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在“巢穴”之外的世界逐渐显现出具体的形态。
能源巨头的反扑来得迅速而直接。以“泰坦能源”为首的几家传统化石能源和电网运营公司，联合数位颇具影响力的经济学家和“独立”智库，发布了一份措辞严厉的白皮书。报告的核心论调是：未经充分安全验证的“智能协同协议”大规模介入国家能源网络，可能导致“灾难性的电网不稳定”和“无法追溯的数据安全漏洞”，并可能被“特定势力”用作“非对称经济武器”。他们呼吁各国政府立即暂停新协议在关键基础设施中的应用，直至建立“国际公认的、透明的技术标准与监管框架”。
这份报告被精心包装，通过各大主流财经媒体和政论节目广泛传播，很快在部分决策圈层和公众中引发了新一轮的忧虑。紧接着，数家与这些能源巨头关系密切的律所，向“默示科技”及其在多个国家的分公司发起了集体诉讼，指控其“技术垄断”、“不正当竞争”和“潜在危害公共安全”，索赔金额高得骇人听闻。
与此同时，制造业的暗箭也从侧面射来。几家全球知名的家电品牌，突然同步宣布“因供应链调整和技术路线优化”，暂停对旗下部分旧型号产品的固件更新服务，并“强烈建议”用户谨慎安装来源不明的第三方功能扩展——矛头直指“普罗米修斯计划”平台上的热门应用。他们的广告也开始转向，强调“原厂品质保障”和“物理隔绝的安全性”，暗讽新协议带来的“不可控风险”。
更专业也更具威胁的，是来自“棱镜盾牌”安全公司的行动。这家背景神秘、与多个西方大国情报机构有深度合作的公司，在其官网上发布了一份技术分析简报（付费内容，但摘要被广泛转载）。简报声称，经过数月逆向工程，他们成功“部分解构”了新协议数据包的表层加密，识别出一种“独特的、非标准的混沌逻辑算法”，并指出该算法“可能被用于隐蔽的数据渗漏和未授权的设备控制”。他们虽然没有直接点名“默示科技”，但配图明显指向其LOGO，并宣布推出针对性的“棱镜-Ω”监测与防护套件，售价高昂，首批客户名单中赫然包括几家被“泰坦能源”游说的电网运营商。
这些攻势并非同时发起，却衔接得异常紧密，显然背后有统一的协调。舆论场再次变得嘈杂，刚刚稳定下来的社会情绪又出现了摇摆。“默示科技”的股价在资本市场上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巢穴”主控大厅，全息投影上分列着能源、制造、安全三个领域的威胁态势图，数据流和新闻摘要不断滚动。陆谨言的虚拟影像正在汇报，他脸色略显疲惫，但语气依旧平稳：“……诉讼我们已经组建了顶级律师团队应对，舆论上我们通过控股的几家新媒体和合作的学者在反击，重点强调新协议带来的实际效益和开源透明的理念。但‘棱镜盾牌’的技术指控比较麻烦，他们确实触及了外围的一些加密特征。”
沈默靠在指挥椅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目光沉静地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和充满敌意的新闻标题。他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当你的变革触及奶酪，被围剿是必然的。区别只在于，围剿者的力量和手段。
“回应方案准备好了吗？”沈默问。
“盘古”的声音响起：“能源领域：已筛选出七家正在积极转型可再生能源、且与‘泰坦能源’有直接竞争关系的中型能源公司。我们可以通过离岸基金，向其提供低息贷款和技术支持（基于新协议的电网柔性调度算法简化版），助其扩大市场份额，同时对‘泰坦能源’及其盟友控制的天然气管道关键节点的智能监控系统，实施‘恰好’的、可逆的效能‘优化’（降低其调峰能力），增加其运营成本。”
“制造领域：已联系三家有潜力的新兴智能硬件公司，他们采用模块化、易维修、长寿命设计理念。我们可以加大投资，并推动‘普罗米修斯平台’与其深度合作，打造‘新协议生态标杆产品’。同时，对那几家宣布停止更新的品牌，我们可以‘帮助’其用户社区，逆向提取旧固件中的新协议兼容模块，并提供安全的第三方更新工具——这将直接打击其品牌信誉和用户忠诚度。”
“信息安全领域：针对‘棱镜盾牌’，启动‘迷雾-2’计划第一阶段。已在全球十七个主要互联网交换节点，利用僵尸网络发起针对其‘棱镜-Ω’套件更新服务器的低强度、持续性的DDoS攻击和虚假数据注入，干扰其服务。同时，准备向暗网泄露其公司内部几份关于‘为客户开后门’和‘价格欺诈’的机密邮件（经‘盘古’伪造，但难以证伪），打击其商业信誉。更关键的是，我们计划在七十二小时后，通过一个可信的第三方白帽黑客组织，公开披露‘棱镜-Ω’套件自身存在的三个高危零日漏洞。”
沈默听完，点了点头：“可以。能源和制造那边，让陆谨言去执行，手段可以灵活，但要把握好度，别真的引发大面积事故。安全领域，按计划行动，特别是漏洞披露，要做得漂亮，看起来像是一次正义的‘行业自律’行动。”
“指令确认。另外，”“盘古”补充道，“监测到‘泰坦能源’CEO，理查德·斯通，将于明晚在纽约私人俱乐部举办一场小型晚宴，受邀者包括数名国会议员、监管机构官员和媒体大亨。这是一个施加影响的关键场合。”
沈默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擒贼先擒王，打脸要打最响的那个。“能‘参与’吗？”
“可以通过该俱乐部厨房的智能排风系统和部分联网灯具的微小控制权限，进行有限的‘信息投送’。但风险较高，可能暴露我们的部分能力边界。”
“不用那么复杂。”沈默嘴角微扬，一个更“直接”、也更符合他当下心气的想法浮现出来，“张淮他们的‘回声’实验，最远有效距离现在是多少？”
“经过三次优化，在无强屏蔽环境下，对特定调谐过的简易接收装置，有效指令投送距离已达到127米。但信息复杂度仍限于极简指令。”
“足够了。”沈默站起身，“给我准备一份送给斯通先生的‘小礼物’——一个特制的、能接收特定‘回声’指令的……嗯，领带夹，或者袖扣？要足够精致，让他明天一定会戴上。然后，锁定他的位置。明晚，在他致辞到最高潮、所有人都看着他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盘古”已经明白了意图：“明白。正在设计接收器并安排投送渠道。预计斯通先生明晚佩戴目标物品的概率为91.7%。”
