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5:49:47

周四早晨的训练基地比平时安静。不是没有人——选手们照常在走廊穿行,设备照常发出运行的低鸣——而是一种紧绷的安静,像暴风雨前的空气。

程野在食堂遇到苏漫时,后者正盯着餐盘里的合成食物出神。程野在她对面坐下,餐盘放在桌上的声音让苏漫抬起了头。

“没睡好?”程野问,声音压低。

“做了个梦。”苏漫揉了揉眉心,“梦到我们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每条路都通向死胡同。”

“然后呢?”

“然后我们爬上了墙。”苏漫喝了口营养液,“从上面看,迷宫其实有出口,只是站在里面的人看不见。”

程野切蛋白块的手顿了一下:“你爬墙了?”

“梦里的事。”苏漫说,但眼神里有种程野看不懂的东西,“今天的新测试,教练组说九点开始,在特别训练室。”

“特别训练室?不是设备中心?”

“不是。”苏漫调出地图,指了指基地北侧一栋独立的建筑,“那里。平时不开放,只有特殊评估时用。”

程野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为“神经适应性评估中心”的建筑,感到一阵轻微的不安:“许杰的设计?”

“应该是。”苏漫收起终端,“队医说测试内容保密,连教练组都不知道细节。只说是‘非侵入式全面评估’,目的是‘精确诊断神经状态’。”

“精确到能看出我们在演吗?”

“理论上,神经数据很难完全伪装。”苏漫说,“但阿哲昨晚给了我一个临时方案。他在我们的身份芯片里植入了一个微型干扰程序,能在测试时随机引入0.5%到1.2%的噪声。噪声会被系统解读为‘个体生理波动’,掩盖我们刻意制造的数据模式。”

程野皱眉:“不会被检测出来吗?”

“程序设计成模拟自主神经系统的自然波动,理论上安全。”苏漫顿了顿,“但任何干扰都有风险。如果我们感觉不对劲,就启动应急协议——我会假装突发眩晕,你扶我离开。测试中断的理由要足够紧急,但又不至于引发全面医疗干预。”

“明白。”程野点头,“那我们现在……”

“吃饭。”苏漫拿起叉子,“然后去面对它。”

***

特别训练室比程野想象中更像医疗设施。纯白色墙壁,无影照明,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消毒水味。房间中央不是标准的神经连接舱,而是一张可调节的躺椅,上方悬挂着一个半球形的设备阵列,表面覆盖着细密的传感器节点。

许杰已经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着白大褂,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完全是个专注的学者。看见她们进来,他露出温和的笑容:“苏漫,程野,欢迎。感谢你们同意参加这次评估。”

“我们想弄清楚问题出在哪。”程野说,语气里适当掺杂着忧虑,“最近的状态……我自己也很困惑。”

“这正是我们想帮你的。”许杰示意程野躺上椅子,“这次测试会全面评估你的神经适应性、反应模式、压力耐受度等关键指标。我们会用最新的非侵入式扫描技术,全程无痛,你只需要放松配合。”

程野躺下。躺椅表面是温控材质,贴合身体曲线。上方的设备阵列缓缓下降,停在距离她面部三十厘米的位置。她能看见那些传感器节点闪着微弱的蓝光。

苏漫站在观察区,隔着玻璃墙。许杰的助手——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在控制台前操作,屏幕上开始滚动初始化数据。

“我们从基础神经映射开始。”许杰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温和但清晰,“程野,闭上眼睛,深呼吸。想象你在进行一场简单的训练——比如,基础射击练习。”

程野闭上眼睛。她听见设备发出极轻微的高频嗡鸣,像蚊子在耳边盘旋。皮肤表面传来细微的刺麻感,像静电。

“现在,回忆你状态最好的时候。”许杰的声音引导着,“那场比赛,那个瞬间,你感觉自己完全掌控一切。”

程野的脑海里浮现出画面——不是她演出来的“状态下滑”,而是真实的、巅峰期的自己。高速移动中精准爆头,极限距离的反杀,和苏漫完美同步的战术配合。

她能感觉到设备在记录什么。不是表面的生理指标,是更深层的东西——神经信号的传递效率,认知资源的分配模式,甚至……情绪反应的强度。

“很好。”许杰说,“现在,回忆最近让你感到挫败的时刻。那些‘失误’,那些‘不应该’的失败。”

