光。

定金。

林德发买她命的定金。

她伸出手指,轻轻擦掉表盖上的灰,金属表面映出她的脸——十岁的年纪,面黄肌瘦,额头擦破了皮,眼睛被烟熏得通红,可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比身后的余烬还要亮。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她扶着断壁,慢慢站起来。右脚踝肿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疼得她倒抽冷气。可她没停,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挪到荒地边缘。那儿堆着秋天晒干的草垛,是村里人留着冬天喂牲口的,高高矮矮堆了一整片。

她蹲在最外头那个草垛边上,伸手扒开一个口子,干草窸窸窣窣往下掉。那口子不大,刚好能容下她瘦小的身子,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半点痕迹。

她钻了进去。

干草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有点呛,有点痒,却意外地暖和。她把怀表塞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然后透过草垛的缝隙往外看——

视野刚好能罩住大半个老宅废墟,还有那条通往废墟的土路。

火快熄了,只剩几处残木还在冒烟,像垂死的野兽在喘气。天边泛起鱼肚白,最冷的风刮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跟哭似的。

她蜷在干草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土路。

等。

等那个放火的人回来查探。

等那个想要她命的人,走进她布下的阴影里。

掌心的伤口不再流血,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痂。怀表贴在胸口,跟着她的心跳一起轻轻震动,像一颗藏在体外的心脏。

天边,第一缕晨光,撕开了沉沉的夜幕。

她没闭眼,眼底的光,比那道晨光还要亮。攥着怀表的手,骨节泛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