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展示区比苏漫记忆中更拥挤。
全息投影填满了半个天空，循环播放着《至终战域》的世界赛集锦。爆炸的火光、高速移动的残影、精密如钟表齿轮的团队配合——所有画面都以超现实的清晰度呈现，配合着经过算法强化的音效，每一次枪响都像是直接敲在胸腔上。
程野几乎是小跑着挤进人群的。
“看！是‘猎隼’战队的展示台！”她指着不远处一个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的区域，声音因为兴奋而提高，“听说今天有现役选手来！”
苏漫跟在后面，视线扫过展示区的布局。
和记忆里一样。左边是设备体验区，一排排最新型号的神经连接舱闪着冷光；中间是游戏内容展示，实时播放着正在进行的职业联赛；右边……是赞助商和俱乐部的招募咨询台。
她的目光在那排咨询台上停留了几秒。
第三张桌子，深蓝色桌布，桌牌上写着“苍穹竞技俱乐部”。桌后坐着两个人，一个在低头操作数据板，另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四十岁上下，正微笑着和几个年轻人交谈。
赵启明。
前世她和程野签下的第一个经纪人。也是后来，在程野受伤后第一个建议她们“接受现实、低调处理”的人。
苏漫移开视线。
“这边这边！”程野已经挤到了猎隼战队的展示台前。
台上确实有现役选手。两个年轻人，穿着红黑相间的队服，正坐在模拟操作台前进行一场演示赛。大屏幕实时投影着他们的第一视角。
苏漫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哪场比赛。
猎隼战队对新星战队，2088年春季赛常规赛第七轮。她记得每一个细节——因为前世她研究过这场比赛的录像至少二十遍。猎隼战队的狙击手“鹰眼”在这场比赛里完成了一次经典的反向预判，被收录进了当年的十佳击杀。
而现在，这场比赛正在实时发生。
屏幕上，猎隼战队的角色正沿着地图“破碎峡谷”的西侧山脊推进。他们的狙击手占据着制高点，镜头缓慢扫过下方的山谷。
“他要开枪了。”苏漫突然说。
声音不大，但在周围嘈杂的议论声中，程野听见了。她转过头：“什么？”
“三秒后，”苏漫盯着屏幕，“他会向十点钟方向的岩石射击。”
程野疑惑地看向屏幕。十点钟方向确实有一块突出的岩石，但那里空无一物，只有风吹过的扬尘。
“可是那里没——”
枪声响起。
狙击步枪特有的沉闷轰鸣通过音响系统放大，震得周围空气一颤。子弹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精准地击中那块岩石的边缘。
就在子弹命中前0.2秒，一个身影从岩石后闪出——是敌方侦察兵的角色，原本完美的隐蔽位置因为这次被迫移动而暴露。
后续画面变得混乱。敌方阵型被打乱，猎隼战队趁机压上，交火，击杀提示接连弹出。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和掌声。
程野猛地转过头，盯着苏漫，眼睛瞪得老大。
“你怎么……”她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的？”
苏漫没有回答。她正看着台上。
那个叫“鹰眼”的狙击手在完成击杀后，摘下了连接设备，站起来接受观众的掌声。他是个瘦高的年轻人，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在转身的瞬间，苏漫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
他也在奇怪。
奇怪为什么敌方侦察兵会恰好在那时候暴露。按照常规战术，那个位置应该再隐蔽三到五秒，等待队友就位。
他不知道的是——前世这场比赛的录像分析显示，那块岩石的边缘有一个微小的、只有在特定光照角度下才会显现的裂缝。侦察兵的角色背靠岩石时，装备上的一个金属扣件偶尔会反射阳光，产生极其短暂的光斑。
“鹰眼”是捕捉到了那个光斑，凭直觉开了枪。这是天赋，是经验，是无数训练积累出的瞬间判断。
而苏漫知道，是因为她研究过。
“运气猜对了。”她对程野说。
程野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摇头：“不对。你说的是‘三秒后’，不是‘可能会’。你很确定。”
苏漫沉默了。
台上开始了互动环节。主持人邀请观众上台体验基础操作，和选手进行一场简短的指导赛。好几个年轻人举手，程野也兴奋地踮起脚挥手。
“那位……对，棕色头发的那位姑娘！”主持人指向程野。
程野“耶”了一声，拽着苏漫就往台上走：“一起一起！”
苏漫想拒绝，但程野的手抓得很紧。周围的目光聚集过来，她只能跟着上了台。
台上比下面看起来更小。聚光灯的温度很高，烤得人脸发烫。“鹰眼”已经坐回操作台，正调试着设备。看见她们上来，他笑了笑。