程野调出排练过的记忆——故意算错的距离,刻意延迟的反应,伪装的手部颤抖。但她发现,在深层神经层面,要完全模拟“挫败”的反应模式并不容易。真实的不甘心和表演的沮丧,大脑的处理方式有微妙差异。

她感觉到干扰程序开始工作。那0.5%到1.2%的噪声混入数据流,像在清澈的水里滴入几滴墨水,模糊了原本清晰的模式。

“有意思。”许杰忽然说。

程野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呼吸保持平稳。

“你的神经适应性基线比我想象的高。”许杰的声音里带着研究者的兴趣,“但这里——”他指向屏幕上的某个区域,“——出现了异常的波动模式。像是……某种对抗性反应。”

玻璃墙后,苏漫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对抗性反应?”程野问,声音平稳。

“人体神经系统在面对不适宜刺激时,有时会产生本能的抵抗。”许杰解释,“比如,当设备参数与个体生理特征不匹配时,神经信号会试图‘绕过’不匹配的部分,寻找替代通路。这在一些天赋高的选手中偶尔出现,但你的案例……”

他停顿,调出更多数据图表:“波动幅度和频率都超出常规范围。这解释了为什么你的状态会出现突然下滑——你的神经系统在持续消耗额外资源来‘对抗’设备,导致累积性疲劳。”

完美的解释。既承认了她的天赋,又解释了“问题”,还给出了听起来科学的解决方案。

“那该怎么办?”程野顺着他的话问。

“我们需要找到那个‘不匹配点’。”许杰说,“接下来是第二阶段测试。我会引入一系列特定频率的神经刺激,你需要告诉我你的感受——有没有不适,有没有异常感觉。”

程野睁开眼睛,看向玻璃墙后的苏漫。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准备好了。”她说。

设备阵列开始发出不同的频率。一开始是温和的脉冲,像按摩;然后频率逐渐升高,强度缓慢增加。

程野如实报告感受:“现在很舒服……有点麻……这个频率有点刺耳……”

她能感觉到阿哲准备的神经敏化剂在太阳穴微微发热。那是临时性的化学增强,让她对特定频率更加敏感——既是伪装,也是保护,防止测试中隐藏的真正干扰信号被忽视。

“现在这个频率呢?”许杰问。

程野皱眉:“头有点……紧。像戴了太紧的头盔。”

“具体哪个区域?”

“两侧太阳穴,还有后颈。”

许杰在控制台上记录:“很常见的不适反应。继续。”

频率继续变化。程野的神经开始真正紧绷——不是表演,是真实的生理反应。她能感觉到某些频率试图“穿透”她的防御,像细针试图刺破皮肤。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测试设定的频率,是另一种东西——极微弱,几乎被掩盖在背景噪声下,但持续存在。18.5千赫左右,和她之前在理疗设备里检测到的干扰信号同频。

它藏在许杰引入的测试频率之下,像影子跟着光。

程野的呼吸节奏变了半拍。她强迫自己放松,继续报告:“这个……有点头晕。频率太高了。”

“具体描述一下头晕的感觉。”许杰的声音依然温和。

“像……脚下一空。失去平衡的那种感觉,虽然我躺着。”

玻璃墙后,苏漫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击——这是她们约定的信号:发现异常。

“明白了。”许杰说,“这是前庭神经对特定频率的过度反应。接下来我们测试空间认知能力。”

第二阶段结束。设备阵列暂时停止工作。

程野躺在椅子上,感觉到汗水浸湿了后背。不是热,是紧张导致的生理反应。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休息两分钟。”许杰说,“然后进入第三阶段——压力条件下的决策测试。”

程野闭上眼睛,深呼吸。她需要整理刚才发现的信息:测试设备本身也输出干扰信号,但极其隐蔽,几乎无法察觉。许杰知道吗?还是设备被动了手脚而他不自知?

或者,他完全知情,测试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程野。”许杰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三阶段,我们会模拟比赛中的高压情境。你需要做出快速决策。记住,没有对错,我们只记录你的决策模式和神经反应。”

“明白。”

设备重新启动。这次不再是单纯的频率刺激,而是全息投影在程野闭着的眼睑上制造视觉场景——模拟的比赛画面,队友的呼喊,敌人的攻击,需要她瞬间做出判断:进攻还是撤退,救援还是自保,冒险还是保守。

程野让自己进入状态。不是表演“状态下滑”,而是真实的比赛思维。高速计算,风险评估,直觉判断。

她能感觉到设备在记录更深层的数据:决策时的神经资源分配,压力下的情绪调控,甚至……价值判断的倾向性。

“最后一组。”许杰说,“极端情境模拟。你只有0.3秒做决定。”

