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头的破落院子,成了青山村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
那日之后,再没有村民敢靠近院墙十丈之内。即便是最顽劣的孩童,也被大人揪着耳朵反复告诫:“离那院子远点!那鸟……邪性!”偶尔有必须经过那附近的村民,也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眼睛不敢斜视,仿佛多看两眼,就会沾染上什么不祥。
恐惧并未消失,只是从直白的恐慌,转化成了更深沉的、掺杂着敬畏的疏离。人们私下里谈论起林尘,语气复杂难明。“林家那小子”、“养怪鸟的”、“山神童子”……各种猜测和名号悄然流传,却无人敢去求证。连带着那日当众“显灵”的丑鸟,也成了村民们口中讳莫如深的存在,被赋予了种种离奇的想象,但归根结底,都指向一个共识——那里,不是凡人该踏足的地方。
赵铁匠的丧事,在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中草草办完了。没有唢呐,没有白幡,只有一口薄棺,几个亲近的族人,趁着天未亮透,匆匆抬到后山荒坡埋了。石头娘哭晕过去几次,醒来后,人便有些痴痴呆呆的,整日坐在门槛上,望着村西头林尘院子的方向,喃喃自语,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村民们心有戚戚,却也不敢多问,只是路过赵家时,脚步放得更轻,头垂得更低。
无形的隔阂,如同冰冷的墙壁,将林尘和他的小院,彻底隔绝在了青山村的边缘,或者说,中心——一个被恐惧和敬畏共同供奉起来的、孤悬的岛屿。
林尘对此乐见其成。
无人打扰,正中他下怀。他依旧每日打水、劈柴、侍弄怪菜,重复着单调到近乎刻板的劳作。只是动作间,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凝滞和沉重。天空那无所不在的窥视感,并未因丑鸟那泡惊世骇俗的“鸟屎”而减弱,反而在某些时刻,变得更加粘稠、更加具有针对性,如同冰冷的探针,反复扫描着他和院内的一切。他知道,那短暂的“净化”或许干扰了窥视的清晰度,但绝未打消其主人的疑虑,反而可能激起了更深的好奇,或者……杀意。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受伤的邪修,自那夜之后,再无动静。笼罩村子的血腥焦糊味渐渐散去,只余下老槐树干上那片日渐黯淡、却依旧刺目的焦痕,提醒着人们威胁并未远离。村民们依旧夜夜紧闭门户,但最初的极致恐慌过去后,一种近乎麻木的、听天由命的疲惫感开始蔓延。日子,总要过下去。
林尘的日子,也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下,一天天捱过。
他劈柴的动作越来越慢,也越来越专注。那把锈迹斑斑的斧头,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不再是简单的劈砍,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对抗,对抗着无处不在的窥视,对抗着内心翻腾的不安,也对抗着这具身体本能的恐惧与疲惫。汗水浸湿了粗布衣衫,顺着消瘦的脸颊滚落,滴在干燥的泥土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丑鸟依旧我行我素。大部分时间蜷在屋檐下或墙角打盹,偶尔醒来,便在院子里踱步,啄食泥土、碎石,或者对着阴沉天空翻个白眼。它对林尘的劈柴大业毫无兴趣,对天上地下的窥视更是漠不关心,仿佛这一切都与它无关。只是偶尔,当林尘因为心神不宁而劈柴动作走形,斧头砍在木头上发出刺耳噪音时,它会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暗金色的眼瞳瞥过来一瞬,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似在提醒,又似在不耐。
这一天,林尘正对着一截格外粗壮扭曲的“铁疙瘩”树根较劲。这截树根木质紧密得超乎寻常,斧刃落下,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喘着粗气,汗水模糊了视线。天上那冰冷的窥视,恰在此时变得格外集中,如同实质的芒刺,钉在他的背心。
烦躁,如同藤蔓般滋生。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绪,再次举起锈斧。目光落在树根上一个特别突出的、如同眼睛般的木瘤上。
就是这里。
他闭了闭眼,摒除杂念,调动起全身的力气和气神,不再是之前那种略带滞涩的对抗,而是试图找回最初那种近乎本能的身体记忆——落点、角度、发力……
斧头落下。
“咚!”