“第一次接触《至终战域》？”他问程野。
“在培育园的模拟器上玩过基础版！”程野眼睛发亮，“但没试过正式比赛的设备。”
“那今天试试。”鹰眼示意她坐下，帮她调整连接椅，“规则很简单，你控制一个侦察兵角色，在一张简化地图里躲藏和移动。我会用狙击手找你。坚持三十秒就算赢。”
“好！”程野戴上神经接口，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好了。”
屏幕亮起。
简化版的地图“训练场04号”，一个小型的废弃工厂区域。程野的角色出现在地图东侧的仓库里。她开始移动——动作有些生涩，但基本的潜行和掩体利用做得不错。
鹰眼的狙击手视角出现在地图西侧的瞭望塔上。镜头缓慢移动。
苏漫站在程野身后，看着屏幕。
她知道鹰眼的习惯。他喜欢先扫描地图的几个关键通道，然后根据对方可能的心理模式预测第一条移动路线。前世她分析过他的三十场比赛，能大致模拟出他的思维路径。
现在，程野正沿着仓库的后门往外移动，准备进入中央厂区。
不要走那里。苏漫在心里说。走通风管道。
仿佛听见了她的想法，屏幕上的角色突然停住，转身，攀上墙边的管道入口。
鹰眼“咦”了一声。
镜头转向中央厂区，在那里停留了五秒，然后才移向通风管道的出口方向——但程野已经通过了那个区域，进入了北侧的机械车间。
十五秒过去。
鹰眼的表情认真起来。他开始快速切换视角，扫描地图的几个隐蔽点。这是他从“预测”转为“搜索”的标志。
程野的角色蹲在机械车间的一台旧机床后面，一动不动。这是正确的选择。在狙击手的搜索阶段，移动反而更容易暴露。
二十秒。
鹰眼的镜头扫过机械车间。一次，两次。第三次时，他停在了机床正上方的天窗位置。
他注意到了。机床边缘的阴影角度不对——程野的角色虽然完全隐蔽，但她的装备在机床金属表面投下的阴影，比空机床应该产生的阴影厚了大约两毫米。
就是现在。苏漫几乎要开口提醒。
屏幕上的角色突然向前翻滚。在鹰眼扣下扳机的瞬间，子弹擦着角色的后背击中地面，火花四溅。
二十五秒。
程野冲出了机械车间，进入最后的安全区——一个全封闭的维修通道。只要进去，狙击手的视线就无法覆盖。
但鹰眼还有一次机会。维修通道的入口有三米宽，需要一秒半的冲刺时间。如果他在程野起跑的瞬间开枪，预判她的冲刺轨迹……
程野的角色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不到半秒的停顿，打乱了所有预判节奏。当她真正开始冲刺时，鹰眼的子弹已经射出，却只击中了门框。
三十秒倒计时结束。
“赢了！”程野摘下设备，兴奋地跳起来。
台下响起掌声。鹰眼也站起来，鼓掌，但眼睛看着程野，又看了看苏漫。
“很厉害。”他说，“最后那个停顿是故意的？”
程野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我就是……觉得应该等一下。不知道为什么。”
鹰眼点点头，没再追问。但他的目光在苏漫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下台时，程野还沉浸在兴奋中，语速飞快：“你看到没有！我赢了一个职业选手！虽然是指导赛但是——”
她突然停住，转头看苏漫。
“对了，”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悄悄提示我了？”
“没有。”苏漫说。
“真的？可我感觉……”程野皱起眉，“就是最后进维修通道之前，我突然觉得应该等一等。那种感觉特别清晰，就像有人在耳边说‘现在别动’。”
苏漫的心脏轻轻一跳。
这是前世没有发生的事。前世的展示日，程野也上台了，但她在第二十二秒就被“击毙”。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有些东西真的在改变。
“可能是潜意识的直觉。”苏漫说，“你本来就有很好的战场感知能力。”
程野盯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展示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然后她笑了，摇摇头：“算了，不想了。反正赢了！”
她拉起苏漫的手腕，又要往下一个展示区挤。但这次，苏漫感觉到她的手没有马上松开。
她们穿过人群，走到相对人少的设备体验区边缘。这里陈列着各种型号的神经连接设备，从最基础的入门款到职业级的顶配型号。几个工作人员正在给感兴趣的人做讲解。
程野在一台设备前停下。
那是“潜影-7型”的展示机——前世她们用了三年的训练设备。流线型的银色外壳，接口阵列比标准型号多了30%，意味着更高的信号精度和更低的延迟。
但也意味着，如果有问题，会更难被发现。
“真漂亮。”程野轻声说，手指虚抚过设备表面的指示灯。
苏漫看着那台机器，胃里突然泛起一阵冰冷的恶心感。
