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训练基地有一种微妙的气氛。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设备维护——那是每月一次的例行公事,选手们早已习惯。而是因为今天,苏漫和程野要在这套例行程序里,完成一次非例行的操作。
“早餐?”程野端着两个餐盘在食堂找到苏漫时,后者正盯着个人终端上的时间表出神。屏幕上,9:30-12:00的时间段被标记为“设备校准与维护——强制参加”。
“吃不下。”苏漫实话实说,但接过餐盘时手指很稳,“你在备用设备上练了多久?”
“昨晚四小时,今早又加练了一小时。”程野切开合成蛋白块,动作流畅得看不出紧张,“已经完全适应了。老设备的延迟现在是90毫秒,比官方系统还快1毫秒。”
“很好。”苏漫喝了一口营养液,“保持这个状态。今天下午的训练赛,我们要继续‘下滑’。”
“演到什么时候?”
“演到他们真的相信为止。”苏漫调出一份数据报告,是教练组昨晚更新的选手状态评估。程野的名字后面跟着黄色标记——“需观察”,苏漫的是浅绿色——“稳定”。
程野瞥了一眼,笑了:“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了。”
“怀疑是第一步。”苏漫关闭界面,“等他们从怀疑变成确信,就是我们开始反击的时候。”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所有选手在设备中心集合。这是个宽敞明亮的空间,一排排神经连接舱整齐排列,像等待检修的精密仪器。穿着灰色工作服的技术人员在设备间穿梭,手里拿着检测平板,屏幕上滚动着各项参数。
“按编号顺序来。”设备主管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戴着增强现实眼镜,镜片上实时显示着每个人的设备状态,“每次进去两个人,每人三十分钟。其他人先去做体测。”
苏漫看了眼程野。她们的编号是7743和7744,按顺序会排到十一点左右——阿哲说那是“黄金时间”,工作人员最松懈。
体测室在隔壁。基础的神经反应测试、肌肉协调性检测、沉浸适应性评估……一套流程下来四十分钟。程野在测试中刻意压低了几个关键指标——不多,刚好让曲线出现微小波动。
“疲劳积累。”负责记录的技术员在表格上标注,“建议增加休息时间。”
程野点头,表情配合地露出一点忧虑。转身时,她朝苏漫眨了眨眼。
十点四十分,她们回到设备中心。已经有一半选手完成了维护,正在外面的休息区等待。苏漫扫了一眼在场的技术人员——六个人,两个在监控台前,四个在设备间操作。
阿哲说的“内应”是哪个?
她的目光停留在最靠里的一个年轻技术员身上。那人左耳戴着非标准的骨传导耳机,工作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敲击设备外壳——三短两长,那是阿哲提到的识别信号。
就是他。
十点五十五分,轮到苏漫和程野。
“7743,7744,这边。”年轻技术员——他胸牌上写着“林森”——朝她们招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异常,“今天设备有什么特别问题吗?”
“常规校准就行。”苏漫说,语气如常,“不过我的瞄准反馈在高速移动时有轻微延迟,希望调一下曲线。”
林森点头,在平板上记录:“明白了。程野呢?”
