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黑色的狼烟,如同一条来自地狱的毒蛇,在蔚蓝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不祥。
“是匈奴人!”
王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着那股狼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股滔天的恨意,再次从他的身上,喷薄而出!
院子里,原本还其乐融融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所有村民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恐和愤怒的表情。他们扔下手中的酒碗,纷纷抓起身边的武器,眼中,燃烧着与王磐如出一辙的仇恨火焰。
“狗娘养的匈奴杂碎!又来了!”
“抄家伙!跟他们拼了!”
“保卫家园!杀了这帮畜生!”
村民们群情激奋,整个村子,瞬间从一个宁静的世外桃源,变成了一座剑拔弩张的战争堡垒。
林武的心,也瞬间沉了下去。他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磐石哥,怎么回事?”他看着王磐,沉声问道。
“是‘狼烟’。”王磐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我们和附近几个村子约定,一旦发现匈奴人的踪迹,就点燃狼烟,互相示警。这狼烟,是从东边的‘李家村’传来的。他们,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救他们吗?”林武问道。
“救?”王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惨然的苦笑,“怎么救?我们这里,离李家村,有几十里山路。等我们赶到,他们恐怕,早就……”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而且,”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我们现在,自身难保!”
“什么意思?”
“匈奴人狡猾无比,他们既然敢对李家村动手,就说明,来的,绝不是一小股游骑。这附近的山民,恐怕,都要遭殃!我们必须立刻,做好迎战的准备!”王磐看着林武,沉声说道,“林兄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林武的心中,一片冰冷。他知道,王磐说的是对的。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的仁慈和同情,都是一种愚蠢的自杀行为。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村子,祈祷匈奴人,不会找上门来。
“我明白了。”林武点了点头,他看着眼前这些虽然愤怒,但却没有失去理智的村民,心中,对他们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三叔公!”王磐对着那位长者,大声喊道,“立刻!敲响警钟!让所有在外面的人,全部回村!关闭寨门!所有青壮,带上武器,上寨墙!妇孺老幼,全部躲进地窖!”
“是!”长者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拄着拐杖,转身去传达命令。
很快,一阵急促而又沉闷的钟声,便在山谷中,回荡开来。整个村子,都动员了起来。男人们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冲上了寨墙。女人们则哭喊着,拉着自己的孩子,向着村子中央那个巨大的地窖跑去。
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末日来临般的恐慌和悲壮之中。
林武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这混乱而又有序的一幕,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他必须做点什么。
“磐石哥!”他叫住了正准备冲上寨墙的王磐。
“什么事?”王磐回头,急声问道。
“带我去寨墙上看看!”林武的眼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我是个外人,对这里不熟。但我或许,能帮上点忙。”
王磐犹豫了一下。他本不想让林武这个“贵客”,去冒这个险。但当他看到林武那双冷静而又充满智慧的眼睛时,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跟我来!”
两人快步地,登上了村口那座高大的寨墙。
寨墙之上,已经站满了手持武器的村民。他们一个个都神情紧张,死死地,盯着远处那片寂静的山林。
林武站在寨墙上,极目远眺。他发现,这个村子的地理位置,极其优越。它坐落在一个三面环山的山谷之中,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而这座寨墙,正好,就卡在了这个唯一的出口上。
易守难攻!
这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军事要塞!
“我们的寨墙,高三丈,厚一丈,全是用巨木和山石垒成,寻常的攻城器械,根本奈何不了它。”王磐站在林武的身边,沉声介绍道,“我们村子里,能战斗的青壮,有三百多人。人人都会射箭,个个都能搏杀。我们还储备了大量的滚石、擂木和火油。只要我们守住寨门,就算是上千的匈奴人,也休想,踏进我们村子一步!”
他的声音,充满了自信。这份自信,也感染了周围的村民,让他们那原本紧张的脸上,多了一丝安定。
林武点了点头。他知道,王磐说的,都是事实。冷兵器时代的攻城战,防守方,本身就占有巨大的优势。更何况,他们面对的,是只擅长骑射和野战,而不擅长攻坚的匈奴人。
从理论上来说,只要他们不犯错,守住这个村子,问题不大。
但,战争,从来都不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磐石哥,”林武看着王磐,沉声问道,“你们以前,和匈奴人,交过手吗?”
“交过。”王磐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仇恨,“三年前,他们就来过一次。那一次,我们虽然守住了村子,但也死了上百个兄弟。我的爹娘,还有我那刚满月的孩子,就是在那场战斗中……”
他的声音,哽咽了。
林武的心中,也是一痛。他终于明白,王磐为何会对匈奴人,有如此刻骨的仇恨。
“那一次,他们是怎么进攻的?”林武强压下心中的情绪,追问道。
“还能怎么进攻?”王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恨声说道,“他们先是用弓箭,压制我们。然后,就用人命,来填!他们驱赶着从别的村子抢来的汉人百姓,当做炮灰,冲在最前面,消耗我们的箭矢和滚石。等我们筋疲力尽的时候,他们再一拥而上!”