画面闪现:苏漫的角色被围困,血量见底。程野自己的角色也重伤,但有一个机会——用自己仅剩的血量挡下致命一击,苏漫就能活,但自己必死。

游戏里,这是常见的牺牲战术。但在这个测试里……

程野的决策几乎是本能:挡。

她感觉到设备记录了什么。不是表面的选择,是选择背后的神经活动模式——那个瞬间,她的情绪中枢和决策中枢如何交互,价值权重如何分配。

测试结束。

设备阵列升起,灯光调亮。程野坐起身,感到一阵虚脱——不仅是身体,还有精神上的疲惫。

许杰从控制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初步分析结果。

“很……有启发性。”他说,语气复杂,“你的基础神经素质确实非常优秀,远超同龄选手平均水平。但问题也很明显:你在面对系统压力时,会出现一种……我称之为‘价值偏好偏移’的现象。”

程野看向苏漫,后者已经走出观察区,来到她身边。

“什么意思?”苏漫问。

“简单说,在极端压力下,程野的决策权重会过度偏向某些特定价值。”许杰调出一张图表,“比如保护队友,尤其是你,苏漫。这种倾向本身在团队竞技中不是坏事,但当它强烈到可能影响整体战术判断时……”

他停顿,看向程野:“就可能成为一种‘弱点’。对手如果发现这一点,可以针对性地设计战术,诱使你做出非最优决策。”

程野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许杰的分析——他说得对,她确实会把苏漫的安全放在极高优先级。而是因为,这个测试如此精准地挖出了她最深的心理模式,并且试图把它定义为“问题”。

“那该怎么调整?”苏漫的声音平静,但程野能听出下面的紧绷。

“这就是我们‘神经调理方案’的目标。”许杰说,“不是消除这种倾向——那是你的特质,也是你们默契的基础。而是帮助你的神经系统更‘平衡’地处理这种价值冲突,让你在保护队友和赢得比赛之间找到最优解。”

听起来合理。听起来科学。听起来……像在重新编程一个人最根本的价值观。

“我需要时间考虑。”程野说,从躺椅上下来,脚有些发软。苏漫扶住她的胳膊。

“当然。”许杰点头,“但越快越好。你的神经波动模式显示,如果不干预,这种‘对抗性反应’可能会继续恶化,最终导致不可逆的适应性损伤。”

他递过来一张数据卡:“这是今天的测试摘要。你可以和你的教练、队友讨论。下周一我在研究院,如果你们决定尝试调理方案,我们可以从初步评估开始。”

“谢谢。”程野接过数据卡。

她们离开特别训练室。走廊里,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切出明暗分界线。

走出那栋建筑,回到主训练区,程野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似乎都更自由一些。

“去我房间。”苏漫低声说。

她们回到苏漫的房间,反锁门,启动反监听设备。确认安全后,程野才开口:“测试设备里有干扰信号。和理疗设备同频,但更隐蔽。”

苏漫点头:“我观察到了数据流里的异常峰值。阿哲的干扰程序记录了一些原始数据,晚点分析。”

她从程野手中接过数据卡,插入安全阅读器。测试摘要展开——几十页的数据图表,神经映射图,决策模式分析,还有……一份初步调理方案建议书。

苏漫快速浏览。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怎么了?”程野问。

“他不仅分析了你的神经模式。”苏漫调出最后一页,“他还预测了如果不干预,你的‘症状发展曲线’。根据这个模型,你会在两个月内出现‘显著功能下降’,三个月达到‘职业退役标准’。”

程野看着那条向下的曲线,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所以他在告诉我,如果我不接受他的‘调理’,就会按他预测的路线退役?”

“更糟。”苏漫放大模型参数,“这个预测基于你的测试数据,但数据本身可能已经被……调整过。你看这里——”她指向几个关键变量,“这些数值的波动范围超出了阿哲干扰程序能引入的噪声上限。要么是你的神经系统真的有这么剧烈的波动,要么……”

“要么测试设备在输出干扰信号的同时,也在夸大我的反应数据。”程野接上她的话。

苏漫关闭文件,拔出数据卡:“我们需要阿哲分析原始数据流。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决定——下周一的研究院之行,还要按计划进行吗?”

