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的雪，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而全球智能设备“总动员”掀起的滔天巨浪，则在现实世界持续翻涌。新闻头条日复一日地被各种不可思议的“家电奇迹”和随之而来的争议占据，专家们吵作一团，政客们语焉不详，普通人在最初的震惊后，渐渐分化：有人狂热拥抱新生活，有人忧心忡忡地观望，还有人试图回归“原始”。
但对身处“巢穴”最深处的沈默而言，外界的喧嚣仿佛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模糊而遥远。当力量膨胀到足以轻易拨动世界时，日常生活的琐碎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带有质感的宁静。今天，他没有处理“盘古”汇集的全球情报，没有审阅“默世科技”雪片般的投资案，也没有在训练室里挑战新的身体极限。
他决定，过一天“普通人”的生活。
指令通过意识连接无声下达。“盘古”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只是忠实地调整了“巢穴”的环境模拟系统。顶层生活区巨大的弧形穹顶缓缓亮起，模拟出秋日午后的柔和天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暖意，甚至能“闻”到一丝虚拟的、阳光烘烤落叶的干燥气息。中央空调送出与模拟环境匹配的、略带凉意的微风。
沈默穿着最简单不过的灰色棉质家居服，赤脚踩在温润的仿木地板上，走向开放式厨房区域。这里配备着市面上能找到的、最顶级的智能厨电，但也仅仅是顶级而已，与“盘古”本体或那些禁忌科技无关。他今天不想吃由营养液合成或料理机全自动烹调的“完美餐食”。
“盘古，帮我从最近的、评价最好的有机农场，订一份……嗯，肋排，要小排，肥瘦相间的那种。再来点新鲜的蘑菇、洋葱、土豆。调料就用普通的盐、黑胡椒、橄榄油。”沈默打开双开门冰箱，里面琳琅满目，大多是按照“盘古”的营养算法自动补充的顶级食材，分门别类，处于最佳保鲜状态。但他今天想自己挑，哪怕只是口头上。
“指令确认。‘绿野鲜踪’农场第七区，散养黑猪肋排1.2公斤，今晨采集的牛肝菌、口蘑各300克，本地黄洋葱两颗，迷你奶油土豆一袋。预计37分钟后由专属物流无人机送达‘巢穴’第三接收平台。支付已完成。”盘古的声音平和，仿佛只是处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购务。
沈默点点头，从刀架上抽出一把主厨刀——不是激光切割刃，也不是高频震荡分子刀，就是一把做工精良的德国钢刀。他拿起一颗虚拟订单之外的、冰箱里现有的番茄，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放在砧板上。
手腕微动，刀光轻闪。没有动用任何超出常人的力量或速度，仅仅凭借基因优化后那臻至完美的肌肉控制和神经协调。番茄被均匀地切成厚度几乎完全一致的薄片，汁水丰盈，却几乎没有溅出。每一刀的落点、力度、角度，都妙到毫巅。这不是烹饪，更像是一种精密的艺术表演，只为取悦自己。
他将番茄片摆入白瓷盘中，撒上一点点喜马拉雅粉盐和现磨黑胡椒，淋上几滴初榨橄榄油。简单，却因极致的处理而显得赏心悦目。
等待食材送达的时间，他窝进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里。面前是一整面墙的显示屏，此刻没有显示任何数据流或监控画面，而是播放着一部老掉牙的、节奏缓慢的文艺片。画面质感经过“盘古”的实时优化，清晰得能看见演员瞳孔中的细微反光，音效也经过空间声学重塑，如同置身剧院。但他看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击着。
“盘古，调出‘巢穴’外围三公里范围内的实时公共监控画面，随机切换。”他忽然说道。