“又是这一招!”林武的眼中,寒光一闪!
驱赶百姓当炮灰,这是匈奴人最惯用,也最恶毒的伎俩!他们利用汉人“不忍同室操戈”的心理,用最卑劣的手段,来瓦解守军的意志,消耗守军的物资。
“那一次,我们就是因为不忍心对那些被驱赶的百姓下手,才被他们,冲到了寨墙下面,损失惨重。”王磐的声音,充满了悔恨,“这一次,我们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就算是亲爹老娘,被他们赶着冲过来,我们也不会,再手软了!”
他的话,说得斩钉截铁。周围的村民,也纷纷点头,眼中,充满了决绝的狠厉。
然而,林武听完,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他看着王磐,一字一顿地说道,“恰恰相反。这一次,我们不仅不能杀那些百姓。我们还要……救他们!”
“什么?!”王磐闻言大惊,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林武,“林兄弟,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向林武,投来了愤怒和不解的目光。
“我没疯。”林武的脸上,一片平静。他看着众人,朗声说道,“各位乡亲,我知道,你们恨匈奴人,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但,那些被他们驱赶的百姓,是我们的同胞!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爹生娘养的汉家儿郎!我们若是对他们下手,那我们和那些灭绝人性的匈奴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每一个村民的心上。他们那原本被仇恨充满了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动摇和挣扎。
“可是……可是我们若是不动手,等他们冲到寨墙下面,我们怎么办?!”一个村民,带着哭腔喊道。
“是啊!我们不能为了救他们,把我们自己,都搭进去啊!”
“妇人之仁!这是妇人之仁!”
村民们,再次骚动了起来。
“大家静一静!”林武伸出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他那清朗而又充满自信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当然知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之所以说要救他们,是因为,我有一个办法。一个,既能救下那些百姓,又能让匈奴人,有来无回的办法!”
“什么办法?!”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林武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他指着寨墙外面,那片狭长的、通往村口的谷地,缓缓地说道:
“火攻。”
“火攻?”王磐一愣。
“没错。”林武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片谷地,地势狭长,两边都是山壁。现在又是秋季,天干物燥,草木枯黄。我们只需要,提前在谷地的两侧,埋伏好人手,准备好大量的火油和引火之物。等匈奴人,将百姓驱赶进谷地之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我们就放火,烧他们的……后路!”
“烧他们的后路?”王磐还是有些不解,“那前面的百姓怎么办?”
“问得好。”林武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我们真正的杀招,不在火。而在……烟!”
“我们要在火油之中,加入大量的湿柴、狼粪,甚至是……毒草!我们要制造的,不是明火,而是……浓烟!是足以遮天蔽日,让人生不如死的毒烟!”
“当匈奴人,被我们的大火,断了后路之后,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硬着头皮,冲进火海,被活活烧死。要么,就只能,向着我们寨墙的方向,冲过来!”
“而到那个时候,整个山谷,都将弥漫着我们为他们准备的毒烟!他们看不清方向,呼吸困难,阵型大乱!而那些被他们驱赶的百姓,在看到我们寨墙的时候,必然会拼了命地,向我们这边跑来!”
“到那个时候,我们只需要,打开寨门,将那些百姓,放进来!然后,再关上寨门!”
“而那些追在后面的匈奴人,就将彻底,被我们关在这座充满了毒烟的……死亡峡谷之中!”
“到那个时候,他们,就是一群瞎了眼的、待宰的羔羊!我们想怎么杀,就怎么杀!”
林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魔力!他将人心、天时、地利,都算计到了极致!他为匈奴人,设计了一个根本无法破解的……绝户计!
所有村民,都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仗,还可以这么打!
王磐的眼中,更是异彩连连!他看着林武,眼神里,充满了狂热和崇拜!他知道,自己之前,还是小看了这个少年!他的智慧,简直是近乎于妖!
“好!好计策!”王磐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就按你说的办!”
“林兄弟!你……你真是我们的救星啊!”
“神人!真是神人啊!”
村民们,也纷纷对着林武,投来了敬佩和感激的目光。他们那原本还悬着的心,在听完林武的计策后,彻底,放了下来。
他们知道,有这个少年在,他们,赢定了!
林武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算是真正地,获得了这些淳朴而又彪悍的山民的……
初步归心!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计策成功的兴奋中时,一个负责瞭望的村民,忽然指着远处,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来了!他们……他们来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洪流!
无数的匈奴骑兵,正卷起漫天的烟尘,如同一群捕食的饿狼,向着他们这个方向,席卷而来!
而在那黑色的洪流前方,还有一群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身影,正被他们,驱赶着,一步一步地,走向……
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