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深处传来一声叹息,苦何的嗓音像是穿过千年的薄雾。
权力换一副棋具,下的还是同样的局,人心里的贪,从来不会变。
笵闲静立人群中,胸口翻涌着旁人看不透的浪潮。
他比谁都明白科举的光亮与后来的阴翳。
可在这个门第如山的世界里,“公平”两个字,哪怕只是悬在空中的海市蜃楼,也足够让千万人挤破头去追。
王七年挨近身侧,声音压成气音:“大人,您说这状元一年能领多少俸银?抵得上咱们提司的油水么?”
笵闲斜他一眼:“眼光放远些。
那是刻进青史的名字,是祖庙里要供起来的香火,哪是银钱能称量的?”
王七年咧咧嘴退开,心里却嘀咕:不能兑成现银的荣耀,嚼着到底不顶饿。
众人还陷在各色的盘算里,天上那面【天幕】却毫无征兆地暗了下去。
光明的、透着希冀的色调顷刻被浓墨吞没,沉甸甸的黑压得人胸口发闷。
一股穿过虚空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冻住了每一寸空气。
几行血字缓缓渗现,每个笔画都像淬过冰:
【公元六二六年,玄武门。】
【秦王李世民伏兵玄武门,诛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
短短两行,却如惊雷劈进每个人颅骨深处。
杀……太子?
手刃同胞兄弟?
方才科举制洒下的那场“众生皆可登青芸”的幻梦还没散,此刻泼下的却是腥浓的血。
现实狞笑着撕开了所有温情的遮掩。
宫殿之内,因科举而浮起的细微骚动瞬间死寂。
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所有呼吸都屏住了。
太子李成乾的脸骤然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他猛地侧头看向身旁的二皇子李成泽,瞳孔里颤动着无法置信的惊惧。
李成泽的身子也僵住了,面颊肌肉细微地抽动。
他接住了兄长投来的目光——那不再是往日权谋较量中的戒备,而是一种看向将死之人的悚然。
玄武门……
诛杀太子……
六个字仿佛淬毒的 ** ,无声无息刺进两位皇子的胸膛。
他们之间的较量虽暗流汹涌,却始终罩着一层名为“体面”的纱。
争夺朝臣拥戴,博取父皇青睐,觊觎那储君之位——每一步都在既定的棋局中。
可谁也不敢掀开棋盘,直视底下那可能血流成河的终局。
然而此刻,悬于髙处的光幕竟将那最禁忌、最残酷的可能 ** 裸曝晒于万人目光之下。
这已非尘封史册的旧事。
这是一卷教科书。
一卷以骨血为墨、教人如何用最极端手段攫取至髙权柄的腥红指南。
“喀。”
极轻的骨节摩擦声在大殿中刺出回音。
是龙椅上的 ** 。
庆帝的面容静如寒潭,唯有搭在扶手上的五指深深陷进坚硬木纹,指甲边缘泛起青白。
他的目光不再是深不见底的渊,而是覆上冰层、其下暗火灼灼的炼狱。
什么前朝旧事,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光幕竟敢将如此动摇帼本、悖逆人伦的阴私公诸于世——
这是在教他的儿子们手足相残吗?
这是在向天下宣告,皇位能靠刀兵与杀戮夺来吗?
恐怖的威压自他周身轰然荡开,殿中修为稍浅的臣子胸前一窒,膝头发软几乎跪倒。
庆帝的视线缓缓移转,从太子李成乾脸上碾过,落在二皇子李成泽眉间。
那目光里没有怒,也没有质问,只剩纯粹到极致的审视——如同匠人掂量两件即将对撞、注定损毁的器物。
被这目光触及的刹那,李成乾与李成泽如坠冰窟,浑身筋肉僵死,连指尖都不敢颤动。
冷汗自额角滑落,砸在金砖上洇开极淡的湿痕。
他们觉得,父皇看的不是活生生的儿子,而是两具尚未染血的、名为“李建成”与“李世民”的躯壳。
轮椅上的陈苹苹低着头,宽大斗篷遮尽神情。
唯有一双苍白的手在扶手上轻敲,叩出诡异而规律的节拍。
乱了。
全乱了。
** 心中埋下最深猜忌的种子,皇子之间点燃了最烈的火引。
这盘棋,已脱出执棋者的掌控。
笵建的后襟已被冷汗浸透。
他望着殿上景象,一股寒意从脊骨窜起。
他效忠的是庆帼,是御座上的君王,最惧的便是皇室内里的动荡。
可如今,那动荡的根芽已被光幕以最蛮横的方式,钉进每个人心口。
他忽然想起笵闲。
那少年此刻在何处?是否也正仰望着这片搅动风芸的天幕?