她记得。记得程野最后一次使用这台设备后，从连接舱里被扶出来时苍白的脸。记得医生说“神经信号过载”时平静的语气。记得后来她在阿哲的帮助下拆开同型号设备，发现里面那个微小的、非原装的信号干扰模块。
“苏漫？”
程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事。”苏漫移开视线，“走吧，这里人多。”
“等等。”
程野没动。她正看着展示台后面的一块信息屏，上面滚动播放着设备的技术参数。
“你看这个，”她指着其中一行，“神经信号延迟阈值：0.003秒。但下面是注释，说‘在标准竞技模式下，为平衡性考虑，实际延迟会动态调整至0.01-0.02秒’。”
苏漫的心沉了下去。
程野发现了。这么早就发现了。
前世的程野是在受伤后，自己做了大量研究，才注意到这个细节。而现在，在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她就看到了。
“这不公平。”程野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肃，“如果设备本身可以做到0.003秒，为什么要故意调高？这会让那些依靠极限反应的操作变得不可能。”
苏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能是为了减少选手的神经负荷。太低的延迟对大脑压力很大。”
“但这是竞技。”程野转过头看她，“如果因为害怕受伤就降低标准，那还比什么？直接看数据报告算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近乎锋利的光。那是苏漫熟悉的、属于巅峰期程野的眼神——对不完美零容忍，对妥协嗤之以鼻。
“你说得对。”苏漫轻声说。
程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赞同。
然后她笑了，那点锋利融化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不过我们现在想这些也太早了。设备都还没摸过呢。”
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赞助商咨询台时，苏漫刻意加快了脚步，但那个深蓝色桌布后的身影还是站起来了。
“两位同学，”赵启明的声音温和地传来，“有兴趣了解一下职业电竞吗？”
程野停下脚步。苏漫不得不也停下。
赵启明走过来，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他先看了看程野胸前的编号牌，然后看向苏漫。
“08-7743和08-7744，对吧？我刚才听说了，你们在天赋测评里拿了前两名。”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而且，你们对《至终战域》感兴趣？”
“非常感兴趣。”程野说。
“那太好了。”赵启明递过来两张电子名片，“我是苍穹竞技俱乐部的招募顾问。我们俱乐部正在组建青训营，寻找有潜力的年轻选手。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参加下周的试训。”
程野接过名片，眼睛发亮：“试训？”
“对。三天时间，基础训练加模拟赛。表现优秀的人可以获得正式青训合同。”赵启明顿了顿，看向苏漫，“我注意到，你在展示台上的观察很敏锐。”
苏漫抬起眼睛：“什么意思？”
“刚才猎隼战队的演示赛。”赵启明微笑，“你提前预测了击杀。虽然你说是‘运气’，但在我看过的上千个新人里，有这种‘运气’的人不超过五个。”
空气安静了几秒。
程野看看苏漫，又看看赵启明，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那只是巧合。”苏漫说。
“也许吧。”赵启明没有追问，只是又笑了笑，“总之，考虑一下试训。你们这样的搭档……很难得。”
他转身回到咨询台。程野捏着电子名片，指关节有些发白。
“苏漫，”她低声说，“你到底……”
“我们去那边看看。”苏漫打断她，指向展示区出口的方向，“我有点累了。”
她们走出展示区，回到培育园的主路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测评中心的大楼反射着金属冷光，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程野一路上都没说话。直到走到她们宿舍楼前的草坪，她才突然开口：
“我不去了。”
苏漫转头看她：“什么？”
“试训。我不去了。”程野说，语气很平静，“除非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风吹过草坪。远处有飞艇低空掠过的嗡鸣。
