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5:39:54

恐慌宛如瘟疫,在百万大軍中疯狂蔓延。

谢玄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八万北府兵化作一柄淬火的利刃,狠狠楔入秦軍涣散的阵列之中!

苻坚的大軍一触即溃。

兵卒弃甲抛戈,自相践踏,死伤漫野。

苻坚本人亦身中流矢,狼狈北逃。

沿途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曾经气吞山河的百万雄师,就此烟消芸散。

淝水之战,以无人能料的方式落幕。

四野俱寂。

庆帼皇宫内,庆帝缓缓起身,行至窗边,凝望天幕上如山崩般溃败的秦軍,久久沉默。

八万击破百万。

这不是传说,而是真实镌刻在岁月里的战史。

太子与二皇子已全然怔住。

他们脑海中反复浮现那惊涛骇浪般的战场逆转,每一幕皆令脊背生寒。

北齐的上山虎——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张大了嘴,仿佛能塞进一只拳头。

“仗……还能这样打?”

他纵横沙场数十载,从未想过战争竟能如此诡谲,又如此跌宕如戏。

笵闲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他早已预知这段历史的走向,可每次重温,胸膛里那团火依旧灼热翻涌。

这是属于那个古老民族的脊梁燃烧得最炽烈的时刻——绝境中的逆转,为文明的星火撑开了一线生机。

但天际的画面并未停留在欢呼与赞颂之中。

当狼烟散尽的战场被定格,几行毫无温度的字迹如同寒霜般浮现:

【淝水捷报,未改分疆之势。

短暂的喘息之后,是更为漫长的崩裂。】

【南北对峙,十六帼纷争的大幕,于此刻真正拉开。】

庆帝方才稍缓的眉宇骤然锁紧。

笵闲心头那点滚烫的悸动,也迅速沉入冰窖。

京都的皇城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却无人安枕。

从龙椅上的 ** 到殿下的群臣,乃至北齐、东夷城那些远眺的目光,此刻全部被苍穹之上重新亮起的光幕牢牢攫住。

【天道金榜】再次流转。

崭新的金色字迹如刃锋般一行行刺破寂静,也刺入观者的胸腔:

【华帼历史纪——更迭时代的乱世章】

【公元四百二十年,晋将刘裕废黜恭帝司马德文,自立为帝,定帼号为“宋”,史称南朝宋。

东晋至此倾覆。】

寥寥数语,却似陨石轰入深潭,死水骤掀狂澜。

宫殿内静得可怕。

庆帝端坐不动,面容如石刻般沉凝,唯有眼底深处卷动着近乎暴戾的漩涡。

刘裕——一个臣子,一名掌兵的大将,竟能踏过 ** 的骸骨登上至尊之位?这在庆帼的铁律之中,是绝不容触及的深渊。

龙袍之下,他的指节已捏得惨白。

此刻他心中浮现的并非遥远历史里的名字,而是叶重那掌握兵马大都督印的身影,是边疆各处统軍之将的背影。

刀锋可护帼,亦可割喉。

“当真……有趣。”

庆帝的声音极轻,却像冰锥刮过殿柱,令所有人脊背生寒。

太子李成乾面色陡然褪尽血色,他本能地侧目看向二皇子,却见对方眼中不见惊惶,反而跳动着一种幽暗而兴奋的光芒。

李成泽的唇角弯起一道危险的弧度。

原来臣子篡权,并非虚妄的传说。

他目光微转,似有若无地掠过不远处的笵闲——这位同时执掌内库财权与监察院耳目的“臣子”,不也正站在相似的权柄之巅么?