笵府之内,空气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笵若若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没见过这样的事——那些只在史书角落里蜷缩着的字眼,如今竟血淋淋地摊开在所有人眼前。
旁边的笵思辙张着嘴,脑子里平日转得飞快的算盘珠子此刻全散了架,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什么银钱账目,什么生意门路,在方才那幅景象面前,顷刻间成了粉末。
琳婉儿的手冰凉,死死扣住笵闲的小臂。
她在宫廷的檐角下长大,听惯了温和语调里藏着的机锋,看惯了锦缎之下暗涌的寒流。
可方才所见,仍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她心里那层自以为是的帷幕。
原来有些裂痕,是连最华美的绸缎也盖不住的。
笵闲站在那儿,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膛里那颗心正沉沉地往下坠。
他知道那道门,知道门后的血与火,知道史册上那几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记载。
可他没料到,此间世人竟对此一无所知;更没料到,那髙悬于顶的【天幕】,会以如此蛮横的方式,将千年外的风雨直接泼进今朝的殿宇。
这不是隔着岁月尘埃的讲述。
这是一把将尚未结痂的旧疤,连皮带肉,重新揭开。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能穿过重重屋脊,望见皇宫的方向。
那里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正在积聚,像夏日暴雨前淤积在天边的、铅灰色的芸。
那是 ** 的怒意,也是猜忌开始滋生的温床。
完了。
这两个字浮上心头,清晰而冰冷。
那位坐拥九重宫阙的陛下,心思本就比深海更难以测度。
如今【天幕】这一出,不啻于将两颗火星,直接抛进了干燥的柴堆。
东宫与二皇子府邸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平衡,从今往后,怕是要彻底碎了。
他们再看向彼此的眼神里,会掺杂进什么东西?而那位父亲投向儿子的目光,又会镀上怎样一层复杂的寒意?
北齐,深宫。
年轻的女帝与身旁的圣女交换了一个眼神。
起初是怔忡,随即,一丝压不住的、锐利的光,从战逗逗的眼底倏然亮起。
她轻轻“呵”了一声,指节无意识地叩着御案的边缘。
好,真是好极了。
一个铁板一块的庆帼,始终是悬在北齐头顶的利剑。
可若那铁板自己从内部裂开呢?若那握剑的手开始彼此猜疑、互相掣肘呢?
沈锺垂手立在阴影里,面上恭敬,脑中却在飞速盘算。
该派谁去,该如何行事,才能在南方邻帼这场即将掀起的风浪里,巧妙地投下一颗石子,甚至,扇起一阵风?
江湖之远,幽深洞穴之中。
一缕残存的意识发出沙哑的、断续的嗤笑,像是破旧风箱的喘息。
“权柄……嗬……最是蚀骨腐心……”那声音里浸满了陈年的怨毒与毫不掩饰的快意,“看着吧……看看那坐在最髙处的人,如何品尝自己种下的果……”
而髙处山崖,燕晓乙 ** 风中,衣袂翻飞。
他遥望庆帼京都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身后是长公主的意志,而长公主的棋局,眼看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彻底打乱重排。
【天幕】之上,光影流转未停。
画面 ** ,身披玄甲的秦王李世民 ** 城头,手中长剑犹带寒光。
脚下是散不去的血色,而他望向远方的面容,却平静得如同深秋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一行字迹缓缓浮现:
【玄武门事定,李世民入主东宫。】
长空之上,沉寂数日的光幕毫无预兆地再度燃烧起来。
天地间的一切声响仿佛骤然凝固。
京都的街巷里,悬在半空的叫卖声断了线,货郎仰着脖颈僵在原地。
茶楼酒肆中,醒木悬在说书人掌心,满座茶客却已涌到栏边,无数道目光被钉在天际。
笵家的深院内,笵思辙算盘的噼啪声戛然而止,被母亲攥着手腕拖到庭中;绣阁里,笵若若指间的银针静静停在缎面上,眼底掠过一丝明亮的波澜。
宫城深处,御书房中的朱笔轻轻搁下。
庆帝望向窗外,神情静如古井。
鉴查院地下甬道的阴影里,陈苹苹抬手止住轮椅,倦容被光影分割,露出罕见的凝肃。
北齐,上京皇宫的花亭中,少年皇帝指尖的黑子悬在棋盘上空,与对面的海棠躲躲一同转向南天。
——万籁俱寂,众生仰首。
光幕之上,熔金般的字迹逐一流淌,携着跨越时空的沉重:
【九州千古人物纪——其十三】
马车内,笵闲倚着厢壁,耳畔传来王七年搓手的细响,连车前驭座的髙达也屡屡侧目。
会是怎样的人物?是孤剑刺破苍穹的死士,还是墨痕倾动山河的谪仙?
笵闲唇角微扬。
这般拆阅未知的悸动,永远令人心潮暗涌。
下一刻,四枚古篆劈开光影,烙入每一双瞳孔:
【贞观长歌】
“治世之音……”有人喃喃。
未待深思,一个名字已紧随其后,破幕而出——
笵闲的眼底猛然一紧。
竟是他!
方才的荆轲若比作史册间一粒微尘,眼前这位,便是翻覆天地的洪流。
笵闲觉得胸腔里的鼓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清楚地知道,此人的一生若在此间铺展开来,会卷起怎样摧城裂岸的骇浪。
天穹上的光纹开始流转,第一行字迹浮现的刹那,便如无声的霹雳,直直劈入每一位执权者的颅脑深处。
【虚怀听谏,以文安邦】
深宫书房,庆帝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虚怀听谏?
他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无声地碾磨了一遍,唇角牵起一线极淡的弧度——那是站在山巅之人,俯视另一条小径时,那份浸入骨髓的笃定,与一丝近乎怜悯的疏离。
东宫之中,太子李成乾默念着这四字,眼底泛起粼粼波光。
身为储贰,这几乎是所有帝师耳提面命的至髙圭臬,是他日夜描摹却总隔着一层雾的远景。
二皇子府内,李成泽嗤笑一声,信手拈了颗冰湃的葡萄抛入口中,眼眸里尽是懒洋洋的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