“我……有时候感觉平衡系统不太对。”程野按照事先准备的台词说,“尤其是落地缓冲,偶尔会过软。”
“收到。”林森打开两台设备舱的检修面板,“你们先去准备间换训练服,五分钟后来这里直接上机。”
准备间是个狭小的隔间,只有两套更衣柜和一面镜子。门关上的瞬间,程野深吸一口气。
“紧张?”苏漫问,声音压得很低。
“有点。”程野承认,但眼睛亮着,“像要去拆炸弹。”
“差不多。”苏漫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两枚芯片。深灰色,指甲盖大小,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阿哲给它们起了个代号:“夜莺”——因为只在暗处歌唱。
“植入点在主板背面,散热模块下方。”苏默复述着操作要点,“需要拆开三层固定卡扣,不能用电动工具,只能用手动螺丝刀,否则震动会触发防拆传感器。”
“三分钟。”程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们要在三分钟内完成两台设备。”
“林森会帮我们争取时间。”苏漫将一枚芯片递给程野,“记住:动作要轻,要稳,植入后必须确认芯片指示灯闪烁——一次绿光代表就绪,两次红光代表故障。”
程野握紧芯片,点点头。
五分钟后,她们走出准备间。设备舱已经打开,内部结构裸露在外——这不是常规维护会展示的部分,显然是林森的特意安排。
“我需要去库房取专用校准工具。”林森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们在这里等一下,不要触碰设备内部。我很快回来。”
他离开时,刻意没有关闭设备间的隔音门——这意味着外面的监控台无法直接看到里面的情况,但声音可以传出去。这是既提供掩护,又避免嫌疑的聪明做法。
“开始。”苏漫说。
两人同时动作。程野负责望风——她站在设备间门口,背对着操作区,看似在观察外面的情况,实则在注意任何可能接近的人。苏漫则拿起工作台上的手动工具包,抽出最小的那支螺丝刀。
第一台是程野的设备。苏漫的手指稳定得不可思议,她拆开固定卡扣的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次——实际上,这是她前世在阿哲的安全屋里,对着报废设备练习了无数遍的结果。
主板暴露出来,上面密布着精密的电路和芯片。苏漫找到目标位置——散热模块下方有一个微小的空隙,刚好能容纳“夜莺”。她将芯片对准接口,轻轻按压。
咔哒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芯片边缘亮起微弱的绿光,闪烁一次,然后熄灭——它已经激活,进入低功耗监听模式。
苏漫迅速装回主板,扣上卡扣。整个过程一分二十秒。
她抬头看向程野。后者背对着她,右手垂在身侧,比了个“一切正常”的手势。
第二台,她自己的设备。这次动作更快——一分零五秒。当第二枚芯片的绿光闪烁时,苏漫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
她立刻收好工具,退到安全距离。几乎同时,林森拿着一个工具箱回来了。
“找到了。”他说,语气如常,“现在开始校准。苏漫,你先上机,我需要你配合做几个标准动作。”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正常的维护流程。神经映射校准、反馈曲线调整、系统压力测试……林森操作得很专业,甚至比平时更细致。最后他给出报告:“瞄准延迟问题应该是信号干扰导致的,我调整了滤波参数。程野的平衡系统重新标定了基准值,应该会改善。”
“谢谢。”苏漫说,真诚地。
林森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不客气。记住,设备状态每周要自检一次,发现问题及时上报。”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操作时,苏漫看到他在“备注”栏里输入了一行字:“设备已按最优标准校准,建议三个月内无需大调整。”
那是给监控系统看的——意味着未来三个月,她们的设备不会被深度拆检。这是额外的保护。
维护结束。走出设备中心时,程野在阳光下深吸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成功了?”她低声问。
“成功了。”苏漫确认,“现在‘夜莺’已经在工作。只要设备连接到网络,它们就会开始监听。”
“那我们……”
“我们等。”苏漫看向训练场方向,“等第一条鱼上钩。”
下午的训练赛是对阵“星轨”战队——就是那个有韩国突击手的队伍。按照计划,她们要继续演。
比赛地图是“破碎都市”,一个充满废墟和垂直空间的地图。苏漫选择狙击位在高塔废墟,程野作为突击手在地面机动。
开场三分钟,程野“失误”了。一次看似简单的跳跃躲闪,她算错了距离,角色撞在断墙上,损失了15%生命值。
公共频道里,星轨的队员发来一个问号表情——职业赛场很少见这种低级失误。
“抱歉,手感不好。”程野在队内语音说,声音恰到好处地带着懊恼。
“稳住。”苏漫回应,同时一枪点掉了对方侦察兵——那是故意的,她要展示自己“状态正常”,与程野形成对比。
比赛继续。程野又“失误”了几次:一次手雷投掷距离不够,一次近战连招被打断,一次救援时机慢了半秒。每次都不致命,但累积起来,让她们的局势逐渐被动。
最终,她们输了。比分16:21,不算难看,但对这对“完美搭档”来说,已经足够异常。
赛后复盘时,教练组的脸色不太好看。
“程野,你今天的反应速度平均值比上周下降了8%。”数据分析师调出图表,“尤其是第三局这个时间点——”他指向一个明显下跌的曲线,“发生了什么?”