声音沉闷,斧刃切入木瘤边缘,比之前深了一线,但依旧未能劈开。
还不够。
他再次举斧,落下。
“咚!”
“咚!”
“咚!”
一下,又一下。汗水如雨,肌肉酸痛,虎口崩裂渗出血丝,混着铁锈,染红了斧柄。他不管不顾,只是重复着这个动作,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恐惧、憋闷,都灌注进这单调的劈砍之中。
天上的窥视感,似乎因他这突然爆发的、带着某种执拗意味的动作,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就在林尘自己都未察觉的某一刻,他的呼吸、心跳、肌肉的律动、斧头划过的轨迹,以及那截顽固树根内部的纹理与应力,在无数次重复后,于某个极短的瞬间,达成了一种近乎完美的、玄之又玄的“同步”。
没有光芒,没有异响。
只是在他又一次落斧,斧刃即将触及木瘤核心那最坚韧一点的刹那——
“嗤。”
一声极轻微、如同热刀切过牛油的声音。
斧刃,竟毫无阻碍地,没入了木瘤深处!
不是劈开,不是砍断,而是……“滑”了进去。
顺着木纹最细微的缝隙,沿着应力最薄弱的路径,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切入”而非“破坏”的方式,深深没入!
紧接着,那截坚硬无比的“铁疙瘩”树根,发出一连串细密到几乎听不见的“噼啪”轻响,以斧刃切入点为起点,内部结构如同多米诺骨牌般连锁崩解,瞬间裂成了十几片大小均匀、边缘光滑的木片,哗啦啦散落一地。
林尘握着斧头,保持着下劈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茫然地看着地上散落的木片,又看看手中依旧锈迹斑斑、毫无异状的斧头。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一瞬间的感觉,无比清晰,又无比模糊。仿佛他不是在劈柴,而是在“引导”斧头,沿着木头早已存在的、最省力的“道路”走了一遍。
是错觉吗?是累到极致的幻觉?还是……
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空。那冰冷的窥视感,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无比炽烈!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大,死死锁定了他,以及他手中的斧头,地上的木片!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惊疑不定的探究!
甚至,他隐约“感觉”到,那无形的窥视中,似乎传来了极其细微的、类似神念交流的波动碎片,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道韵?凡人之躯,引动道痕?”
“……斧?凡铁?为何……”
“……锁定!解析此式!上报!立刻上报!”
林尘的心,瞬间沉入冰窟。
暴露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暴露了什么,但刚才那一瞬的异常,绝对引起了天上那些存在的注意!而且,是比之前丑鸟“净化”时,更加直接、更加核心的注意!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不再看天,装作一切如常,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木片,仿佛也被这“意外”的成果惊住了。然后,他慢慢地、带着点“侥幸”和“茫然”的神情,蹲下身,开始收拾散落的木柴,动作甚至比平时更加笨拙迟缓,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或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必须演下去。演一个走了狗屎运、碰巧劈开硬木的普通少年。
可他知道,瞒不过去的。刚才那一瞬间的“同步”,那斧刃切入的玄妙轨迹,绝非凡俗所能为。天上的眼睛,不会错过任何细节。
怎么办?
他一边机械地收拾木柴,一边用眼角余光飞速瞥了一眼屋檐下的丑鸟。
丑鸟不知何时醒了,正歪着脑袋,暗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里……似乎带着点……兴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孺子可教”的意味?
林尘心头一跳,来不及细想丑鸟眼神的含义,更大的危机感已然降临。
他清晰地感觉到,不止一道,而是至少七八道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具有穿透性的神念,如同无形的探针,从不同方位、不同角度,聚焦而来,死死锁定了地上每一片散落的木柴,锁定了那把锈斧,更锁定了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次呼吸、甚至血液流动的细微变化!
