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5:20:05

清晨的风里飘着股烧荒草的灰味儿,呛得人鼻子发痒。

林招娣杵在村支书办公室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右脚踝肿得老高,那股子疼劲儿跟针扎似的,一下下往骨头缝里钻。她吸了吸鼻子,门缝里漏出来的劣质烟草味混着铁锈气,直往肺里冲——得,老东西早就在里头了。

她摸了摸腰上挂着的黄铜怀表,冰凉凉的,沉甸甸的,跟墙角那座老挂钟是一个铜料铸的,是她爹当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对宝贝。

门轴被她推得“吱呀”一声响,轻得跟猫爪子挠似的。

办公室里比外头暗多了,就东边那扇窗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都是灰扑扑的,勉强能看清里头的摆设:一张掉漆的破木桌,两把快散架的藤椅,墙角堆着老高的黄账本子。最扎眼的是墙上那面锦旗,红绒布都起毛边儿了,“为人民服务”五个金字反倒亮得晃眼,跟这屋子的霉味儿格格不入。

村支书背对着门,正猫在铁皮柜跟前,腰杆佝得像只煮熟的虾米,手里捏着个信封。林招娣眼神尖,隔着五步远,瞅见了信封上的字——陈振国 收。

钢笔字,墨迹还新鲜着呢。

老东西没回头,拉开抽屉就把信塞了进去,动作淡定得像是在放一张无关紧要的收据。跟着就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挑了把最小的,“咔嚓”一声,把铁皮柜锁了个严实。

林招娣咬着牙,把重心全挪到左腿上,右脚尖儿虚点着地,一步、两步,悄没声地蹭到办公桌边。那把藤椅也争气,愣是没吱一声。

村支书转过身来,看见她的时候,眼神里半点儿惊讶都没有,就那种基层干部特有的、看谁都带着点儿倦怠的审视劲儿。五十来岁的人,头顶秃得发亮,身子胖墩墩的,脸上总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招娣啊,”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粗拉拉的,“这么早跑我这儿来干啥?你那脚咋了?”

“昨晚摔的。”林招娣答得平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村支书点点头,一屁股坐到桌子后头,拉开抽屉翻东西——是那本蓝色皮的外来人员登记簿。他翻得慢条斯理,一页一页的,跟里头藏着金条似的。

林招娣的右手悄悄揣进了衣兜,指尖一下就碰到了那枚黄铜弹壳。凉丝丝的,滑溜溜的,边缘还有个浅浅的凹痕——那是王秀兰昨晚攥着它时,指节硬生生硌出来的印子。她攥紧了弹壳,指节抵着壳底,力道用得死死的。

村支书还在翻本子,头都没抬:“有事就说,别杵着。”

“想问您个事儿。”林招娣终于抬眼了,目光直勾勾地盯在墙上那面锦旗上。

锦旗挂得老高,金属挂钩钉死在墙里,还拴着一条细铁链,链子那头是个铜环。铜环早就氧化得发黑了,可在这昏暗的光线下,还是能看出那股子冷硬的金属光泽,跟她兜里的弹壳、腰上的怀表,是一个味儿的。

“啥事儿?”村支书抬眼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话音刚落,他的目光扫过林招娣攥得紧紧的衣兜,手指头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翻登记簿的手也顿了半秒。

林招娣没吭声。

她猛地抬起右手,捏着弹壳,用那道凹痕处,轻轻往铜环上一敲。

“叮——”

脆生生的一声,在这鸦雀无声的屋子里炸开,跟一滴水掉进了深井似的,余音绕着墙转。

村支书的头“唰”地抬起来,手里的登记簿“啪”地合上,声音陡然拔高:“你干啥?!”

那语气里的紧绷,是林招娣从没听过的,慌了,是真的慌了。

她没停手。

又是一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些。弹壳撞在铜环上的瞬间,一股细微的震颤顺着铁链传到挂钩,又震得墙面轻轻一抖,锦旗上的红绒布也跟着晃了晃。弹壳边缘的凹痕硌着她的指尖,那股子疼劲儿,让她想起王秀兰昨夜攥着这枚弹壳时,那双豁出去的、通红的眼睛。

墙角的老式挂钟,钟摆猛地晃了晃。

几乎是同一时间,林招娣腰上的黄铜怀表突然一阵剧烈的震颤——不是晃悠,是铜器共振时那种嗡嗡的、带着劲儿的震。表盖“啪”地一下弹开了,根本不是正常开合的样子,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狠狠给掀开的。

一张泛黄的小照片,从表壳内层的夹缝里滑了出来。

只露出一角。

可这就够了。

村支书的脸“唰”地一下,白得像纸,一点儿血色都没了。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听得人牙酸。他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一角照片上,嘴唇哆嗦着,张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个字来。