程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就是那一瞬间……感觉眼前花了一下。”
“神经疲劳的早期症状。”队医插话,“我建议做个全面检查。如果真的是适应性下降,需要及时调整训练强度。”
“那就检查吧。”程野顺从地说,“但我感觉……可能是最近压力有点大。”
这话说得很巧妙。压力——每个选手都有的东西,无法量化,无法反驳,但足够解释很多问题。
苏漫在一旁补充:“她最近睡眠不好,经常做噩梦。”
队医记录:“噩梦内容呢?”
“记不清,就是……坠落的感觉。”程野按照事先准备的剧本说,“有时候醒来,手会发麻。”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起来。手部发麻——那是神经损伤的典型前兆。
“从明天开始,程野的训练量减半。”主教练做出决定,“先观察一周。苏漫,你的状态没问题,继续保持。”
“我想陪她调整。”苏漫说,“我们可以一起做针对性训练,强度低但保持手感。”
教练犹豫了一下,点头:“也好。但注意监控状态,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散会后,程野和苏漫并肩走回宿舍。走廊空无一人时,程野才低声说:
“他们信了。”
“信了一半。”苏漫纠正,“还要再演一周,才能让他们完全相信‘程野状态下滑’是事实而非偶然。”
“那监听芯片呢?什么时候会有数据?”
“今晚。”苏漫看了眼时间,“阿哲说,第一次数据传输会在设备闲置六小时后自动触发。那时候我们都睡了,系统负荷最低,最不容易被察觉。”
夜晚十一点,训练基地进入宵禁模式。走廊灯光调暗,大多数房间已经熄灯。
苏漫躺在床上,个人终端调成静息模式,但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极简的监控界面,只有一行字:等待连接。
她在等两件事:一是“夜莺”的第一次数据回传,二是阿哲的安全确认。
十一点二十三分,界面闪烁了一下。新消息弹出:
“巢穴安全。夜莺已归巢。数据量:37MB。正在分析。”
是阿哲。
苏漫立刻回复:“内容?”
“日志文件截取,时间戳覆盖过去72小时。发现异常连接记录:11次。其中7次指向已知服务器,4次指向未知节点。正在破解加密。”
“有程野的数据吗?”
“有。她的设备在过去三天收到了9次远程指令,全部伪装成系统更新。指令内容:微调平衡参数、降低痛觉缓冲阈值、增加神经信号延迟。每次调整幅度小于2%,但累积效应显著。”
苏漫握紧终端。果然,他们还在继续。缓慢地、精细地、像用手术刀一点点切割。
“能反向追踪吗?”
“尝试中。但对方使用了多层跳板,最后一层需要物理地址权限。给我时间。”
“注意安全。”
“你们也是。明天开始,程野的‘状态下滑’要更明显一点。建议:增加手部微颤,在精细操作时故意失误。”
“明白。”
通讯结束。苏漫盯着天花板,在黑暗里梳理思路。
监听芯片工作正常——这是第一步。拿到了对方持续操作的证据——这是第二步。接下来,需要等阿哲破解加密,找到指令来源。同时,她们要继续演戏,麻痹对手。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为什么,她心里总有种隐隐的不安?