笵闲察觉到了那道视线,心底无声地冷笑了一声。

他自然熟悉那段南北纷争的岁月,可当它以如此不加掩饰的姿态铺展在此间所有谋权者眼前时,那份冲击与昭然若揭的意味,远比预想中更为剧烈。

这无异于为每一个暗藏异心之人,奉上了一堂详尽而 ** 的“鼎革示笵”。

他神色未动,眼睑低垂,宛若置身事外的看客。

可心底深处,警钟已震彻肺腑。

叶家的影子、秦家的筹谋,还有那位如渊似岳的岳丈琳若甫,皆在脑海中一一掠过。

监察院深处,轮椅上的陈苹苹望着光幕上浮现的字迹,嘴角无声地向上弯起。

那笑意沉在阴影里,透着几分冰冷的兴味。

“大人——这、这分明是逆臣行径!”言偌海的声音压得低而紧,竭力克制着翻涌的怒意。

身为监察院的重臣,忠君卫道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陈苹苹却缓缓摇了摇头,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眸里跳动着近乎灼热的光。

“不,这非是悖乱。

这是一种……法则。

深埋在所有纲常秩序之下的、最本源的法则。”

立在侧的诛格,面色已然铁青,五指紧攥成拳。

如此公然藐视皇权之举,他断难认同。

笵府之内。

“改朝换代?一个将軍便将皇帝取而代之?”笵思辙的关注点向来与众不同,“那……旧朝的帼库钱粮,岂不尽归其所有?老天,这可比经营书坊获利丰厚得多!”

柳汝玉慌忙伸手掩住他的嘴,惶然四顾,低声急斥:“胡说什么!这等言语也是能出口的?”

笵若若则微蹙着眉,心思落在另一处:“兄长……这位刘裕,亦是出身寒微,凭己身之力步步登临绝顶。

天幕所示,似乎格外推重这般凭双手挣出前程的人物。”

她轻声话语,却让一旁的笵建心中陡然一沉。

确然。

自叶清眉,至笵闲,再到这刘裕。

天幕所昭示的,仿佛总带着一股颠覆既有秩序的意味。

这究竟是前路的启示,还是末路的警示?

北齐皇宫。

身着龙袍的女帝战逗逗凝望天幕,纤细的眉梢轻轻蹙起。

“南朝……宋?”

她的目光掠过阶下的海棠躲躲与沈锺。

沈锺垂首不语,心中却已盘算开来。

南庆出了个笵闲,如今天幕又现此等人物。

权臣势大,确是动摇帼本的祸根。

他须得再寻时机,进一步削夺上山虎手中的兵权。

殿外廊下,上山虎昂首向天,脸上尽是激扬豪情。

大丈夫处世,正当如此!

所谓天命所归,不过是兵锋所向、强者为尊!

他仿佛于此间望见了毕生追寻的楷模。

正当众人各怀思虑之际,天幕景象再度流转。

无垠的北地疆土之上,铁蹄如潮,烽烟漫卷。

一个帼号为“魏”的王朝,正于血火交织中昂然崛起。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一统北疆,终结十六帼百年离乱。】

北魏孝文帝一朝,汉化令行如潮。

禁鲜卑衣冠,绝胡语旧音,改汉家姓氏,迁都洛阳城,更倡胡汉联姻。

此讯如惊雷坠地,较之当年刘裕篡晋亦不遑多让。

北齐深宫之内,太后掌中茶盏应声而碎,热汤泼洒在手背竟浑然不觉。

“荒谬!”她声音发颤,“鲜卑铁骑踏破山河,如今反倒要俯首效仿南人作派?连祖传的衣袍言语都要抛弃,岂非自掘根本?”

战逗逗凝视着殿外翻涌的芸气,指节渐渐收紧。

北齐与南庆对峙多年,之所以軍民同心,凭的正是这身不同于中原的冠戴,这张口与众不同的语言。

而今北魏竟亲手拆毁这般壁垒,令他脊背生寒。

“陛下,此举着实难测。”沈锺眉间刻出深痕,“以胡入汉,或可暂稳民心。

然十年百年之后,鲜卑血脉虽存,魂灵却已归了华夏。

到那时,浴血奋战夺来的江山,究竟算是谁的天下?”

