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府在洛京东南的安仁坊,毗邻国子监,环境清幽。坊内多住着文官清流,青石板路两旁古槐森森,偶有马车经过,也是轻缓无声,与西市的喧嚣截然不同。
第三日酉时三刻,沈时随杨俨来到杜府门前。
府邸并不显赫,黑漆大门斑驳,门环铜绿,唯门楣上悬着的“进士及第”匾额,朱漆虽旧,字迹却筋骨嶙峋,透着股不容轻慢的气度。
门房是个哑仆,验过杨俨的名帖,躬身引二人入内。穿过两进院落,来到一处竹林掩映的书斋前。斋内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书写的身影。
“杜公,杨俨携学生沈时拜见。”杨俨在门外肃立。
“进来吧。”声音温和,却自有威严。
沈时随杨俨入内。书斋宽敞简朴,四壁书架上堆满卷轴,正中一张大案,案后坐着位六十许岁的老者——面容清癯,须发花白,着一身半旧的深青直裰,唯腰间一枚羊脂玉佩温润生光。
前御史中丞杜如晦,退隐多年,气度仍在。
“坐。”杜如晦搁笔,目光先落在杨俨身上,微微一笑,“文渊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又转向沈时,打量片刻,“这便是写《洛水患论》的沈时?”
沈时躬身行礼:“学生沈时,见过杜公。”
“不必多礼。”杜如晦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哑仆奉上清茶,“文渊兄信中所言,我已详阅。黑龙滩沉船、七具骸骨、漕运贪墨……此事若真,震动朝野。只是——”
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证据何在?”
杨俨将随身带来的皮囊置于案上,取出账册、印章、绣帕等物,一一摊开。沈时则口述详情,从胡三的证词到水下打捞经过,从水生的遗骨到货舱骸骨,条理清晰,不增不减。
杜如晦静静听着,手中转着那枚羊脂玉佩,目光在证物上游移。当听到“安平郡王府长史之名见于账册”时,他手指微顿。
“账册第几页?”杜如晦忽然问。
沈时立即翻开账册,指向某处:“永昌三年九月,支银三千两,注明‘郡王府中秋节敬’,经办人盖有‘崔琮’私印,核验处有长史‘周文焕’画押。”
杜如晦接过账册,细看良久,忽然笑了,笑意却冰冷:“周文焕……安平郡王乳母之子,靠着这层关系混了个长史。贪墨也就罢了,竟蠢到留名画押。”
他放下账册,看向沈时:“你可知,仅凭这本账册,便可定崔家贪墨之罪。但若要牵连郡王府,乃至更高层,则需更多铁证——例如,那十五口尚未找到的银箱,以及周文焕与崔琮往来的密信。”
沈时心中一凛。杜如晦此言,分明是要将案子往深处挖。
“杜公之意是……”
“崔家不过是爪牙。”杜如晦起身踱步,“永昌以来,漕运年年亏空,朝廷屡次清查,皆不了了之。为何?因为从上到下,已结成一张网。户部批款,工部采买,地方转运,层层剥皮。崔家只是洛水一段的‘包税人’,真正的大鱼,在洛阳,在长安。”
他转身,目光如电:“沈时,你月试文章中有句话,‘治水如治疾,不察其源,药石罔效’。治贪亦然。只办一个崔家,明年会有张家、李家顶上。唯有断其根源,方可肃清积弊。”
杨俨接口:“杜公可有良策?”
杜如晦坐回案后,从抽屉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竟是空白圣旨用纸!
“此物,乃老夫致仕时,今上特赐‘密奏直呈’之权。”他缓缓道,“三日内,我可写就奏本,连同这些证物,直送御前。但——”
他看向沈时:“奏本需有实证支撑。那十五口银箱下落,必须找到。周文焕与崔家的往来密信,必须拿到。此外,还需一个活口,能当庭指证崔琮灭口沉船之事。”
沈时脑中急转。
银箱在填土坡下,可暗中挖掘;密信在崔家庄园,需冒险搜寻;至于活口……
“胡三可作证改装船只、抄录验单,但他未亲见杀人。”沈时道,“真正目睹沉船过程的,除崔家心腹外,只有一人可能还活着——当年巡检司的哨长,姓冯,事发后不久便‘病故’,但其家人还在洛京。”
杜如晦挑眉:“你如何得知?”
“学生在巡检司养伤时,听老吏酒后提起,说冯哨长死前曾留话给儿子‘莫近洛水’。”沈时道,“当时只当闲话,如今想来,冯哨长定是知道太多,被灭口。其子或许知情。”
“冯哨长之子现在何处?”
“在城南码头做搬运苦力,化名冯大。”沈时顿了顿,“学生已让韩镖头的人暗中接触,尚未惊动。”
杜如晦眼中闪过赞许:“心思缜密,很好。这三件事——挖银箱、取密信、寻冯大——你可能办妥?”
沈时深吸一口气:“银箱与密信,五日内可设法取得。冯大之事,需谨慎,但其子既隐姓埋名,必是对其父之死存疑,或可说服。”
“不够。”杜如晦摇头,“崔家此刻必已警觉,填土坡、庄园定有重兵把守。强取硬闯,徒增伤亡。”
沈时沉默片刻,忽然道:“若学生有法子,让崔家主动‘移开’那些守卫呢?”
