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训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晨,苏漫在五点三十七分准时醒来。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培育园的人工天空刚刚开始模拟日出,淡紫色的光晕从地平线边缘晕染开来。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程野均匀的呼吸声——墙壁很薄,薄到能听见这些细微的动静。
三小时内,合同邀约会发来。
二十四小时内,她们必须做出选择。
苏漫闭上眼睛,在前世的记忆里翻找。2088年夏季青训营,最终签约情况……猎隼签了五个新人,雷霆签了三个,星火签了四个。其中三个人在两年内因为“神经适应性不足”退役,两个人转去了后勤,还有一个人——她突然想起一个名字:陈子轩,当时被誉为“十年一遇的天才突击手”,签约雷霆后声名鹊起,但在世界赛前夕突然宣布“因个人健康原因无限期休赛”,从此消失在公众视野。
她前世调查时,曾找到过陈子轩退役后的零星信息。他住进了神经康复中心,很少见人。有传言说,他在一次高强度训练后出现了严重的感知错乱,分不清虚拟和现实。
设备问题?训练过量?还是别的什么?
苏漫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窗外,培育园的早间清洁机械已经开始工作,无声地滑过草坪。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而她和程野,即将成为这台机器里的两颗齿轮——或者,试着成为让机器卡住的那粒沙子。
六点整,敲门声响起。
很轻,但很有节奏。三下,停顿,再三下。
苏漫打开门。程野站在外面,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拎着两份从食堂带回来的营养餐包。她的头发还有点湿,应该是刚冲过澡。
“早。”程野把一份餐包递给她,“睡不着,就起来了。”
苏漫接过餐包,侧身让她进来。房间很小,程野在床边坐下,苏漫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合成蛋白块,维生素凝胶,还有一杯味道寡淡的能量饮料。
吃到一半,程野突然说:“我查了林飒说的那件事。”
苏漫抬起头。
“她哥哥,李锐,三年前雷霆青训营的学员。”程野调出手腕终端上的资料,投影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公开记录显示,他是‘自愿退出’,原因是‘神经适配性评级下降’。但我在一个退役选手的小众论坛里,找到了他半年前发的一个帖子。”
投影上出现一段文字,发帖人ID是“锐不可挡”:
【有人知道‘神经信号同步率异常衰减’是什么情况吗?不是训练过度的疲劳,是那种……感觉像有人在你的意识里调低了音量,所有的感官反馈都隔着一层膜。医生说是个人体质问题,但我训练前三年的体检报告全是S级。】
下面的回复寥寥无几,大多是安慰或类似经历的分享。但有一条回复引起了苏漫的注意:
【检查过设备固件版本吗?特别是潜影-7型的7.3.2版到7.3.5版之间,有一些非公开的‘性能优化补丁’。建议找懂行的人看看。】
回复者的ID是“老工匠”。
阿哲。
苏漫的心脏轻轻一跳。前世她找到阿哲时,他已经因为公开举报被行业彻底封杀,那个“地下作坊”也几次差点被查抄。但在这个时间点,他应该还在暗中活动,用这个ID在一些技术论坛里隐晦地提醒那些遇到问题的人。
“这个‘老工匠’……”程野指着那条回复,“我顺着他的发帖记录查了查。他至少在五个不同的案例里提到过设备固件问题。而且他提到的问题,都发生在签约大俱乐部之后。”
“你怀疑俱乐部在设备上做手脚?”苏漫问。
“不是俱乐部。”程野摇头,“是设备供应商。雷霆、猎隼、星火——这几家大俱乐部用的都是同一家供应商:‘神经科技’。而‘神经科技’的最大股东,是‘新纪元集团’。”
陆文钧的公司。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模拟日出又亮了一些,橙红色的光透过玻璃,在房间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但这些只是推测。”程野关掉投影,“没有证据。而且就算有证据,我们两个刚出道的新人,能做什么?”
苏漫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程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想赢。想拿冠军。但不想在某个深夜训练后,突然发现自己连枪都握不稳。”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漫听出了那下面压抑的愤怒——不是对某个人,而是对那种被操纵、被设计的可能性。
“所以,”苏漫说,“你不会选雷霆。也不会选和‘神经科技’合作密切的俱乐部。”
“那你呢?”程野反问,“你的那些‘预感’,有没有告诉你该选哪家?”
苏漫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培育园的晨练广播开始响起,标准的系统女声指导着晨间拉伸动作。远处,几个起得早的学员已经出现在草坪上。
“深流。”她说。
程野愣了一下:“那个小俱乐部?”