他们在分析!在解构!在试图复现刚才那一瞬的“异常”!
就在这时——
“咯。”
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不悦和被打扰了清梦烦躁的啼鸣,从屋檐下传来。
丑鸟似乎对那些越来越肆无忌惮、越来越具侵入性的神念扫描感到不耐烦了。它抖了抖身上灰扑扑的绒羽,暗金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玄奥的符文闪现。
只是随着它这一抖羽毛,那一身原本就黯淡无光的灰色绒羽表面,似乎微微“暗”了那么一瞬。
紧接着,那些如同探针般聚焦而来的神念,在触及小院上空某个无形的边界时,就像撞上了一堵绝对光滑、绝对黑暗的墙壁,瞬间被“吸收”、“消融”了!
不是反弹,不是隔绝,是彻底的“消失”!
仿佛那些神念从未存在过。
天空之上,那几道锁定此处的神念源头,似乎同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带着惊怒和困惑的波动,随即如同受惊的毒蛇般,猛地缩了回去,再不敢轻易靠近。
院子上空,那粘稠的窥视感,骤然一清。
虽然依旧能感觉到被监视,但那种针扎般的刺痛和肆无忌惮的扫描,消失了。
林尘收拾木柴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背心已然被冷汗浸透。他知道,又是丑鸟出手了。用了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粗暴地“掐断”了那些过于冒犯的窥探。
他低下头,继续将木柴一片片捡起,码放整齐。指尖拂过木片光滑的断面,那里纹理清晰,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具细心剖开,而非暴力劈砍。
这就是……“道韵”?“道痕”?
他不懂这些词汇的含义,但直觉告诉他,刚才那一瞬的“同步”,绝非凡俗,也绝不是什么“巧合”。那是一种……触及了某种更本质、更底层“规则”的状态。
而这,正是天上那些存在苦苦寻觅、惊疑不定的“变数”!
危机暂时解除了吗?不,只是从明处的扫描,转入了更深的暗处观察。对方投鼠忌器,忌惮丑鸟那深不可测的“手段”,但对自己的兴趣和杀意,恐怕有增无减。
他必须更加小心。不能再出现刚才那样的“意外”。
林尘将最后一根木柴码放好,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次是真的冷汗),目光扫过安静的院落,扫过那几十株墨绿得诡异的怪菜,扫过屋檐下重新阖眼假寐的丑鸟,最后落在手中那把沉甸甸、锈迹斑斑的斧头上。
这把斧头,从石头下挖出,陪伴他劈了不知多少柴,平凡无奇,甚至有些丑陋。
可今天,它却切开了“铁疙瘩”,引动了“道韵”,招来了天上更深切的注视。
它,真的只是一把普通的锈斧吗?
还有这院子,这菜,这鸟……
自己这个被系统扔过来的“废物”,又到底是什么?
疑问如同野草,在心头疯长,却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沉重的压力,和越来越清晰的危机感,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套在他的脖颈上。
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夜,青山村格外安静,连风声都似乎刻意放轻了脚步。
林尘躺在冰冷的草铺上,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破洞外疏朗的星光,毫无睡意。
白天劈柴时的“意外”,丑鸟的再次干预,天上窥视者的反应……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可他能做什么?系统沉寂,自身“废物”,唯一的倚仗是只行为莫测的丑鸟,和一把越来越看不透的锈斧。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
笃、笃、笃。
三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不是敲院门。
而是……敲击他这间破败土坯房那扇薄薄的、糊着破旧窗棂纸的窗户!
林尘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骤停了一瞬。
谁?!
村民绝无可能在这个时辰靠近他的院子。天上的?不会用这么“凡俗”的方式。邪修?更不可能如此“礼貌”。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目光死死盯向窗户方向。
窗外,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笃、笃、笃。
又是三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仿佛在打招呼。
紧接着,一个刻意压低了、却依旧能听出几分清越跳脱的少年嗓音,贴着窗棂缝隙,轻轻传了进来:
“嘘——小兄弟,别怕,是我。白天路过,帮你们贴符的那个。”
是那个年轻道士!