林招娣没动,就那么垂着眼,看着怀表。照片已经滑出来大半了——那是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的合影,军装洗得发白,却笔挺笔挺的。左边那个头发浓密,咧嘴笑着,一脸憨厚,是年轻时候的村支书。右边那个……

是林德发。

不是现在那个油滑狡诈的林德发,是二十多年前的他。瘦得像根竹竿,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野劲儿,嘴角扯着痞痞的笑,可胸脯挺得笔直,军装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两人身后拉着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照片都黄得看不清了,可那几个字还是能认出来:1970年剿匪英雄表彰大会。

照片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赠战友李卫国同志留念。

李卫国。

这才是村支书的大名。村里没人这么叫他,大人小孩都喊他“支书”,喊了快三十年了。可在这张照片上,他不是什么支书,他是李卫国,是剿匪英雄,是林德发的战友。

空气像是凝固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村支书的右手还僵在半空中,保持着要锁柜子的姿势。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在下巴尖儿上汇成一滴,“啪嗒”砸在桌面上。他终于憋出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林招娣抬起眼,目光从照片挪到他惨白的脸上,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合上了怀表盖。

“咔哒。”

一声轻响,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却跟炸雷似的。

“这表,”林招娣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阴,“是我爹留给我的。”

村支书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

“你爹……”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你爹是……”

“林建国。”林招娣一字一顿地说,“七年前牺牲的。您当年还来送过花圈呢,就站在最前头,戴着黑纱,哭得比谁都响。”

她顿了顿,目光猛地转向那个锁得严严实实的铁皮柜,字字诛心:“陈振国同志,是省军区的首长。您锁在抽屉里的那封信,是写给他的吧?”

村支书的脸,从惨白变成了铁青,跟猪肝似的。他缓缓放下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白得像纸。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林招娣,眼神复杂得吓人,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才十岁的孤女。

“你想怎么样?”他终于问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林招娣摇了摇头。

“我不想怎么样。”她的目光又落回怀表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表壳,“我就想知道,当年的剿匪英雄李卫国,为啥要帮林德发那个混蛋作伪证?”

村支书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缓缓地坐回椅子上,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背更佝了,连头顶的秃斑都显得黯淡了。他盯着桌上那本蓝色的登记簿,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墙角的挂钟“铛铛铛”地敲了七下——七点整了。

“有些事,”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要裂开,“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林招娣追问,眼神锐利得像刀。

村支书没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为人民服务”的锦旗,金色的大字在昏暗里闪着光。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累到极致的疲惫。

“你太小了,”他最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力的苍凉,“你不懂。”

林招娣攥紧了怀表,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渗进骨头缝里。

她懂。她怎么不懂?她懂什么叫背叛,懂什么叫披着人皮的狼,懂什么叫光鲜亮丽的锦旗底下,藏着发霉发臭的秘密。

可她没说。

她就那么站着,脚踝的疼一阵比一阵厉害,可她的腰杆挺得笔直,像她爹生前那样,一点儿都不弯。窗外传来几声鸟叫,远处还有拖拉机“突突”的声响,新的一天,还是来了,跟从前的无数个清晨一样。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张照片还藏在怀表夹层里。剿匪英雄,生死战友,昧良心的伪证。

那些散了一地的碎片,正在慢慢拼凑出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血淋淋的真相。

村支书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支,点燃了。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下盘旋,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来,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林招娣。

“你打算把这照片给谁看?”他问,声音里带着点试探,还有点威胁的意味。

林招娣没理他。

她扭头看向窗外,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看样子,是要下雨了。镇邮局在村东头,走路得二十分钟,要是真下了雨,那烂泥路,怕是要走半个钟头。

可她必须去。

怀表贴在掌心,照片的边角硌着她的皮肤,像她爹那双严厉的眼睛,沉沉地看着她,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

“招娣,”村支书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近乎哀求的意味,“有些事,揭开来对谁都没好处。你还小,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林招娣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睛里,一字一句地问:“我爹牺牲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也这么跟他说的?”

村支书的手指猛地一颤,一截烟灰“啪”地掉在桌面上,碎成了粉末。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可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缭绕的烟雾里,再也看不见表情。

林招娣攥紧怀表,转身就走。

她没立刻迈出门,而是停在门边上,回头看了一眼。村支书还坐在那里,被烟雾裹着,像一尊凝固的石像。墙上的锦旗依旧鲜艳,“为人民服务”五个金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刺目的光。

真他妈讽刺。

她拉开门,清晨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带着草灰和泥土的腥气。脚踝还在疼,疼得她直咧嘴,可她还是迈出了第一步,步子迈得稳稳的。

身后传来村支书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了:“你会后悔的。”

林招娣没回头。

她一步一步地走进晨光里,攥着怀表,朝着村东头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天上的云,更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