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想起这个封号——自古妃嫔封号皆为一字,唯贵妃方有二字殊荣。
而“贤德”
二字,又岂是寻常人能当得起的?
“贤”
为才德兼备,“德”
乃品行高洁。
二字分开皆是美誉,合在一处却让贾赦脊背生寒。
见父亲不语,贾链又道:“皇室血脉终究是皇室血脉。
好比咱们府上,若您有个流落在外的女儿,却被府中奴仆强娶回家肆意折磨,最后不明不白地死了,您会作何感想? 身上流着皇家血,皇上可以处置,臣子岂敢私动?这是僭越弑亲的大罪。
所以父亲,儿子想去军中挣条生路,免得日后全家受牵连。”
贾赦依旧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
贾链也不催促。
自从察觉这位父亲多年来的荒唐行径实为避祸自污,他对这位“便宜爹”
已另眼相看,或许对方真有破局之法。
良久,贾赦终于开口:“此事待我进宫面圣后再议。”
“进宫?”
贾链愕然。
这步棋也敢走?他从未想过,这位看似昏聩的大老爷竟有如此胆魄。
更让贾链意外的是,贾赦次日黎明便整装入宫,直至日头西斜方归。
回府后他立即将贾链召入书房:“此事你无须再管。
现在说说你自己——打算往何处从军?”
“儿子想去有战事的地方。”
贾链神色肃然,“若是寻个安稳去处混日子,倒不如留在府中。
北方戎族年年犯边,儿子愿往北疆,或许能搏出一番天地。”
贾赦惊讶地打量着嫡子。
这个向来沉湎酒色的儿子,他再熟悉不过,原以为从军不过是镀金之举,未料竟真存了沙场搏命之心。
“战场非儿戏,刀剑无眼,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到那时, 美妾、爵位家财,可就尽归他人了。”
贾赦沉声道。
贾链心中暗笑。
他身负吕布之勇,岂会惧怕寻常厮杀?只要不陷入千军万马的围困,他自有把握杀出重围。
“父亲放心。
这些年来儿子表面虽荒唐度日,暗中却从未荒废祖父所传的武艺。
不敢说万夫莫敌,但千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儿子尚有信心。”
“果真如此?”
贾赦目光一凝。
“若无把握,儿子岂敢请战?”
贾链坦然相迎。
贾赦凝视他片刻,忽然朗声道:“好!既有此志,为父便不拦你。
此事我来安排。
另将你祖父旧部拨几人给你,多学着些。”
“谢父亲成全。”
贾链郑重行礼。
(贾赦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你所言当真?”
“孩儿不敢妄言。”
贾链答道。
贾赦捋着胡须,语气平淡:“好了,你先回去等消息。
这两日我便安排妥当,你自己也做些准备。”
目送贾链走出院门,贾赦神色却沉了下来。
他虽向来不太将儿女前程放在心上,可贾链终究是嫡长子。
万一真在战场上有个三长两短,这份家业怕是真的要落到二房手里了。
贾链并未察觉父亲的心思,回到自己院中时,瞧见王熙凤正斜倚在榻上翻看账册。
听见脚步声,她只抬了抬眼,漫不经心地开口:“从大老爷那儿回来了?可有什么吩咐?”
他望向这位被称作“神仙妃子”
的妻子。
确是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不负盛名。
可也正是这般人物,偏偏做了许多不堪之事——暗中操纵官司、盘剥重利,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她曾扬言从不信什么阴司报应,凡事只凭己意。
这话听着气魄十足,可惜全用在了歪处。
想到此处,贾链心中泛起凉意。
如今事态尚不算太糟,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这样的妻子他是断不能留的。
念着往日情分,他决意再与她深谈一回。
倘若仍说不通,这姻缘便也到头了。
他在椅中坐下,目光落在王熙凤脸上,似随意问道:“听说你近来在外借着府里的名头揽讼放贷,可有此事?”
王熙凤微微一怔,没料到贾链忽然关心起这些。
她也不甚在意,只淡淡道:“放贷揽讼罢了,私下做这些的夫人难道还少么?”
见她这般浑不在意的模样,贾链暗自摇头。
真是无知者无畏。
他神色肃然道:“这些事对寻常人家或许不算什么,可你须知道,一旦被人捅破,父亲头上的爵位便再与我无关了。”
“什么?”
王熙凤顿时变了脸色,“这怎么成!”
“怎么不成?袭爵之事自有朝廷法度、圣心裁断。
若你放贷揽讼、逼得人家破人亡的勾当被揭出来,莫说袭爵,只怕性命都难保。”
“不至于罢?咱们可是国公府第,还有我叔父在朝中……”
“你忘了老太太和二房都盯着这爵位么?老太太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了宝玉,这府里还有什么比爵位更金贵?你那好姑妈若得了机会,难道不会踩上一脚,好让宝玉承袭?”
贾链冷笑一声,“倒是不知道,届时王子腾大人是会护着亲妹妹,还是你这没多大用处的侄女?”
王熙凤一时语塞。
“你仔细想想,是你那点私权要紧,还是你我的子嗣要紧。
若始终无后,任你如何经营,终归是为他人作嫁。
我自然无所谓,你不能生,我另寻人生便是。
可你呢?若不能生育,找谁都没用。”
贾链语带寒意。
对付这般胆大包天之人,不吓破她的胆是无用的。
她既不信阴司报应,难道还能不顾子嗣传承?