“很好。”沈默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模拟的、此刻却仿佛预示着真实风暴的阴沉天空，“让全世界看看，所谓的‘灾难性不稳定’，到底会以多么‘精准’而‘幽默’的方式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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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曼哈顿，那家以门槛极高闻名的私人俱乐部内，衣香鬓影，水晶灯折射着财富与权力的光泽。理查德·斯通，这位身材高大、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的能源大亨，正站在小讲台上，手持香槟，对着下方数十位宾客侃侃而谈。他胸前佩戴着一枚新收到的、镶嵌着蓝宝石的精致袖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所以，我们必须警惕那些打着‘进步’和‘效率’旗号，实则破坏市场根基、威胁国家安全的技术冒险！”斯通的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系统传遍大厅，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们不能将我们的能源命脉，交托给一个来历不明、无法监管的‘黑箱’算法！这无关保守或进步，这是基本的责任与常识！”
台下响起一阵附和的掌声和低语。几位议员微微颔首，媒体大亨们交换着眼神。
然而，就在这时——
斯通激昂挥动的手臂，突然不受控制地僵直了一下。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手中那杯昂贵的香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杯身微微倾斜，里面琥珀色的酒液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泼洒在他自己锃亮的皮鞋上，以及旁边一位正认真聆听的女议员价值不菲的裙摆上。
“哦！见鬼！”斯通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却仿佛绊到了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有），一个踉跄，要不是及时扶住讲台，几乎要当场出丑。他胸前的蓝宝石袖扣，在剧烈的动作下，突然迸发出一小簇微弱的、蓝色电火花般的闪光，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宝石内部似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
大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看斯通狼狈的样子，看看女议员裙摆上的酒渍，又看看那枚突然“短路”的袖扣。几个反应快的记者已经本能地举起了手机。
斯通的脸色瞬间涨红，又变得铁青。他想解释，想发怒，却不知道从何说起。袖扣是赞助商送的？香槟是自己手滑？可那电火花和裂纹怎么回事？那踉跄的感觉如此真实……
就在这时，俱乐部内所有联网的智能设备——壁挂电视、音响系统、甚至一些客人随身携带的手机——屏幕同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没有黑屏，没有乱码，只是极快地浮现出一行清晰的小字，随即消失：
“稳定性测试：通过。精准度：误差小于0.5厘米。——向斯通先生的‘常识’致敬。”
字迹消失，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集体幻觉。但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和众人脸上混杂着惊骇、狐疑、乃至一丝荒诞笑意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这段视频（尽管俱乐部严禁拍摄，但总有人“不小心”录到）和几张高清照片，几乎在事件发生的同时，就被“匿名人士”发送到了几家以挖掘内幕和八卦闻名的网络媒体。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能源大亨遭遇“智能”酒袭！》、《斯通演讲现场设备“闹鬼”，暗讽其反对新技术？》、《是意外还是警告？细数斯通与“默氏科技”的恩怨》。
“泰坦能源”的公关团队连夜灭火，声称斯通先生只是身体不适，袖扣是劣质产品，屏幕闪烁是巧合的电力波动。但那个“误差小于0.5厘米”的梗，已经像病毒一样在网络上蔓延开来，成为嘲讽斯通和其白皮书论调的最佳 meme。其严肃性和权威性，在这场堪称魔幻现实主义的“名场面”面前，碎了一地。
而“巢穴”之内，沈默看着“盘古”传回的现场混乱画面和网络上的爆炸性反应，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装着纯净水的玻璃杯。
“效果不错。”他评价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是第一次明确的、带着强烈个人风格的反击。能源巨头们不会因此罢休，“棱镜盾牌”的技术战即将升级，制造业的围堵也会变本加厉。
但经此一役，所有潜在的对手都会明白，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家科技公司或一种新技术。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拥有诡异手段、并且毫不介意将冲突拉到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难堪）舞台上的……“天选者”。
暗流之下，较量刚刚进入新的回合。而沈默，已经准备好奉陪到底。
他放下水杯，目光转向另一份报告——关于“深潜神经”团队基于“回声”实验，提出的那个“量子意识纠缠中继”的初步构想。
真正的技术王牌，还在铸造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