第二天,程野的“症状”加重了。
在晨训的基础射击练习中,她的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微颤。不是一直抖,而是在瞄准超过三秒后开始轻微颤抖,导致弹道散布增大了30%。
“停。”射击教练皱眉,“程野,手伸出来。”
程野伸出手。在静止状态下,手很稳。但当她模拟握枪动作时,食指和中指出现了细微的、不自主的抽动。
“神经肌肉控制失调。”教练得出结论,“今天别练了,去医疗室做肌电图。”
医疗室的检查持续了一个小时。肌电图显示程野的手部神经传导速度“略有下降”,但未达到病理标准。医生的诊断是“过度训练导致的暂时性功能障碍”,建议“充分休息配合物理治疗”。
“要停训多久?”程野问,语气里适当地掺杂了焦虑。
“至少一周。之后看恢复情况。”医生开了营养神经的药物,“这段时间禁止任何高强度操作,包括游戏。”
消息很快传开。中午食堂里,其他选手看程野的眼神变得复杂——有关切,有同情,也有隐隐的竞争意识松动。在职业电竞这个世界里,状态下滑意味着可能被替代,哪怕你是天才。
“感觉怎么样?”苏漫端着餐盘在程野对面坐下。
“像在众目睽睽之下裸奔。”程野压低声音,“每个人都盯着我的手,好像那是什么稀有标本。”
“忍一忍。”苏漫说,“等我们抓到证据,这一切都会反转。”
“我知道。”程野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合成蔬菜,“只是……有点憋屈。明明能打得更好,却要故意变差。”
“这是战术。”苏漫握住她的手——这个动作在公共场合很少见,但此刻有必要,“暂时的后退,是为了更远的跃进。”
程野看着她,笑了:“你说话越来越像战术手册了。”
“跟你学的。”苏漫也笑了。
下午,程野按医嘱在理疗室做治疗。那是个安静的房间,有舒缓的背景音乐和柔和的灯光。理疗师让她躺在一张按摩床上,用低频脉冲设备刺激手部穴位。
“放松。”理疗师说,“这个频率能促进神经修复。”
程野闭上眼睛。脉冲有规律地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小臂。她几乎要睡着了。
直到——
一个不同的频率混了进来。
很微弱,但程野的神经对这种变化异常敏感。那是一种更高的频率,叠加在治疗脉冲上,像在清澈的水里滴入一滴墨。
她睁开眼,看向理疗师。对方正专注地盯着设备屏幕,似乎没察觉异常。
“这个频率……一直是这样吗?”程野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标准治疗频率,45赫兹。”理疗师说,“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程野重新闭上眼睛,但全身的警觉系统已经启动。
她记得阿哲说过的话:“高频干扰,18.5千赫,用于制造神经疲劳和定向能力损伤。”
理疗设备理论上不会输出那种频率。除非……
除非设备被动了手脚。
治疗结束后,程野立刻找到苏漫,在无人的楼梯间说了刚才的发现。
“你确定?”苏漫表情严肃。
“确定。”程野点头,“我对频率很敏感。那个附加信号绝对不是治疗频率,它在……干扰什么。虽然很弱,但持续存在。”
苏沉思几秒:“理疗设备也是联盟统一配发的,和神经连接设备同一家供应商。”
“所以他们不止在游戏设备里做手脚。”程野明白了,“连医疗设备也不放过。”
“这更危险。”苏漫调出个人终端,快速记录,“治疗时人的防御最松懈,神经处于开放状态。如果那时植入干扰信号……”
“效果会加倍。”程野接上,感到一阵寒意,“而且因为是‘治疗’,就算事后发现问题,也会被解释为‘个体差异’或‘治疗反应’。”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对手的手段比她们想象的更系统、更全面。这不是个别黑客的行为,而是一整套针对选手生理和心理的“管理方案”。
“我们需要检查所有程野接触过的设备。”苏漫说,“训练设备、医疗设备、甚至生活区域的智能系统。”
“那工作量太大了。”程野皱眉,“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不用我们亲自检查。”苏漫已经有了主意,“让阿哲来。他有专业设备,能非侵入式扫描。”
当晚,她们再次联系阿哲,说明了新发现。
“理疗设备……有意思。”阿哲的回复很快,“这符合他们的行为模式:多层次、渐进式、伪装成正当流程。给我设备型号和序列号,我查查这批设备的出厂记录。”
苏漫提供了信息。二十分钟后,阿哲发来一份简短的报告:
“设备批次:TL-7C。出厂日期:六个月前。同一批次共出厂200台,全部配发给各大战队和训练基地的医疗部门。技术文档里有一个‘辅助神经调理’模块,官方说明是‘用于增强治疗效果的定制化频率调节’。”
“定制化?”程野读出这个词,“谁定制?”
