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5:38:17

上一个这般行径的唐明皇,几乎将煌煌盛唐江山都赔了进去,足见“儿媳”

二字何等凶险。

但对方既来相请,贾链终究得走一遭。

无论如何,贾珍仍是贾氏宗族族长,这份脸面不得不给。

更衣毕,贾链径往东府而去。

宁国府门前,贾珍已领着贾蓉候在阶前。

“链弟可算来了!”

贾珍热络迎上,“快请进。

今日开国一脉的世交来了不少,都等着见见你这位力能扛鼎的当世虎将呢。”

贾蓉在一旁忙附和:“二叔的威名侄儿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如今满京城谁不议论二叔神勇?”

贾链扫了二人一眼,含笑问道:“今日宾客很多?”

“自然!皆是为链弟而来。”

贾珍拉着贾链便往正堂去。

厅中果然已聚了不少熟面孔。

贾链一一见礼后方知,四王八公之家,除四位王爷未至,其余各家竟都到了场。

果真是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这些年来,当年追随太祖开国的勋臣世家渐渐式微,在朝堂上声息渐弱,身居要职的更是寥寥无几。

如今连一位能统领众人、撑起门面的核心人物都寻不见了。

早先尚由贾家为首,也算得上是大上皇跟前一股坚实的势力。

可时移世易,自大上皇退居深宫,这群人的处境便尴尬起来。

若要转头投靠新帝,大上皇毕竟仍在世;可若继续守着旧主,谁又能保证大上皇千秋之后,新帝不会秋后算账?

眼下倒是转机忽现——贾链本是该属大上皇一系的勋贵子弟,竟得了新帝青眼。

其余几家哪肯放过这般机缘。

“如今咱们这些勋旧人家,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幸而链侄儿在军中站稳了脚跟,咱们这些老家族总算又有了指望。”

一等伯牛继宗慨然道。

一旁的一等子侯孝康点头附和:“正是。

自从老公爷过世,咱们这八公十二侯便如散沙一盘,否则何至于艰难至此。

如今链侄儿承继了老公爷的英武,更胜当年。

往后有他在,大家也能稍稍安心了。”

至少不必再被宫里那位老主子拖着,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那老皇帝一日不死,便是一日的祸患。

这念头在许多仍追随大上皇的老臣心中盘桓不去:你一人活着,旁人便不能明着效忠新帝;若不向新帝表忠,将来他清算起来又该如何?等你两眼一闭万事空,却要大伙陪着你一同完蛋,这算什么事!

贾链何尝不明白,这些大上皇旧臣,尤其是开国勋贵一系,在景隆帝眼中分量日减。

待几位老一辈彻底退出朝堂,还能否有人立足高位,实在难说。

“几位世伯过誉了,小侄不过仰赖先祖余泽。

几位世兄皆为人中俊杰,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

“链侄儿不必替他们贴金。”

牛继宗摆手道,“这几个不成器的模样,我们自家人难道不清楚?日后还得靠你多照应。”

贾链目光扫过众人,并未推辞。

景隆帝未必不想将勋贵势力收归己用,只是碍于大上皇尚在,不便动作罢了。

“能有几位世兄相助,小侄求之不得。

世伯们放心,只要世兄们踏实任事,将来必有远大前程。”

牛继宗、侯孝康等人闻言大喜,连声称道贾链果然厚道。

贾链心中亦觉舒畅——这几家终究是开国国公的后裔,别的不提,那份盘根错节的人脉便非寻常官员可比。

况且他们如今皆有实职在身,或在京营,或在五城兵马司,或入禁卫,亦有在锦衣卫任职者。

可以说,京城行伍之中处处有其身影,只不过官阶不高,无人能与贾链比肩而已。

待众人散去,贾珍却悄悄拉住了贾链。

“珍大哥还有吩咐?”

贾链问道。

贾珍赔着笑拱手:“链弟莫怪,哥哥我也是受人之托,不得已才开这个口。”

贾链眉头微蹙——不必多想,定是义忠郡王那边的事。

他对贾母与二房虽无好感,却更不愿与义忠郡王牵扯。

明知那条路走不通,还要凑上前去,岂非自寻死路?

“受人所托?”

贾链故作不解,“珍大哥,那些不清不楚的事可别往我这儿带。”

贾珍压低声音:“链弟明白的,是义忠郡王那头。

郡王屡次提及你,我若不给个回音,实在难以交代。”

贾链眉头皱得更紧:“你怎么还和那位扯上关系?珍大哥,不是小弟多嘴,这种事沾不得。

若叫皇上知晓,抄家夺爵都是轻的。”

贾珍苦笑:“既到这一步,我也不瞒你——此事还与有关。

便是先太子的遗孤。”

贾链暗自叹息。

他实在不愿卷入这潭浑水。

按眼下情形,只要自己未曾参与,将来即便皇上清算,也牵连不到他这一房。

只怕贾母背地里将大房当作筹码,暗中交易。

他相信那老太太做得出来。

“老太太可知情?”