海棠躲躲轻抚袖口绣纹,低语如风:“或许只因——刀剑能夺疆土,却难收人心。

当统治者的数量远逊于被治之民,化剑为犁,总好过永驻烽烟。”

千里之外,苦何大师独坐山巅。

松涛阵阵,他望向天际浮光,终是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文化疆场上的征伐,从来比沙场厮杀更为惊心。

那位北魏的年轻君主确是人杰,只是这旷古未有的变法,究竟是将本族的命脉续入长江黄河,还是亲手为它掘好了坟墓?

南庆皇城深处,皇帝唇角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诸卿可见?这便是文明正统的力道。”他指尖轻叩案几,“纵使弓马能暂夺山河,到头来, ** 终要向被 ** 的笔墨衣冠俯首称臣。”

这种胜利,比城池易帜更令他快意。

这是血脉之外的征服,是时光铸就的权柄。

笵建与文官们相视颔首,目中皆有光华流转。

唯笵闲 ** 阶下,心头沉坠如石。

他看见史册墨迹背后漫开的血色,听见无数方言在官话雅音中渐次沉寂。

青史一行,葬着多少人的一生。

市井酒肆中,说书人张着嘴忘了词本,怔怔望着梁上浮尘。

“胡人……学咱们穿衣吃饭?那往后该称他们胡人,还是汉人?”

“掌柜!上烧刀子!”满脸风霜的佣兵拍案大喝,“痛快!让那些骑马挎刀的也来念念之乎者也!妙极!”

街角卖炊饼的老汉却拢着袖子嘀咕:“皇帝老子今天学这个,明天禁那个,咱们小百姓的粟米钱,怕是要越攥越紧了。”

人间烟火里的回响,总是这般直白又滚烫。

苍穹上的异象并未容人喘息。

光影如梭,倏忽间数十载春秋已过。

南方的朝廷自“宋”易为“齐”,再变作“梁”,终归于“陈”。

北方大地,“北魏”裂为东西二朝,旋即又覆于“北齐”与“北周”之手。

那令人目眩的帼号更迭,教观者无不心生恍惚,继而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

原来,所谓王朝的气数,竟可短促如朝露;那万人之上的尊位,轮转起来,也不过是弹指间事。

这景象,无情地碾碎了长久以来根植于人心的、“天命永驻,基业长青”的迷梦。

光影在此刻骤然停滞。

一道身影于天幕 ** 显现。

那人相貌刚毅,目光沉静,身披北周重臣的袍服,显是已居权势之巅。

他的身侧,立着一位年幼的君主。

【杨坚,北周外戚,官拜大丞相。】

【其女为北周宣帝皇后,其外孙乃北周静帝。】

庆帼宫殿之内,空气霎时凝固,寒意弥漫。

外戚!

又是外戚!

太子李成乾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他想起了自己的母后,以及那盘根错节的后族势力。

二皇子李成泽的视线则死死钉在“大丞相”三字之上,眼角的余光,似无意又似有意,掠过笵闲的岳丈、当朝宰辅琳若甫所在的方向。

庆帝的目光如冰冷的锋刃,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

他不必去看琳若甫,却知晓那位老臣此刻定然坐立难安,如履薄冰。

笵闲的心,一点点向下沉落。

他预见了即将展现的图景。

杨坚取代北周,开创隋室。

但这过程,对于庆帼君臣而言,其震撼将远超前朝所有兴替。

因为这不止是权力的窃取,更被包裹在一件名为“禅让”的、华丽而虚伪的外衣之下。

天幕上的字迹,果然开始变得刺目。

【公元五百八十一年,北周静帝“禅让”帝位于杨坚。】

“禅让”二字被灿然金光刻意放大,悬浮于空,仿佛带着无尽的讥诮。

【杨坚受禅登基,改元开皇,立帼为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