王熙凤身子一软,跌坐在床沿,面上血色尽褪。
贾链的话虽骇人,她却听得出其中利害。
若将来二房随便寻个由头发难,贾链又无子嗣,爵位当真可能落到宝玉头上。
倘若二房心狠,将她那些勾当悉数揭发,他们夫妇二人恐怕难逃罪责。
到那时,既无家产又无爵位,连个子息都没有,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见她这副模样,贾链知道话已奏效。
他语气稍缓:“现在慌也无用。
当务之急是将放贷揽讼的痕迹抹干净,半点不能留。
往后绝不能再沾这些事。”
他顿了顿,又道:“另有一事要与你说。
我已同父亲说定,过些时日便去军中历练,为子孙挣份基业。”
“从军?”
王熙凤猛地抬起头,方才的惊恐暂且抛到了脑后,“不行!绝对不行!我宁可不要银子,也不能让你去涉险!”
贾链闻言,心头又是无奈又有些许暖意。
这女人对他,到底存着几分真情。
“放心,”
他神色平静,“若无把握,我也不会作此决定。”
贾链当即又搬出哄林妹妹的说辞来应付王熙凤:“幼时拜过隐士为师,暗中学了些拳脚功夫。
这些年一直藏着没露,如今虽不敢说万军丛中来去自如,但对付寻常千百人总不在话下。
在扬州那回,我还帮姑父擒过盐枭,林表妹是亲眼见的——那日我在院中演了一手百步穿杨的绝技,姑父、表妹并满院的仆从都看呆了。
可惜你没在场,否则定要为你家相公拍红手掌。”
王熙凤听得怔住,眼前这人还是她那个游手好闲、贪恋美色的丈夫么?
她心头忽地浮起一个疑惑,脱口问道:“链二,你刚说的‘百步穿杨’是什么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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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贾链终于等到他期盼的消息。
贾赦的小书房里,父亲已端坐等候。
贾链上前行礼,静立一旁。
贾赦微微颔首:“你的事已安排妥当。
眼下有两处可选:一是北疆,胡人连年侵扰大赵边境,战事频仍,每隔三五年更有大规模劫掠,有时甚至突入直隶地界。
若想挣份军功,北边是个好去处。
另一处是东南沿海,茜香国屡屡犯境,亦是朝廷心腹之患。
这两处,你择其一罢。”
说罢,他缓缓抿了口茶。
贾链毫不犹豫:“儿子愿往北疆。”
“好。”
贾赦放下茶盏,“既如此,便去延绥镇。
那是边关要冲,胡人南下首当其冲。
你原任五品同知,如今转入军中,为父替你谋了个正六品昭信校尉的职衔,到任后实领千总之职。
这几日收拾行装,任命文书不日即到,接到后立即动身,万勿延误——军中法度森严,切记。”
贾链躬身道:“父亲放心,儿子必不敢辱没门楣。”
贾赦神色稍缓:“也不必太过拘谨。
你终究是荣国府的嫡长孙,军中上下多少会给几分颜面。
延绥镇总兵虽与西府无旧,却受过东府宁国公的提拔。
看在这层关系上,他自会照应你一二。
余下的,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贾链未曾想到边关将领竟与贾家有这般渊源,心中更添底气,再度行礼:“谢父亲周全。”
贾赦摆摆手:“去罢,好好陪你媳妇两日。
该安置的安置妥当,旁的事不必多虑,总得留个后才是。”
“儿子明白。”
退出书房后,贾链先与王熙凤缠绵两日,又去黛玉处斗了几回嘴,兵部的委任文书便送到了手中。
他被派往延绥镇,在总兵杜浩麾下效力。
这大 朝并非史书所载的朝代,天子姓徒,国祚已延续百余年。
自五代乱世终结,后周国祚绵延两百载方衰,而后蒙古部族入主中原百年,直至赵太祖举兵 河山,建立大赵。
然北疆胡人始终未熄南窥之心,百年来边患不绝。
贾母等人虽不舍贾链远行,但朝廷文书既下,也无人敢再置喙。
王熙凤泪眼婆娑,黛玉强作镇定却难掩忧色,贾链就在这般目光中离开了荣国府。
一路快马兼程,不敢耽搁。
自京城至延绥镇一千四五百里,走了半月方到。
延绥镇亦称榆林镇——因防线总兵府驻于榆林城得名。
然总兵时常移驻绥德,故延绥之名亦惯用。
这道防线横贯长城中段,东起黄河畔的清水营,经神木、榆林、横山、靖边、定边诸塞,西抵花马池,蜿蜒一千四百余里。
为固守这般绵长的边陲,百年来历任总兵陆续修筑了三十六座营堡,星罗棋布,足见朝廷对此地的重视。
边关防务森严,贾链带着十余亲兵刚入延绥地界,便连遇十几道哨卡,每过一处皆需验看兵部文书。
最终抵达总兵驻所时,眼前是一座巍然矗立的边城。
因年年抵御胡骑,城墙屡加修缮,高逾四丈,墙厚亦近两丈。
仰望着这座铁铸般的雄城,贾链方知古来攻城之战为何那般艰难。
电视画面里那些城池的轮廓,与眼前巍峨耸立的巨影相比,简直成了孩童堆砌的沙堡。
贾链验过兵部文书,才得以穿过那扇沉重的城门。
他没有耽搁,问明总兵府方位,便径直寻去。
府邸门前两列兵士默然肃立,眼神如淬过寒冰的刀锋,那是只有经历过生死硝烟的老卒才有的气息。
“站住。
何事求见总兵?”
贾链即刻拱手:“卑职乃延绥镇新任千总贾链,奉兵部调令前来报到,恳请面见总兵大人,烦劳通传。”
守门兵士接过文书,转身入内。
不多时,脚步声急促返回。
“大人传你进去。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