林尘瞳孔骤缩。他怎么会来?怎么进来的?外面不是有“匿踪锁灵大阵”吗?天上那些巡天卫呢?没发现他?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沉默,没有回应。
窗外的声音似乎轻笑了一下,带着点促狭:“啧,还挺谨慎。放心,外面那些银壳子巡逻的间隙,贫道还是能摸进来的。再说了,有你们院里那位‘大爷’在,他们现在也不敢把神识探得太细。”
那位“大爷”?是指丑鸟?
林尘心头震动。这年轻道士,果然知道丑鸟的存在!而且听语气,似乎对丑鸟颇为……忌惮?甚至,有点熟悉的调侃?
“长话短说,”年轻道士的声音正经了些,“贫道青霖,来自北边‘玄真观’,下山办点事儿,顺便追个不太安分的‘小贼’。白天看你这边挺有意思,晚上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串个门。”
玄真观?青霖?追贼?
林尘依旧沉默。这些名词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戒备,窗外的青霖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点无奈:“好吧好吧,贫道坦白。白天那符,不是随便画的。那邪修练的‘阴煞火’,路子太邪,害人害己,留他不得。贫道追了他小半个月,没想到他溜到这边,还伤了人。那张‘净秽符’呢,算是给他留个记号,顺便……嗯,也算是投石问路。”
投石问路?向谁投石?问什么路?
林尘的心提了起来。
“结果嘛,”青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惊奇和玩味,“石头扔下去,水花没溅起多少,倒是惊出条了不得的‘潜龙’……呃,或者说,是只了不得的‘瞌睡虫’?”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小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院里那位‘大爷’,什么来头,贫道眼拙,看不真切。但你……有点意思。明明身无半点灵力,根骨也寻常,怎么就能引动‘斧凿之痕’,暗合‘劈柴之道’?虽然只是雏形,痕迹淡得快散了,可那是实打实的‘道韵初显’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道韵?又是这个词。
林尘喉咙发干,依旧不敢出声。
青霖等了几息,不见回应,也不恼,自顾自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这意味着,你小子要么是亿万中无一的、生来近道的‘道胎’,要么……就是身上藏着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大秘密’。不管是哪种,被上面那些银壳子盯上,啧啧,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他们现在按兵不动,是摸不准你院里‘大爷’的深浅,也看不透你身上的古怪。但迟早会动手。要么雷霆一击,要么……把你连同这院子,一起‘搬’回去,慢慢研究。哪个结果,对你来说都不太妙吧?”
林尘的呼吸急促了几分。青霖的话,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所以呢,贫道今晚来,一是好奇,二嘛……”青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也算结个善缘。毕竟,能让那位‘大爷’趴窝,还能自行引动道韵的凡人,贫道行走天下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见。怎么样,小兄弟,有兴趣聊聊吗?或者……做笔交易?”
交易?
林尘终于忍不住,用干涩嘶哑的声音,极轻地问了一句:“什么……交易?”
窗外的青霖似乎笑了,声音轻快了些:“简单。贫道帮你遮掩遮掩,应付一下天上那些烦人的银壳子,至少让他们短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你呢,回答贫道几个问题,满足一下贫道的好奇心。如何?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林尘沉默了。天上仙神的威胁近在咫尺,这年轻道士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至少,他目前表现出了一定的“善意”,或者说,“兴趣”。而且,他似乎对丑鸟有所了解,对天上的巡天卫也颇为熟悉……
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了解自身处境,甚至……获取一线生机的机会。
风险同样巨大。
窗外的青霖似乎很有耐心,不再催促。
夜风吹过破旧的窗棂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丑鸟在屋檐下,发出均匀的细微鼾声,仿佛对窗外的“访客”毫不在意。
林尘握紧了藏在薄被下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许久,他听到自己用嘶哑的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