“问得好。我黑进了供应商的后台——别问怎么做到的——发现这个模块的激活需要远程授权。授权方不是医疗机构,而是一个代号‘HY’的内部部门。”
“HY?”
“正在查。但从权限级别看,这个部门直接向联盟竞技委员会汇报,绕过了常规的技术审核流程。”
苏漫盯着屏幕。HY——前世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代号。在宋珏最后那份未发表的调查报告里?还是在阿哲被压下去的那份举报材料里?
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搅,但拼不出完整画面。
“继续查。”她回复,“同时,我们需要一套检测方案,确认其他设备是否也被动了手脚。”
“已经在做了。”阿哲说,“我写了一个小程序,可以通过蓝牙低功耗协议扫描附近的医疗设备,检测异常频率。你们明天可以去理疗室时运行它。”
第二天,程野再次去做理疗。这次苏漫陪同,理由很正当——“监督她好好休息”。
理疗师没有起疑。当程野躺上治疗床,设备启动时,苏漫假装在玩个人终端,实则运行了阿哲的小程序。
屏幕上,信号频谱图展开。蓝色的治疗频率稳定地波动,但在某个特定频段——18.2-18.8千赫之间——出现了规律的尖峰脉冲。
就是它。
苏漫截图保存,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玩终端”。
治疗结束后,她们回到宿舍,将数据发给阿哲。
“确认了。干扰信号,伪装成背景噪声。长期暴露会导致:一、神经敏化,降低痛觉阈值;二、定向能力下降;三、情绪波动增大。”阿哲的分析很快传来,“好消息是,这种干扰可以通过简单的滤波程序屏蔽。坏消息是,需要物理接入设备才能安装滤波程序。”
“我们能做吗?”程野问。
“风险很高。理疗室的监控比设备中心更严,而且医疗设备有更严格的操作日志。”
苏漫思考着。直接操作太危险,但如果不处理,程野每次治疗都在承受隐形伤害。
“有没有远程方案?”她问。
“有,但更复杂。需要在我的设备上生成一个反向干扰信号,在治疗时抵消那个频率。但这就要求我在治疗时间处于理疗室附近,用定向天线发射信号。”
“能做到吗?”
“技术上可以。但需要精确的时间同步,并且我的设备不能被发现。”
程野看着两人的对话,忽然说:“也许我们不需要完全屏蔽。”
苏漫和阿哲同时发来问号。
“如果只是降低伤害,我们可以缩短治疗时间。”程野解释,“就说我感觉治疗‘效果太强’,有点头晕,请求减少单次时长。从三十分钟减到十五分钟,暴露时间减半,伤害也减半。”
“是个办法。”阿哲赞同,“而且不会引起怀疑。很多人对神经脉冲治疗有敏感反应。”
“那就这样。”苏漫拍板,“明天程野去说。同时,阿哲你继续查HY部门,还有那些未知节点的物理地址。”
“已经在追踪了。有个发现你们应该知道:那些未知节点的最后一次活跃时间,是在昨晚十一点——刚好是‘夜莺’第一次数据传输的时间。”
苏漫呼吸一滞:“他们发现了?”
“不确定。可能是常规安全扫描,也可能是针对性的探测。但无论如何,说明他们的监控系统很灵敏。我们要更小心。”
通讯结束。苏漫在房间里踱步,大脑高速运转。
对方的反应速度超出预期。昨晚刚拿到数据,今天就发现异常——这说明他们的安全体系非常严密,或者,他们一直在监控所有选手设备的异常活动。
如果是后者,那“夜莺”的存在可能已经被注意到了。
“我们是不是太急了?”程野看出她的忧虑。
“急是必须的。”苏漫停下脚步,“我们没有太多时间。赛季在推进,世界赛资格赛三个月后开始。如果在那之前不能解决问题,你可能真的会……”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真的会“被退役”。
程野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那就加快速度。但不要慌,漫漫。我们是一步一步走进这个游戏的,也要一步一步赢出来。”
她的眼神坚定,掌心温热。苏漫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渐渐平静下来。
“你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下一步:等阿哲破解那些未知节点。同时,我们要开始接触其他可能被针对的选手。”
“怎么接触?直接说‘你的设备可能被动了手脚’?”