“他们的设备供应商是‘基石科技’,一家专门做军用级神经接口的小公司。”苏漫转过身,“而且,他们所有的训练数据对选手完全公开,包括神经信号监控记录。”
“你怎么知道这些?”
“查的。”苏漫说,“昨天试训结束后。”
这不算谎话。她确实查了,只不过查的时候已经知道了结果——前世“深流”俱乐部能坚持那么多年不被污染,正是因为他们在源头上就选择了最干净的技术合作方。
程野盯着她:“还有呢?你的预感还说了什么?”
苏漫走回床边,在程野面前蹲下——这样她们可以平视。
“预感说,如果我们选深流,前两年会很难。”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没有大俱乐部的曝光率,没有豪华的训练设施,可能连联赛席位都要从次级联赛开始打。我们会错过很多商业代言,收入会比同期选手低一大截。”
程野没有移开视线:“然后呢?”
“然后,如果我们能坚持下来,如果我们能打到顶级联赛……”苏漫停顿了一下,“我们会拥有一支完全由我们掌控的战队。干净的设备,透明的管理,还有一群真正相信同一套理念的队友。”
“听起来像童话。”程野说。
“也许是。”苏漫承认,“但预感还说,如果我们选了大俱乐部,两年后,你会受伤,我会……”
她没有说完。
但程野懂了。
窗外,模拟日出的光芒终于铺满了整个天空。人造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光线透过玻璃,在程野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那就深流吧。”她说。
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犹豫。
***
上午八点,合同邀约如约而至。
苏漫的终端震动起来,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她点开,列表展开——猎隼、雷霆、星火、月蚀、苍穹……几乎所有参加试训的俱乐部都发来了邀约,甚至包括几家之前没接触过的。
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
猎隼:签约三年,基础年薪五十万信用点,夺冠奖金分成15%,保证一队轮换席位。
雷霆:签约五年,基础年薪六十万,夺冠奖金分成20%,配专属神经优化团队。
苍穹:签约四年,基础年薪七十万,夺冠奖金分成25%,附加商业代言优先权。
最夸张的是赵启明发来的苍穹俱乐部补充条款:如果她们同意签约,俱乐部将额外提供一套市区公寓的使用权,以及一辆最新型号的悬浮代步车。
“他们真舍得。”程野看着自己的终端,收到的条件大同小异,“我们甚至还没打过一场正式比赛。”
“投资。”苏漫说,“我们在试训里的表现,说明我们有成为明星选手的潜力。提前锁定,成本最低。”
“那深流呢?”程野问。
深流的邀约在列表最下面,格式朴素得多。苏漫点开:
【深流竞技俱乐部青训合同】
签约期:两年
基础年薪:二十万信用点
夺冠奖金分成:10%
训练设施:共享制,无专属
联赛路径:从次级联赛(《至终战域》挑战者杯)开始,根据成绩决定晋升
特殊条款:选手有权查阅全部训练数据及设备监测记录;俱乐部不得强制选手接受任何非必要的商业活动或设备改装。
没有公寓,没有代步车,没有保证的席位。只有最基础的条件,和最核心的承诺:透明。
“差距太大了。”程野轻声说。
“嗯。”
“如果我们选深流,相当于放弃了……”她计算了一下,“至少三年内,每年少赚四十到五十万信用点。而且可能永远打不上顶级联赛。”
“有可能。”苏漫说。
程野抬起头,看着她:“你真的觉得,我们能带着一个次级联赛的队伍,打上顶级联赛,甚至拿冠军?”
苏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她说,“如果有一支完全干净的队伍,有一群真正相信同一个目标的队友,再加上我们两个……有机会。”
“‘机会’。”程野重复这个词,笑了笑,“听起来一点都不靠谱。”
“是不靠谱。”苏漫承认,“但如果选了大俱乐部,我预感中的那些事,大概率会发生。那时候连‘机会’都不会有。”
程野不说话了。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节奏——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苏漫没有催她。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培育园的上午课程开始了,学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向教学楼。他们中的大多数,会按照系统的分流建议,走向被规划好的人生:技术员、管理员、服务者……少数像她和程野这样“越轨”选择电竞的,已经算是异类。
而在这些异类中,选择深流这种小俱乐部的,更是异类中的异类。
“林飒选了哪家?”程野突然问。
苏漫查了一下终端里的消息——试训结束后,他们十二个人拉了个临时群,方便交流签约情况。
“猎隼。”她说,“还有T-7695,那个数据分析的男生,也选了猎隼。”
“聪明人的选择。”程野说,“猎隼这两年势头正猛,明年很可能进世界赛。”
“嗯。”
“所以如果我们选深流,”程野睁开眼睛,“就意味着我们要和林飒在赛场上见了。可能很快——猎隼的二队经常和次级联赛的队伍打训练赛。”
“可能。”苏漫说。
程野站起身,走到苏漫身边,也看向窗外。两人肩并肩站着,阳光在她们身上投下相同的影子。
“其实我昨晚做了个梦。”程野突然说。
“什么梦?”