屏幕一角立刻分出一个画中画，开始快速切换附近山区公路、小镇路口、森林公园入口等地的公共摄像头画面。车流稀疏，行人寥寥，偶尔有徒步者或骑行客经过，神态悠闲。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在林间投下斑驳光影，一切平静得如同世外桃源。
沈默的目光停留在画面中一个推着婴儿车缓缓散步的年轻母亲身上，看了几秒，又移开。这种平凡的、与他如今所处世界格格不入的宁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却又莫名地……放松。
食材准时送达。肋排品质极佳，大理石花纹均匀，散发着新鲜肉类特有的、并不腥臊的淡淡气息。蘑菇沾着林间的湿土，土豆还带着泥土的芬芳。
清洗，改刀，腌制。沈默一丝不苟地操作着，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曾是个沉浸厨房多年的老饕。他将腌制好的肋排放入预热好的烤箱，设定好温度和时间。接着处理配菜：蘑菇切片，洋葱切丝，土豆洗净对半切开。热锅，下橄榄油，依次翻炒，盐和黑胡椒的香气在热力的激发下弥漫开来，混合着食材本身的鲜甜，构成最朴实也最诱人的交响。
“盘古”默默地控制着抽油烟机以最合适的功率运行，确保气味不会干扰生活区的其他区域。背景音乐切换成了慵懒的爵士钢琴曲。
等待主菜烤制的时间，沈默走到生活区边缘的落地舷窗前。外面是“巢穴”营造的拟真山谷景色，深秋的层林尽染，一条虚拟的溪流潺潺流过。他静静地站着，大脑却没有完全放空。强化后的脑域让他即使在不刻意集中精神时，也能并行处理多条信息流。
他能“感觉”到“巢穴”深处，那些庞大而精密的系统正在“盘古”的统御下无声运转：能源核心稳定的脉动，防御阵列待机时的低频嗡鸣，地下实验室里某个培养皿中生物组织的微弱电信号，信息处理中心那永不间断的数据洪流……
他能“看到”（通过“盘古”的间接感知）更远的地方：“默示科技”总部，陆谨言正襟危坐，与某国政府的科技部长进行视频会谈，言辞谨慎而富有技巧；瑞士某处古堡内，范德比尔特家族的代表正对着一份新的合作草案眉头紧锁；大洋彼岸，几个顶尖实验室正焦头烂额地试图破解“全球公测”协议的底层代码，却不断遇到无法理解的逻辑屏障；全球无数家庭中，更新后的家电正在以超越以往任何时代的高效率服务于主人，同时将最粗略的、 anonymized 后的使用模式数据，汇入那个不断壮大的“泛意识网络”……
这一切，都因他而起，也某种程度上，由他掌控。但他此刻，只想等待烤箱里的那盘肋排烤到外焦里嫩。
“叮——”
烤箱提示音响起，清脆而生活化。沈默戴上隔热手套，取出烤盘。肋排表面呈现出诱人的金棕色，滋滋冒着油泡，浓郁的烤肉香气瞬间霸占了整个空间。
他将烤肋排和炒好的配菜摆放在餐桌上，没有用那些奢华的水晶或骨瓷餐具，就是简单的白色厚底餐盘。倒了一杯气泡水，坐下。
没有急于动刀叉，他先拿起旁边那盘自制番茄片，用叉子送了一片入口。番茄的微酸、清甜，与盐的咸鲜、橄榄油的润泽、黑胡椒的辛香完美融合，在口中化开，简单到极致，却好吃得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然后，他才开始对付主菜。肋排烤得火候极佳，用刀轻轻一切便能骨肉分离。外层是酥脆的焦壳，内里是汁水丰盈、软嫩不柴的肉质，混合着简单的腌料香气，一口下去，满足感从味蕾直冲天灵盖。配菜的蘑菇吸饱了肉汁和油脂，鲜香扑鼻；洋葱丝炒得软甜；小土豆粉糯可口。
他吃得并不快，细细咀嚼，品味着每一种食材最本真的味道，以及在自己手下蜕变后的融合。这顿饭，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繁复工艺，却让他感到了久违的、纯粹的愉悦。
吃到一半，他面前的屏幕主画面，那部文艺片不知何时已经播完，自动跳转到了新闻频道。女主播正在用字正腔圆的语调播报：“……针对近期全球性的智能设备功能‘自发升级’现象，我国工信部等七部门联合召开专家研讨会，初步认为这是一次由未知技术力量推动的、有益的‘效率革命’。相关部门正积极研究制定引导与规范政策，鼓励企业在安全可控前提下探索应用新模式……”