“不。用更隐蔽的方式。”苏漫已经有了计划,“通过老刀。他的训练馆里有很多失意选手,我们可以从那里开始,收集更多案例,建立证据链。”
“风险呢?如果那些人里有内鬼呢?”
“所以要用筛选机制。”苏漫调出一份名单,是她前世记忆中后来出现问题的一些选手,“先接触那些已经退役、没有利益牵扯的人。他们的证词更有力,也更安全。”
程野看着名单,点头:“好。这周末我借口‘外出散心’,去老刀那里。”
“我陪你。”
“不。”程野摇头,“你留在基地,保持‘正常’。如果我们俩同时频繁外出,会引人怀疑。而且……”她笑了笑,“我也需要练习独当一面。”
苏漫想反对,但知道程野说得对。她们需要分工,需要让对手认为一切都在掌控中——程野状态下滑,苏漫孤立无援。
“那你要小心。”她最终说,“随身带报警器,有任何不对劲立刻联系我。”
“放心。”程野眨眨眼,“我可是在‘状态下滑’,没人会对一个快要退役的选手太在意的。”
她说得轻松,但苏漫听出了那语气下的不甘。这种伪装对程野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等这一切结束,”苏漫轻声说,“我们要打一场真正的比赛。用最干净的系统,最真实的状态,让所有人看到你真正的实力。”
程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灼热的期待。
“我等着那天。”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基地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
程野的“症状”继续按计划“发展”:手部微颤频率增加,反应速度测试数据缓慢下降,甚至在一次基础体能训练中出现了短暂的“头晕”。医疗组的记录越来越厚,建议从“减训”变成了“暂停训练,全面检查”。
苏漫则保持稳定,但训练时明显“心神不宁”——这是她故意演出的,为了让人们相信她在担心搭档。教练组找她谈过话,暗示如果程野真的无法恢复,可能需要考虑“新的搭档配置”。
“我不会换搭档。”苏漫的回答斩钉截铁,“我相信她能恢复。”
这话传出去,收获了一些赞赏,也收获了一些暗地里的嘲笑——在职业电竞这个世界,忠诚有时候被视为天真。
周五晚上,程野以“心理压力过大,需要外出调节”为由,申请了周末的外出许可。教练批准了——对于状态下滑的选手,心理疏导是常规建议。
周六早晨,程野独自离开基地。苏漫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她坐上悬浮出租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个人的终端震动,阿哲的消息:
“HY部门的全称是‘选手健康与表现优化中心’。名义上负责选手的身心健康管理,实际权限包括:设备配置审批、医疗方案制定、训练数据监控。负责人叫许杰,四十五岁,前神经工程学教授,五年前加入联盟。”
附带的是一张证件照: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斯文的中年男人,笑容温和得像个学者。
但苏漫知道这张脸。前世,在宋珏最后那份调查报告的附件里,有这个人被模糊处理的照片。旁边标注:“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对选手进行非自愿神经干预。”
原来是他。
“许杰的权限很高,可以直接访问所有选手的神经设备数据。更关键的是,他有权在‘医疗必要’时,远程调整设备参数——包括你们发现的那些‘调整’。”
“有证据吗?”苏漫问。
“有间接证据。过去两年,有十二名选手在退役前三个月,设备权限被转移到HY部门‘托管’。这些选手退役后,全部签署了保密协议,消失在公众视野。”
“能联系到他们吗?”
