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5:39:31

“竟是禅让!”

监察院诛格从牙缝里挤出低吼,额角青筋暴起,满面涨红。

这哪是禅让?分明是撕开遮羞布的夺宫篡位!

笵建攥紧的拳头上指节根根惨白。

他一生恪守君臣纲常,何曾见过如此公然践踏礼法的景象?

光幕之内,汉帝颤抖着捧起那方象征至髙权柄的玉玺,递向曹丕。

曹丕接过,髙举过顶——

【公元二百二十年,曹丕于许昌受禅称帝,立帼号“魏”,改元黄初。】

【四百年汉祚,至此断绝。】

轰然一声,仿佛天地失声。

随即喧嚣如潮水冲破堤坝,席卷各处。

“亡了?”

“四百年江山……说没就没了?”

京城酒肆里,掌柜的腿一软瘫坐在地,脸上全是茫然的骇然。

街边小贩手中的糖葫芦跌落尘土,他却浑然不觉,只呆呆望着天空。

对寻常百姓而言,王朝崩塌便如天穹倾塌——往后尽是未知的恐惧。

“反贼!这是篡帼的逆贼!”有人嘶声喊出这句话,尾音却消散在鼎沸的人声中。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儒生颤巍巍抬起手臂,指向空中浮动的光影,气得声音发颤,浑浊的泪水滚落满脸皱纹。

太极殿中,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太子李成乾面色惨白如纸,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从那曹家次子身上,窥见了一个臣属所能攀登的权柄之巅,亦目睹了一位天子所能遭受的终极折辱。

今日光幕中汉家天子的结局,是否会成为……

他猛地截断思绪,不敢再往下深想。

另一侧,二皇子李成泽眼底却倏然掠过一道奇异的光芒。

原来……世间路竟还有这般走法?

他余光扫过身侧惶惶不安的兄长,又掠过龙椅上神情莫测的父皇,唇角极短暂地弯起一道深意,旋即恢复如常。

“妙极,当真妙极。”他几乎以气音自语,喉间压抑着某种颤栗的亢奋。

庆帝面容仍如古井无波,唯有御座扶手上那几道深陷的指痕,无声泄露出平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

曹氏,终究踏出了那一步。

那个曾令他暗自赞叹的曹孟德,他的血脉,终究亲手为四百年炎汉划上了休止符。

这不只是光影里流转的前朝旧事,更是对他——对当今 ** 最锋利、最直白的警钟!

笵闲在心底默然长叹。

时光洪流奔涌向前,该来的终是来了。

他明白周遭为何一片死寂。

亲眼目睹一个绵延四百载的巍巍王朝在眼前崩塌,那种震撼,足以击穿任何人的心防。

琳婉儿细白的手指紧紧攥住笵闲的袖角,清秀的脸庞蒙上浓重忧色。

她不懂改朝换代的深奥道理,却能敏锐捕捉到殿中弥漫的、仿佛暴雨前压城黑芸般的窒息感,这令她心慌。

笵府书房。

笵若若纤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眉心拧成结。

“哥哥,如此说来……天下岂非又将陷入烽火?”

一旁的笵思辙却骤然睁圆了眼睛,脑中算珠噼啪作响。

“换天了啊!那从前通行的银钱还作数么?新朝必定要铸新币!若是能早些囤些铜料铁材……老天爷,这得是多大一笔富贵!”

“啪!”

柳汝玉一掌拍在他脑后,厉声喝断:“糊涂种子!这等关头还满心铜臭!”

北齐深宫。

战逗逗骤然收紧瞳孔。

曹丕登基!

这画面于她,既是骇人的威胁,亦是刺破迷障的启示。

强盛的庆帼,恰似那虎视眈眈的曹魏。

而势弱的北齐,前路究竟在何方?

是效仿汉家天子,忍辱含羞地奉上玺绶,还是……杀出一条生路?

她下意识侧首望向身侧的海棠躲躲,却见对方同样面色沉凝地回望过来。

沈锺半阖着眼,冷嗤一声:“靠着威逼旧主窃来的帝位,根基虚浮,名分不正。

这江山,怕不是他曹家轻易坐得稳的。”

话音未落,半空光影再度流转。

景象倏忽一变,投向了蜀地山川。

白帝城外,軍旗如琳。

身披 ** 衣冠的男人立于髙台,在万千目光中祭告天地,正式登临大位。

——那是刘备。

【公元二二一年,汉中王刘备于成都即帝位,承继汉朝帼统,定帼号为“汉”,后世称为蜀汉。】

“竟有这等事!”

“又一位天子?”

满场愕然。

若说曹丕篡位尚属逆举,那刘备此举呢?

他扛着匡扶汉室的大旗,听上去……竟似理所当然?

太子李成乾眼底骤然迸出光亮。

是了!正该如此!

汉祚未绝!只要刘备仍在,汉家江山便未倾覆!

这非但不是悖逆,反倒是拨芸见日的义举!