杨俨和杜如晦同时看向他。
“讲。”
沈时从怀中取出黑龙滩水域图,铺在案上:“三日后,洛水上游的龙门堰将开闸放水,灌溉春耕。按往年惯例,水位将上涨三尺,黑龙滩东岸低洼处可能漫滩。”
他手指点向填土坡:“若我们在上游制造‘溃堤险情’,传出消息说东岸可能被淹,崔家必会派人加固堤防、转移重要物品——包括坡下银箱。届时守卫重心转移,我们便可趁虚而入。”
“至于崔家庄园……”沈时看向杜如晦,“学生听闻,安平郡王三日后在洛阳设宴赏牡丹,洛京有头脸的世家多会赴宴。崔琮虽在洛阳,但其子崔琰必代表崔家前往。庄园守卫必会松懈。”
杜如晦听完,久久不语。
书房内只有灯花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老御史缓缓道:“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沈时,这些手段,是谁教你的?”
沈时垂眸:“学生少时随父在山中猎兽,知欲取虎子,须先引虎离巢。世事虽繁,道理相通。”
杜如晦与杨俨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惊异。
“计划可行,但需周密。”杜如晦终于点头,“龙门堰之事,我来安排——工部侍郎是老夫门生,调个闸期不难。溃堤传言,韩烈的人可散播。至于庄园取信……”
他从案下取出一枚乌木令牌,刻着“杜”字:“我府中有两个老仆,曾随我查案多年,擅潜行、开锁之术。今夜便让他们随你回去,听你调遣。”
沈时双手接过令牌:“谢杜公信任。”
“不必谢。”杜如晦神色肃然,“沈时,此事若成,你便是捅破洛水贪墨案的第一人。但你要明白,此后你将站在风口浪尖。崔家余党、朝中既得利益者,都会视你为敌。即便此案告破,你的仕途,乃至性命,都可能受影响。”
沈时抬头,目光平静:“学生入州学时,杨教授曾问:‘读书为何?’学生答:‘为明理,为济世。’今见冤魂沉水,贪吏横行,若因畏祸而退,则书白读,理白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纵前路艰险,此心不改。”
杜如晦凝视他许久,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柄带鞘短剑。
剑长尺余,鞘身乌黑,无纹饰。
“此剑名‘守正’,是老夫任御史时,先帝所赐。”杜如晦将剑递给沈时,“今赠于你。愿你不忘今日之言,守正不阿,虽千万人,吾往矣。”
沈时单膝跪地,双手接剑:“学生定不负杜公所期。”
离开杜府时,已是亥时。
夜空无月,只有几颗疏星。沈时握着那柄“守正”短剑,剑鞘触手温润,似有暖意。
杨俨与他并肩而行,忽然道:“沈时,你可知道,杜公为何如此全力助你?”
“学生不知。”
“因为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杨俨轻叹,“三十年前,杜公初任御史,便弹劾当时的户部尚书贪墨河工款,险遭灭门。最后虽扳倒贪官,自己也丢了半条命,被贬边陲十年。”
他停下脚步,看着沈时:“他说你‘不甘’,其实他当年又何尝甘心?这世间,总有些傻子,明知会头破血流,还要往前冲。”
沈时握紧剑柄:“学生愿做这样的傻子。”
杨俨笑了,拍拍他肩膀:“去吧。五日后,老夫在此等你凯旋。”
回到小院,韩烈已在等候。同来的还有杜府的两个老仆——皆五旬上下,一个叫杜忠,瘦小精干,目光如鼠;一个叫杜勇,魁梧少言,手掌粗粝。
沈时将计划细说一遍,四人商议至子时。
杜忠擅机关,负责庄园取信;杜勇力大,协助挖掘银箱;韩烈统筹人手,散布传言、制造混乱。
“沈兄弟,”韩烈最后道,“崔家庄园虽守卫松懈,但内里机关不少。杜公既派了杜忠杜勇,想必有把握。倒是填土坡那边,一旦溃堤传言散开,崔家必会连夜转移银箱——我们需在半路截胡。”
“不能截。”沈时摇头,“让他们转移,我们尾随,找到他们藏匿的新地点。如此,连转移赃物的罪名也坐实了。”
韩烈眼睛一亮:“妙!人赃并获!”
计划既定,各自准备。
沈时独坐房中,将“守正”剑拔出半寸。
剑身幽暗,映出他年轻却坚毅的脸。
脑海中,神木灵枝感应到他的决心,微微发光。那些黑龙滩的怨念,也似乎平静了些,如等待着最后的昭雪。
沈时闭目,意识沉入灵枝深处。
这一次,他不再感应怨念,而是观想五日后的行动——每一个步骤,每一处细节,每一种可能的变化,都在意识中反复推演。
愿力随之流转,滋养灵枝,第三根枯枝竟也生出细微的绿意。
当沈时睁眼时,窗外已现曙光。
他收剑入鞘,起身活动筋骨。
五日。
五日后,要么真相大白,要么……他成为黑龙滩第八具无名骸骨。
没有退路,便不必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