贾珍点头:“老太太一直知晓,就连前些时候病故,背后也有老太太的手段。”

贾链冷笑:“你这事办得可真妙,简直是将我们西府大房暗中拖下水,让我们糊里糊涂跟着遭殃。”

贾珍讪讪道:“还不是你们府上老太太的意思?我也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他总以为宁荣二府同气连枝,却不知贾母只将宁府当作垫脚石——所有与义忠郡王的联络皆经宁府之手,荣国府反倒片叶不沾。

一旦事发,贾母大可把一切推给贾珍,让宁国府独自承受天子之怒。

读过《红楼梦》又览过诸多评析的贾链心下清楚:贾家上下,论心机深沉,无人能及贾母。

贾珍被人卖了犹不自知,反以为代表两府是莫 光,不仅在义忠郡王跟前夸下海口,更送去了不少银两。

而贾链的崛起,自然引起了义忠郡王的兴趣,这才遣贾珍前来拉拢。

“链弟,郡王多次赞赏于你,显然对你颇为看重啊。”

贾珍堆着笑说道。

贾链没好气地回道:“看重我的人多了,难道我还要个个登门道谢不成?”

贾珍压低声音劝道:“链兄弟,郡王不过是想与你结识,并无他意。

那位终究是王爵,我们不宜开罪。”

贾链侧目扫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珍大哥,你真以为义忠郡王有那份造化?”

他心下雪亮。

义忠郡王之所以屈尊拉拢,无非是觊觎他手中京营的权柄,以及贾家世代在军中积攒的余威。

更不必说他这身能扛鼎裂石的蛮力,落在任何一位有意问鼎的龙子凤孙眼中,都是值得下重注招揽的奇货。

若能将他绑上战车,那位郡王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一位堪称万人敌的悍将,对争夺大位的亲王而言,无疑是极重的筹码。

只是贾链对天家骨肉相残的戏码毫无兴致,单纯觉得无趣罢了。

贾珍闻言却是一怔:“链弟,义忠郡王深得太上皇青眼。

只要太上皇金口一开,他的前程岂容小觑?”

“那么,”

贾链语气平淡无波,“太上皇会开这个口么?”

“太上皇会开这个口么?”

贾链复又淡淡问了一遍。

贾珍霎时语塞,脸色僵住,不知如何应对。

是啊,太上皇当真会开口么?

“太上皇若果真属意于他,当年为何不径直传位于义忠郡王?”

贾链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再者,太上皇若出言否定自己亲手择定的新君,岂非向天下、向后世宣告自己当初眼拙?你以为,太上皇会容这等事发生么?”

“这……”

贾珍更是无言以对,额角隐隐渗出冷汗。

贾链寥寥数语,轻易便戳破了他心底那点侥幸的幻梦。

先前他被义忠郡王许下的厚利迷了眼,懵懵懂懂便踏上了那条船。

此刻被贾链点醒,悔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然而义忠郡王的船,上去容易,想要下来,却难如登天。

“链弟,如今……如今可怎么是好?”

贾珍满面惶惶,懊悔不迭。

贾链却无半分怜悯,只唇边浮起一抹淡笑:“既然宁国府已上了义忠郡王的船,便莫再想着抽身。

纵然你想,那位郡王又岂会容你轻易脱身?原本,那位小郡主才是你们宁府最后的护身符,可惜如今人没了,还死得不明不白。

你们荣府眼下,连这最后的保命底牌也已丧失。”

“小郡主?”

贾珍愣住,“这与她何干?她怎会成了我们的底牌?”

贾链瞥了他一眼,心道这人果然被贾母摆布得晕头转向。

于是径直说道:“那丫头是什么身份?你方才也说了,她是先太子的骨血,正经的皇室血脉。

这般身份,无论最终谁坐上那个位置,都不会贸然加害。

非但不会,稍有头脑的,为彰显胸襟与仁德,都会对先太子遗孤优抚有加。

即便义忠郡王将来事败,今上对这样一个孤女,多半也会留有余地。

这本该被小心供奉起来的人,却在你们宁府死得蹊跷。

珍大哥,你觉得你们还能落得好?”

贾珍听完,面上血色尽褪,一阵青一阵白,许久才颓然吐出一个字:“我……”

贾链轻叹一声:“事已至此,悔之无益。

眼下最要紧的是收拾残局。

若处理得不干净,你宁国府满门上下皆难逃灾殃,便是我荣国府也要受其牵连。”

贾珍眼中忽地燃起一丝希望,急忙道:“是极,是极!还请链弟指点迷津,哥哥必感念大恩!”

“还能如何?”

贾链语气转冷,“将知晓此事的奴才一个不留,全部处置干净。

府中所有下人尽数抄没发卖,务必断绝任何人再开口的可能。”

“这……”

贾珍面露犹豫。

贾链见状,嗤笑一声:“自身尚且难保,竟还怜惜起旁人?珍大哥真是心善。”

“链弟有所不知,”

贾珍苦着脸道,“我宁府许多下人,都是你们府上老太太当年送来的,实在……实在不好动手啊。”

“珍大哥,”

贾链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便从未想过,若老太太哪日开口将这些奴才要回去,你的生死,可就全系于他人一念之间了。”

“不……不会吧?”

贾珍难以置信,“老太太她……她岂会如此?”

“那你不妨赌一赌。”

贾链笑意微凉,“赌一赌在老太太心里,是你宁国府要紧,还是我那二叔、以及宫里那位元春娘娘更要紧。

你或许还不知道,元春已在宫中将小郡主的身份禀明了皇上,顺带……也提了你们宁府出的这档子事。”

贾珍张大嘴巴,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喃喃道:“怎会……怎会……”

贾链并无半分同情。

此人恶贯满盈,咎由自取,眼下不过还有些许利用之价——毕竟他仍是宁国府的袭爵人、贾氏一族的族长,这个身份在贾家内部仍有分量。

是的,贾链此刻所要做的,正是瓦解贾母经营多年的局。

贾母之所以能在贾家说一不二,除却辈分尊隆,更因她牢牢掌控着贾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