“正在尝试。但难度很大。他们被安置在不同的城市,从事与电竞无关的工作,社交账号全部停用。有人推测,他们接受了某种‘神经调理’,但无法证实。”
苏漫盯着许杰的照片。这个看起来温和的学者,可能就是幕后黑手之一——或者至少,是执行者。
“还有一个发现。”阿哲的下一条消息让苏漫心头一紧,“那些未知节点的物理地址,有一个定位在城北的‘神经适应科技研究院’。那是许杰曾经工作的地方,也是‘幻痛协议’的研发机构。”
所有的线索开始汇聚。
设备干扰、医疗干预、退役选手的消失、还有那个隐藏在联盟内部的“优化中心”……
这不是零散的恶意,这是一套完整的系统。一套以“优化选手表现”为名,实际上控制、筛选、甚至淘汰选手的系统。
那么,核心问题来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操纵比赛结果?是为了保护某些利益集团?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苏漫想起前世,自己接近真相时被灭口。那时她以为是自己触及了某个比赛的假赛网络,但现在看来,假赛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水下还有更大的东西。
她回复阿哲:“继续查许杰,查神经适应研究院,查所有与他们相关的资金流向和项目记录。”
“明白。另外,程野今天要去老刀那里?提醒她注意安全。我检测到最近基地周围的监控设备增加了30%,有人在加强警戒。”
“针对我们?”
“不确定。可能只是常规升级,也可能……他们感觉到什么了。”
苏漫望向窗外。训练基地像往常一样安静,选手们在训练场上来回奔跑,教练的指令声通过扩音器传来,一切都秩序井然。
但在这秩序之下,她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正在收紧。
像一张网,在慢慢收拢。
而她不知道,自己和程野,是在网外,还是在网内。
个人终端再次震动,这次是程野的加密消息:
“已到老刀处。见到三个人,都有类似经历。详细情况晚上说。想你。”
最后两个字让苏漫心头一暖。她回复:
“注意安全。等你回来。”
消息发送。她关闭终端,走到训练场。
今天下午她有一场单人训练赛。对手是二队的新人,一个十七岁的突击手,天赋不错,正渴望证明自己。
苏漫戴上官方设备,系统启动。熟悉的过度流畅感包裹了她,像穿上一件不合身但华丽的礼服。
比赛开始。
她打得心不在焉——这是故意的。但即使心不在焉,她的基础实力也足以碾压对手。六分钟后,比赛结束,比分21:5。
新人摘下头盔,脸色发白:“苏漫姐,我……我太差了。”
“不差。”苏漫说,语气平静,“只是经验不足。你的第三局突进角度很好,但预判了我的习惯走位。下次试试反习惯走位。”
新人愣住:“反习惯?”
“就是做你认为我不会做的事。”苏漫说,不知为何想起了程野——那家伙最擅长的就是反习惯操作,经常打出让她都惊讶的破局。
“谢谢苏漫姐!”新人眼睛亮了,深深鞠躬。
苏漫点点头,离开训练场。走在走廊里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个系统里,新人会被教导适应规则,学习“正确”的操作。而像程野那样天生反骨、总是打破规则的选手,要么被系统磨平棱角,要么……被系统排除。
所以,也许程野被针对,不只是因为她的天赋。
更因为,她本身就是对系统的一种威胁。
一个无法被完全预测、无法被完全控制的变量。
而系统最讨厌的,就是变量。
想通这一点,苏漫感到一阵寒意,但也更坚定了决心。
如果系统要排除变量,那她们就要证明——有些变量,是排除不了的。
像火,像风,像两个灵魂选择彼此时,迸发出的那种不讲道理的力量。
她回到宿舍,开始整理到目前为止的所有线索。
设备干扰、医疗干预、退役选手的消失、许杰和HY部门、神经适应研究院……
这些碎片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但庞大的轮廓。
而她知道,要看清全貌,还需要最后几块关键拼图。
其中一块,可能就在这个周末,程野从老刀那里带回来。
另一块,可能在阿哲正在破解的那些加密数据里。
还有一块……
苏漫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
还有一块,可能藏在最危险的地方——那个她前世付出生命,也没能触及的核心。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有程野,有阿哲,有老刀,有所有选择站在真实这一边的人。
这一次,她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
夜色完全降临前,苏漫的个人终端收到一条匿名信息,没有发件人,只有一句话:
“小心许杰。他知道的比你多,想要的也比你多。”
信息在阅读后三秒自动销毁,不留痕迹。
苏漫盯着空白的屏幕,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但这一次,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