程野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窗外,训练场上队友们正在练习配合,呼喊声隐约传来。那是一个她熟悉的世界,一个她为之付出一切的世界。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个世界的表面之下,有东西在蠕动。

“要去。”她转身,面对苏漫,“而且要比原计划更大胆。”

“什么意思?”

“许杰想评估我,想‘调理’我。”程野的眼睛里燃起那种苏漫熟悉的火焰,“那我们就让他评估。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要拿到的不只是证据,还有他的‘工具’。”

“工具?”

“他的测试设备,他的调理方案,他用来‘优化’选手的所有技术。”程野说,“如果我们能拿到那些东西,不只是证明有问题,还能知道问题具体是什么,怎么运作,怎么……反击。”

苏漫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阿哲一直在尝试反向工程他们的技术,但缺少核心参数。如果能从研究院内部拿到……”

“我们就有了武器。”程野说,“不只是防守的盾,是进攻的矛。”

“但风险指数级增加。”苏漫提醒,“原来我们只是放置中继器,窃取数据。现在你要主动接触他们的核心技术设备,可能触发更高级别的安全警报。”

“我知道。”程野走到窗边,看着训练场,“但苏漫,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许杰这么急着‘帮’我?为什么他的测试能这么快安排?为什么他的方案听起来这么……完美?”

苏漫走到她身边:“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也许我不是第一个。”程野说,“也许有很多选手,在状态出现‘波动’时,都被这样‘评估’过,然后接受了‘调理’。有些人可能真的‘恢复’了,有些人可能‘退役’了。但不管哪种结果,许杰都拿到了他们的完整神经数据,完善了他的模型,优化了他的技术。”

她转身,看着苏漫:“我们现在看到的,可能已经是他迭代了很多次的系统。而要打败一个系统,不能只从外部攻击,要从内部了解它,找到它的弱点。”

苏漫看着她,许久,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你越来越像个战术指挥了。”

“跟你学的。”程野也笑了,“所以,计划升级:下周一的研究院之行,目标不仅是放置中继器和窃取评估数据。我们要尽可能接触他们的核心技术,记录设备参数,如果可能……拿到一些实物样本。”

“样本?”苏漫皱眉,“太危险了。”

“阿哲说,研究院的一些耗材——比如神经接口凝胶、信号传导贴片——有可追踪的批次号。如果能拿到使用中的样本,就能关联到具体的项目和病例。”程野说,“而且那些耗材的化学配方本身可能就是证据,证明他们使用了非标准、甚至可能有害的物质。”

苏漫思考着。风险确实大,但收益也大。如果能拿到实物证据,配合数据证据,说服力会大大增强。

“我们需要阿哲提供更多技术支持。”她最终说,“还有,我们需要一个更详细的撤离方案。如果被发现,不能只是离开研究院,可能需要立刻离开这座城市。”

程野点头:“那就让阿哲准备。周末我们最后碰一次面,确定所有细节。”

个人终端震动。教练组发来消息:下午训练取消,队医要求程野“充分休息”,为“可能的治疗方案”做准备。

“看。”程野把消息给苏漫看,“他们在铺路了。如果我同意,下周一开始‘调理’;如果我不同意……他们可能还有其他办法让我‘休息’。”

苏漫看着那条消息,表情冷下来:“那就让他们铺。我们会走他们铺的路,但走到我们想去的地方。”

她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整理设备:“现在,我们先分析今天的测试数据。阿哲给的干扰程序记录了原始数据流,我要看看许杰到底在测什么。”

程野在她旁边坐下。屏幕上,数据开始流动——那些代表她神经活动的数字和波形,那些被设备捕捉、分析、可能被篡改的,关于她最深层自我的信息。

她看着那些数据,忽然想起测试最后那个场景:苏漫濒死,她选择牺牲自己。

那不是测试设计的“正确”答案——最优解应该是让她死,自己活下来继续战斗。但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许杰称之为“价值偏好偏移”,是“问题”。

但程野知道,那不是问题。

那是她不会妥协的部分。

即使系统试图“调理”她,即使技术试图“优化”她,即使所有数据和模型都说那是“非理性”……

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因为有些东西,比最优解更重要。

比赢更重要。

她看向苏漫,后者正专注地盯着屏幕,眉头微皱,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

就是这个人。

值得所有非理性的选择,所有“不优化”的坚持,所有系统和算法无法理解的价值。

程野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转回屏幕。

现在,她们需要赢下眼前的战斗。

为了未来还能继续做那些“非理性”的选择。

为了那些选择,还能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