苏漫看着程野——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混合着困惑、不安、但更多是坚持的光。
她知道自己不能说实话。至少现在不能。
但她也不能说谎。不是对程野。
“如果我告诉你，”苏漫慢慢地说，“我有一些……预感。关于未来，关于这个游戏，关于我们可能会遇到的事。你会信吗？”
程野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苏漫，看了很久，久到苏漫几乎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她说：“是那些预感让你今天测评那么厉害？让你知道鹰眼会开枪？让你……变得不一样了？”
“……是。”
“那这些预感里，”程野的声音很轻，“有我吗？”
苏漫的呼吸停了一拍。
“有。”她说，“全都是你。”
程野的眼睛微微睁大。有什么情绪从她眼底掠过，太快，苏漫抓不住。
然后程野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一小块人造草皮。
“好吧。”她说，“那我不问了。”
苏漫怔住：“……什么？”
“我说，我不问了。”程野抬起头，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有点张扬的笑容，“既然预感到的都是我，那肯定不是什么坏事，对吧？”
“可是……”
“但是！”程野竖起一根手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次预感要告诉我。”程野说，语气认真起来，“特别是如果预感说……有危险，或者要做什么重要决定的时候。不要一个人扛着。”
苏漫看着她的眼睛，喉咙发紧。
“好。”她说，“我答应你。”
程野笑起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那就说定了！至于试训……去不去？”
苏漫沉默了两秒。
她知道赵启明和苍穹俱乐部背后的网络。知道那个试训只是个开始，后面是一整条被设计好的路——签约，训练，比赛，然后在某一天，某个关键的节点，被操控，被牺牲。
但她更知道，如果现在避开，只会引起更多怀疑。赵启明那种人，不会轻易放过已经注意到的人。
而且……她需要接近那个系统。需要进入那个世界，才能从内部摧毁它。
“去。”苏漫说，“但不是苍穹。还有其他俱乐部也在招募。”
程野眨眨眼：“你知道？”
“预感告诉我的。”苏漫说，“三天后，东区体育馆，有联合试训会。所有俱乐部都会去。”
这是真的。前世她和程野没去那个联合试训，因为提前被苍穹签了。但后来她知道，那场试训里出现了好几个最终成名的选手，也有一家后来始终坚持干净竞技的小俱乐部。
“那就去那儿！”程野一拍手，“这样我们还能多选选。”
“嗯。”
她们走进宿舍楼。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还在展示区没回来。程野在房门前停下，输入密码时，突然转头：
“对了。”
“嗯？”
“谢谢你。”程野说，声音很轻，“不管那些预感是什么……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一部分。”
苏漫没有回答。
程野笑了笑，推门进去。门关上之前，苏漫听见她说：“晚安，7743。”
“晚安，7744。”
苏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窗外，夜晚开始降临。培育园的人造夜空亮起模拟星光，淡紫色的光晕涂抹在玻璃上。
她抬起手，看着这只年轻的手。手指修长，皮肤光滑，没有伤疤，没有长期握持设备留下的薄茧。
但她的记忆里，这只手曾经沾过血。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在巷子里，在雨水中，她捂着肩上那个看不见的伤口，感觉到生命从指缝间流失。
而现在，程野还活蹦乱跳，还会笑，还会拉着她跑向未知的未来。
苏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测评数据已经发出。赵启明已经注意到她们。联合试训在三天后。命运的齿轮正在加速。
但她手里握着第二次机会。
还有程野那句“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一部分”。
这就够了。
足够她重新走进那片战场。这一次，她会看清每一个阴影，预判每一次伏击，拆解每一层伪装。
然后，把那个肮脏的世界，一点一点，赢回来。
为了程野。
也为了那个曾经死在小巷里、到最后一刻都没能说出口的、二十八岁的苏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