“梦见我们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下面全是人。我们赢了比赛,拿了冠军。但颁奖的时候,奖杯是空的。”程野的声音有些飘忽,“主持人说,因为我们的胜利‘不符合预期’,所以奖杯只是个象征,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然后我就醒了。醒来后我在想,如果赢来的东西是假的,那赢了又有什么意义?”
苏漫侧过头看她。程野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清晰,那缕蓝色的发丝被照得几乎透明。
“所以,”苏漫说,“你的选择是?”
程野转过来,面对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漫很少见到的、极其认真的神色。
“我想赢真的。”她说,“哪怕很难,哪怕很慢,哪怕最后输了——但至少每一步都是我们自己走的。”
她伸出手:“深流。一起?”
苏漫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关节处有长期训练留下的薄茧,掌心向上,摊开在她面前。
她握住那只手。
“一起。”
***
中午十二点,她们给深流的陈河发了确认消息。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简短的【收到。下午三点,俱乐部见。地址已发送。】
下午两点,她们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培育园配发的个人物品大多数不能带走,只有几件便服和一些基础用品。程野还特意带上了那个装着她“秘密”的旧盒子,用一块布仔细包好,塞进背包最底层。
“真要带走?”苏漫问。
“嗯。”程野拉上背包拉链,“反正以后也不回这儿了。”
培育园的退园手续很简单。在终端上确认离开,身份芯片的权限被解除,宿舍门禁自动失效。她们走出大楼时,系统广播里正播放着下午的课程安排,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她们从未在这里存在过。
走出培育园大门的那一刻,程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十八年。”她说。
苏漫也回头。银灰色的建筑群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光,整齐划一,毫无个性。那是她们出生、成长的地方,是系统为她们规划的起点,也是她们即将离开的过去。
“走了。”程野转回头,迈步向前。
深流俱乐部的地址在城市的东区,靠近旧工业区改造带。她们乘坐公共轨道车过去,一路上景色从整洁的培育园区逐渐变得杂乱——老旧的建筑,街边闪烁的霓虹广告,穿着各色服装的行人。这里不像培育园周围那样秩序井然,更有一种粗糙的生命力。
俱乐部所在的地方是一栋改造过的旧仓库。外墙还保留着原本的砖红色,但窗户换成了整面的落地玻璃,能看到里面宽敞的空间。门口挂着一个简单的牌子:“深流竞技俱乐部”,下面是一行小字:“专注于纯粹竞技”。
推门进去,里面比想象中宽敞。挑高的天花板,裸露的钢结构,地面是深灰色的环氧地坪。左侧整齐排列着二十台训练用的模拟舱,右侧是休息区和战术讨论区。中间空出一大片区域,大概是用来做体能训练的。
整个空间简洁、实用,没有任何浮华的装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那是大量电子设备运行后特有的气味。
陈河从里面的一间办公室走出来。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
“来了。”他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先带你们看看环境。”
他带着她们走了一圈。训练区、休息区、食堂、宿舍——都是最基础的配置,但维护得很干净。设备虽然不是什么最新型号,但保养得不错,外壳上连划痕都很少。
“我们俱乐部现在有十二个选手,加上你们十四个。”陈河边走边说,“一队六人,二队八人。你们从二队开始,打挑战者杯。打好了,有机会升一队。”
“挑战者杯的赛制是?”苏漫问。
“双循环小组赛,前四进季后赛。”陈河调出赛程表,“下个月开赛,我们分在B组。同组的有猎隼二队、雷霆二队、还有三支独立战队。”
程野挑眉:“一上来就打豪门二队?”