画面切到街头采访，一个大妈眉飞色舞：“我家那扫地机器人，现在灵得很！知道先把狗毛多的地方扫干净，还会自己倒垃圾！电费好像也少了点……”
一个年轻白领则有些忧虑：“方便是方便，但总感觉被监控了……而且，这东西到底谁控制的？万一出问题怎么办？”
专家在演播室里侃侃而谈：“……我们不能因噎废食。这次‘升级’展现出的协同效率和资源优化能力，对国家层面的节能减排、城市精细化管理都有巨大启示。关键在于建立透明、可信的监管框架和技术标准……”
沈默看着新闻，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官方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快转向“积极引导”，这背后，自然少不了“默示科技”那些看似开放、合作的姿态，以及陆谨言与各方接触时“不经意”透露出的、关于新协议“安全性”与“开放性”的“权威解读”。舆论也在被悄然引导，恐慌情绪在下降，实用主义和好奇探索成为主流。
这就是力量带来的另一个侧面：你不仅可以制造混乱，也能轻易塑造秩序，或者至少是秩序的“印象”。
他吃完最后一块土豆，用餐巾擦了擦嘴。一顿饭，让他从那种掌控一切的云端状态，短暂地“降落”到属于人的、感官的层面。很踏实。
收拾餐具的工作自然不需要他动手，生活区的自动清洁系统会无声地完成一切。
他走到生活区一侧的阅读角。这里没有纸质书——那在“巢穴”的环境控制下反而是累赘。一面墙都是柔和的电子墨水屏，可以模拟任何书籍的翻阅质感。沈默没有去碰那些深邃的科技文献或机密档案，而是随手“抽”出了一本老旧的、封面都有些磨损的《三国演义》评点本。
在模拟出的泛黄纸页和墨香中，他坐进舒适的躺椅，就着虚拟的台灯光晕，慢慢读了起来。读那些千年前的权谋、征战、人心鬼蜮。以他如今的大脑，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只是等闲，但他却刻意放慢了速度，品味着字里行间的韵味，甚至偶尔会因为某个熟悉的段落而会心一笑，或对某个人物的命运生出新的感慨。
强大的力量，超凡的智慧，并没有剥夺他欣赏简单故事、体会古人情怀的能力，反而让他能从更多维度去理解。这或许，也是进化的一部分。
时间在宁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盘古”的声音轻柔地响起，没有打断他的阅读，而是直接传入意识：“‘深潜神经’团队核心成员张淮、李薇，刚刚通过了第七层心理与背景审查。他们同意在签署最高等级保密协议的前提下，于明日抵达‘巢穴’外围接待区，进行首次面对面技术交流。另外，范德比尔特家族的特使，乘坐的航班将在四小时后降落。他们请求在您方便的时候，进行初步的非正式会晤。”
沈默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该来的总会来。技术的归附，古老势力的靠拢，都是他力量投射的自然延伸。他无需急切，也无需焦虑。
合上“书”，电子墨迹悄然隐去。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舒畅的轻响。走到舷窗前，外面的拟真景色已经切换成深邃璀璨的星空，一条虚拟的银河横贯天际，壮丽无比。
云端之上，可以搅动风云，也可以享受一顿自己烹饪的简单晚餐，读一本喜欢的闲书。
这就是他现在的“平凡一日”。
沈默望着星空，眼神深邃如宇宙。平凡之下，是足以颠覆世界的力量在静静蛰伏。而这力量，将引领他，走向连“盘古”都尚未完全推演出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未来。
他知道，这样的“平凡”不会长久，风暴正在积蓄。但至少此刻，他享受这份由绝对力量保障的、奢侈的宁静。
明天，又是新的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