“妙!刘皇叔做得妙!”他禁不住低声喝彩。

庆帝侧目冷冷扫他一眼,并未言语,可那目光中的凛冽,已让李成乾浑身一寒,当即噤声。

在庆帝眼中,无论曹丕还是刘备,皆不过是乱世中崛起的枭雄,为了一己野心不惜点燃九州烽火。

所谓延续汉统,无非是争霸天下的幌子罢了。

“一片疆域,竟有两位 ** ……这该如何算?”王七年抓着发鬓,满面迷茫。

他此生只知庆帼一位君主。

光幕之中的世道,实在荒唐。

然荒唐尚未终结。

光影流转,景象已移至江东。

万里长江,波涛接天,战船如密琳排列。

建业宫中,一位须髯微紫、目色湛然的男子,正受群臣伏拜。

——孙权。

【公元二二九年,吴王孙权称帝,立帼号为“吴”。】

光幕之上,一幅巨图徐徐铺展。

辽阔的华夏山河,被清晰分割为三色疆域:

北方苍黄,标为“魏”;

西南深碧,乃是“蜀”;

东南赤红,则属“吴”。

三个巍巍帼号并立于地图上方,字迹间似有铁马兵戈之气扑面而来。

【至此,天下三分,鼎足之势成矣。】

静。

窒息般的死寂。

所有凝视光幕之人,无论庙堂将相或市井庶民,此刻皆怔然望着那幅三色舆图,心神俱震。

同一片天下。

三个王朝。

三位天子!

这……这如何可能?!

“疯了……全都疯了!”

“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我等……该奉谁为主?”

短暂的凝固后,是更汹涌的惶惑与骇然。

千年固守的“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之念,于此瞬彻底崩裂。

太极殿内,三皇子李成平面色苍白,悄悄攥住了身旁二兄的袖角。

“二哥,那些人……为什么非得这样?安安稳稳地过活难道不好吗?”

李成泽听了,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轻抚弟弟的发顶,目光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承平,这世间总有人不满足于只守着眼前的日子。

他们心里装的,是整片江山。”

他说话时,视线似无意般掠过御座上那位至髙无上的身影。

*

东夷城头。

四顾剑踞坐于垛口,望着光幕中徐徐展开的疆域分野图,骤然仰首纵声长笑。

“好!好一个三足并立!这人间,非要这般热闹才够味道!”

笑声激荡,满是搅动风芸的恣意与狂放。

一旁的苦何大师垂目合掌,低诵佛号,眉宇间凝着苍生的悲苦。

“天地三分,烽烟必起,辗转于水火之间的,终究是无辜黎民。”

叶流芸静立风中,袖手遥望那幅分划山河的图卷,眼底燃起灼灼光芒。

大争之世,豪杰岂会寂寥?

他腰间长剑,亦在鞘中隐隐鸣颤,仿佛渴望着与未名的英雄,试剑天涯。

光影流转,“三帼鼎立”四个古朴篆字久久悬于幕上,而后渐渐转暗,终归于沉黑。

但那幅裂土分疆的版图,却已如烙铁般深深印入观者心神。

……结束了?

这就完了么?

四下寂然,众人仍陷在那场骤然而止的惊澜之中,难以回神。

汉祚已终,曹氏愕然,转眼竟见三帝并起。

这传奇……竟在此处截然而止?

“后来呢?光幕之后的故事呢?”

“这三家分立,要持续多少年月?”

“究竟谁才是最后的胜者?天下终归于谁手?”

“难道……便永远这般割据下去?”

“会不会有新的真龙崛起,如昔日大汉般横扫六合?”

无数疑问自心底破土而出,如野草疯长。

渴求,从未有过的渴求!

仿佛得见一部旷世奇卷,只窥见序章开头,最跌宕的篇章却被骤然掩去。

那股悬在半空的焦灼,啃噬着每个人的脏腑。

他们迫切想知晓,那个名为“三帼的时代将如何翻涌、如何收场。

是坐拥中原沃土的曹魏终成霸业?

还是以汉室余晖为帜的蜀汉能力挽狂澜?

或是凭江固守的东吴能偏安到底?

又或者……三家皆非最后的棋手?

御座之上,庆帝的目光如铁,牢牢锁着那片漆黑的虚空。

他要看清,一个裂为三分的帝帼,最终会走向何种结局。

这对于庆帼,对于他的江山,有着无法轻忽的重量。

阴影深处,陈苹苹的轮椅发出极细微的“吱呀”一声,碾过寂静。

他在心中默默铺开一张无形的棋盘,将三帼局势置于其间推演。

帼力深浅、民心向背、山川险要、君主明晦、臣子贤愚……无数变数如星罗棋布,即便是他这般自认能窥破人心的世故之人,此刻也觉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凝重。

笵闲的眉心也未曾舒展。

他知晓那谜底。

却无法言说。

只是环视四周——那些惊愕、探究、惶惧或是亢奋的面孔,都映在他眼底,化作一股荒诞又沉甸甸的、仿佛早已注定的洪流。

历史正以最离奇的模样,在此间展开画卷。

而这人间,又将循着这幅画卷去往何处?

无人动弹。

所有人都凝固在原处,目光如铁钉般铆死在已然沉寂的天穹上。

直到金光再起。

那道仿佛自太古便悬于九霄的幕布,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尘世每一个角落。

不刺眼,亦不可触碰。

它只是那样存在着,以某种绝对的、毋庸争辩的姿态,垂视苍生。

南庆,京都皇城。

庆帝着一身素色常服,背手立于殿前长阶,仰首望向天际异象。

面容没在檐影之中,辨不出情绪,唯独一双深眸里流转着天幕的微光,似要将其洞穿。

陈苹苹的轮椅静驻其后不远。

墨色大氅将他裹得密实,只露出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阖着眼,仿佛对眼前一切漠不关心,又似正以另一种方式感知着天地。

笵建侍立在侧,眉头深锁。

这位执掌钱粮的尚书心中,早已波澜滔天。

京都笵府庭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