“怕了?”陈河看她一眼。
“兴奋。”程野咧嘴一笑。
陈河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带她们走进一间小会议室,示意她们坐下。
“现在说正事。”他打开数据板,“合同你们看过了,条件就那些,没什么可讨价还价的。但我有几条规矩,必须说清楚。”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第一,训练数据全公开。你们的神经信号记录、反应时间、疲劳指数——所有数据你们自己随时可以查,我也会定期给你们分析报告。如果有任何异常,必须立刻报告。”
“第二,设备只能用俱乐部提供的,或者经过我亲自批准的。不准私自改装,不准使用任何非官方的外接模块。”
“第三,比赛之外的活动——商业代言、直播、粉丝见面——俱乐部不强制,但如果有,必须提前报备。我们不接任何和博彩、神经增强药物相关的合作。”
他顿了顿,看着她们:“这些规矩,很多选手觉得太严,受不了。所以深流失去的选手,比留下的多。你们现在还有机会反悔,选个大俱乐部,轻松得多。”
苏漫和程野对视一眼。
“我们签。”程野说。
陈河盯着她们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在数据板上操作了几下。两份电子合同投射到她们面前。
“仔细看一遍。”他说,“特别是违约条款。签了,至少两年内你们就是深流的人。俱乐部不会亏待你们,但也别指望像大俱乐部那样处处惯着你们。”
苏漫快速浏览合同。条款和之前看到的一样,没有隐藏内容。她看向程野,程野已经签好了——指尖在虚拟签名区划过,留下一个飞扬的“程野”。
苏漫也签下自己的名字。
合同生效的提示音响起。陈河收起数据板,表情缓和了一些。
“欢迎加入深流。”他说,“现在,带你们见见队友。”
训练区里已经有几个人在活动。看到陈河带着新人过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集合一下。”陈河拍拍手。
十二个年轻人聚拢过来。有男有女,年龄看起来都在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穿着统一的深灰色训练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漫和程野身上——好奇的,审视的,友好的,也有不那么友好的。
“新队友,苏漫,程野。”陈河简单介绍,“试训总评第一第二。从今天起跟二队训练。”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生吹了声口哨:“嚯,状元和榜眼啊。陈哥你这次挖到宝了。”
“少贫嘴。”陈河瞪他一眼,然后对苏漫程野说,“这是肖宇,二队队长。以后训练和比赛听他的安排。”
肖宇是个高个子,寸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朝她们挥挥手:“别紧张,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打得来就打,打不来……那就多练练。”
另外几个队友也简单自我介绍。支援位的女生叫小雨,狙击手是个沉默的男生叫阿默,突击手还有两个,一男一女,分别叫大熊和莉莉。
“一队的人呢?”程野问。
“出去打训练赛了。”肖宇说,“晚上回来。不过他们跟咱们训练时间错开,平时碰不上几次。”
陈河看了看时间:“今天先熟悉环境,明天开始正式训练。肖宇,你带她们去宿舍安顿。”
“得嘞。”肖宇领着她们往宿舍区走。
宿舍在仓库的二楼,用隔板分成一个个小单间。房间不大,但干净,有床、桌子、储物柜,还有一个小的独立卫生间。
“两人一间,自己选室友。”肖宇说,“不过我看你们俩肯定一间吧?”
程野看向苏漫。苏漫点点头。
“就这间吧。”程野选了走廊尽头的一间,窗户朝东,早上会有阳光。
她们把行李放进去。房间很简单,两张床,两张桌子,两个柜子。窗户外面能看到旧工业区的屋顶,远处是城市中心区的高楼轮廓。
“怎么样?”肖宇靠在门框上,“跟培育园的宿舍比,差点意思吧?”
“挺好的。”程野说,“至少墙上有颜色。”
培育园的宿舍墙壁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这里的墙被漆成了浅灰色,虽然也不花哨,但至少不那么像牢房。
肖宇笑了:“行,你们先收拾。晚饭六点,食堂在一楼。晚上八点二队有个战术会,别迟到。”
他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程野把背包扔到床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跟想象中不太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程野想了想,“就是……感觉更真实。培育园里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个模型。这里……有点旧,有点乱,但活着。”
苏漫走到她身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楼下训练区里,几个队友已经开始自主训练了。有人在模拟舱里,有人在体能区做拉伸,还有人在战术板前讨论着什么。
没有教官催促,没有系统指令,每个人都在按自己的节奏行动。
“深流去年挑战者杯的成绩怎么样?”程野突然问。
苏漫回忆了一下前世的记忆:“B组第四,没进季后赛。”
“那就是垫底。”
“嗯。”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咱们要是打进去了,就算创造历史了吧?”
“算。”苏漫说。
“挺好。”程野转身,开始拆行李,“从垫底开始,一步一步往上爬。比直接空降什么一队轮换有意思多了。”
苏漫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看着她脸上那种熟悉的、跃跃欲试的表情,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稍微松了一点。
也许真的可以。
也许这一次,她们真的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
晚饭的食堂很简单,长桌长椅,自助餐形式。食物都是营养配比的合成餐,味道一般,但管饱。二队的八个人坐在一起,加上苏漫程野正好十人。
肖宇很会活跃气氛,一边吃饭一边讲俱乐部里的趣事。小雨是个话痨,不停地问她们试训的细节。大熊和莉莉则更关注技术问题,问她们擅长什么地图,什么打法。
只有阿默一直很安静,默默地吃饭,偶尔抬眼看看她们,眼神里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
“阿默就那样。”肖宇注意到苏漫的视线,压低声音说,“他以前在雷霆青训营待过,后来因为‘性格不合’被劝退了。来了深流后话更少了,但枪法是真的准。”
苏漫看向阿默。他看起来也就十九二十岁,很瘦,头发有点长,遮住了部分眼睛。手指很细,但指节突出,是长期练习精密操作的手。
“他为什么离开雷霆?”程野问。
肖宇耸肩:“他自己不说。陈哥也不让问。不过……”他声音更低了,“有传言说,他在一次训练后出现了严重的感官错乱,把队友当成了敌人,差点出事。”
苏漫和程野对视一眼。
又是雷霆。
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有的队友回训练室加练,有的回宿舍休息。苏漫和程野决定在俱乐部里转转。
仓库的后面还有一片空地,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露天休息区。有简单的健身器材,几张长椅,还有一棵不知道从哪移栽来的老树,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
她们在长椅上坐下。远处,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片片亮起,人造夜空渐渐深邃。
“感觉怎么样?”苏漫问。
“还行。”程野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队友们看起来都不错。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感觉,我们好像跳进了一个坑。”程野笑了,“一个明知道很深,但还是跳进来了的坑。”
苏漫也笑了:“后悔了?”
“不。”程野摇头,“就是觉得……挺刺激的。像在玩一个最高难度的游戏,没有攻略,没有存档点,输了就真的输了。”
她转过头,看着苏漫:“但如果我们赢了,那成就感肯定爆表。”
“嗯。”
夜幕完全降临。仓库里的训练灯还亮着,透过窗户洒出暖黄色的光。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枪声和指令声——还有人在训练。
“回去吧。”程野站起身,“晚上不是要开战术会吗?别迟到。”
她们走回仓库。上楼梯时,迎面碰见几个人从上面下来——是一队的队员,刚打完训练赛回来。
为首的一个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身高接近一米九,肩膀很宽,走路带风。他看见苏漫和程野,脚步顿了一下。
“新人?”他的声音很低沉。
“嗯。”程野点头。
那人打量了她们几眼,然后点点头:“我是周凯,一队队长。好好打。”
他说完就带着队友下楼了,没有多余的话。
“哇,好有气势。”程野小声说。
“他以前是猎隼的主力突击手。”苏漫说,“三年前转会来的深流。”
程野惊讶地看她:“这你都知道?”
“……查的。”
“你查得真够细的。”
她们回到房间。离战术会还有半小时,程野先去洗澡了。苏漫坐在床边,打开终端,调出深流俱乐部过去一年的比赛录像。
画面里,深流的队伍在赛场上拼杀。技术不差,配合也不错,但总是差那么一点——关键时刻的决策犹豫,资源调度的失误,或者就是单纯的运气不好。
她看到周凯在一次关键团战后,狠狠砸了一下操作台。看到肖宇在输掉比赛后,依然笑着安慰队友。看到阿默在狙击命中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一支有实力,但还没有找到“那个东西”的队伍。
而她和程野,也许就是来提供“那个东西”的。
程野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擦着。
“看什么呢?”她凑过来。
“深流的比赛。”苏漫说。
程野看了一会儿:“他们缺个指挥。”
“嗯。”
“也缺个能在绝境里破局的人。”
“嗯。”
程野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所以我们来了。”
苏漫关掉录像,抬起头看她。
“所以我们来了。”她重复道。
窗外,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而在这个旧仓库改造的俱乐部里,一场新的征程,刚刚开始。
这一次,她们不再是被系统规划的“最优解”。
而是自己选择的“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