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11:20:53

市一院的产科住院部,晚上十点准时锁大门。

我叫林晓,是这儿的实习护士,今天轮到值夜班。带教老师张姐临下班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晚上巡房多留意三楼最西边的307病房,别乱说话,别多逗留。”

我当时正忙着整理输液单,随口应了声,没当回事。

医院的夜班,从来都是静得瘆人。尤其是产科,白天满楼道都是婴儿的哭声、产妇的呻吟声,还有家属的寒暄声,一到夜里,那些声音全像被抽走了似的,只剩下走廊顶灯滋滋的电流声,还有自己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慌。

十一点,我推着治疗车开始巡房。一楼二楼都很太平,产妇们睡得沉,新生儿们也乖,偶尔有几声哼唧,很快又没了动静。到了三楼,风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吹得走廊尽头的窗户哐当响了一声,我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护士服。

三楼的病房大多是空的,毕竟产科床位紧张,好房间都在楼下。我顺着走廊一间间看过去,走到307门口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这病房的门虚掩着,没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我记得张姐说过,307是空病房,今天没安排病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一股子消毒水混着血腥味的怪味,呛得我鼻子发酸。靠窗的那张病床上,居然真的躺着个人。

是个女人,看身形应该是刚生完孩子,身上盖着蓝白条纹的被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她侧着身,背对着我,看不清脸。

更奇怪的是,她怀里抱着个婴儿,正一下一下地拍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大姐?”我试探着叫了一声,“您是哪个病房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女人没应声,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哼着曲子。病房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忽明忽暗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个扭曲的黑疙瘩。

我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她的脸。刚靠近床边,就听见女人怀里的婴儿发出了一声啼哭。

那哭声不对劲。

不是正常新生儿那种清亮的、带着点委屈的哭,而是像小猫似的,细细的,弱弱的,还带着点齁声,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宝宝是不是不舒服啊?”我又问了一句,伸手想去摸婴儿的额头。

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孩子的时候,女人突然转了过来。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手电筒掉在地上。

这女人的脸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却红得吓人,布满了血丝,直勾勾地盯着我。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却往上扬着,带着一种诡异的笑。

“他饿了。”女人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护士,你有奶吗?”

我头皮一阵发麻,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大、大姐,您别开玩笑了。新生儿要是饿了,得喂奶粉或者找医生,您先告诉我您是哪个病房的,我……”

“他饿了。”女人根本不听我说话,自顾自地重复着,一边说,一边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怀里的婴儿,“我的宝宝,饿坏了……”

我这才看清她怀里的孩子。

那哪里是个正常的婴儿?

小小的一团,皮肤是青紫色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紧闭着,哭声越来越弱。最吓人的是,孩子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发黑的勒痕。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这不是活婴。

我转身就想跑,可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半步。我眼睁睁看着女人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你知道吗?”女人说,“我在这里生了三个孩子,都没保住。第一个,生下来就没气了。第二个,呛了羊水,没熬过三天。第三个……”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声音突然变得尖利起来,“第三个,是被他们活活掐死的!”

“谁?谁掐死的?”我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那些医生,那些护士。”女人的眼睛里流出了两行黑红色的液体,不是眼泪,像是凝固的血,“他们说我有妊娠高血压,说这个孩子生下来也是脑瘫,让我放弃。我不肯,他们就趁我睡着的时候,把他抱走了……等我醒过来,只看到他冷冰冰的尸体,脖子上一道印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想起张姐之前跟我说过的一件事。

三年前,市一院产科出过一桩事。一个孕妇子痫发作,生下个早产儿,医生说孩子脑损伤严重,建议放弃治疗。家属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签了字。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孩子突然没了,孕妇受不了刺激,在307病房里上吊自杀了。

从那以后,307就成了产科的禁忌病房,再也没安排过病人。

难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转身就往门口跑。可刚跑到门口,门“砰”的一声,自己关上了。

我拼命地拉门把手,怎么也拉不开,那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身后传来女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慢,却很沉,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护士,你别走啊。”女人的声音就在我身后,热乎乎的气息喷在我的脖子上,“我的宝宝饿了,你帮帮他吧。”

我猛地转过身,看见女人站在我身后,怀里还抱着那个青紫色的婴儿。婴儿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我帮不了你……你去找医生……”我哭着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医生?”女人冷笑一声,笑声尖利刺耳,“医生都死了!他们都该去死!”

她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刺骨,像冰块一样,冻得我骨头缝都疼。我挣扎着想要甩开她,可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怎么也甩不掉。

“护士,你陪陪我的宝宝吧。”女人把那个青紫色的婴儿往我怀里塞,“他一个人太孤单了,你陪陪他,好不好?”

婴儿的身体冰凉,贴在我的胸口,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脖子上的勒痕,还有那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

我吓得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救命!救命啊!”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还有张姐的声音:“林晓!你在里面干什么?”

紧接着里面干什么?”

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张姐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根桃木枝,看见我怀里的婴儿,脸色大变,举起桃木枝就朝婴儿打了过去。

“啪”的一声,桃木枝打在婴儿身上,发出一声闷响。婴儿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化作一股黑烟,消失了。

女人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不甘,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散在了空气里。

病房里的灯,“啪”的一声,灭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张姐赶紧过来扶我,递给我一杯热水。

“我不是跟你说过,别来307吗?”张姐的声音带着后怕。

“我、我看见里面有病人……”我颤抖着说,眼泪还在往下掉。

张姐叹了口气,说:“那是三年前自杀的那个孕妇,她的怨气太重,一直不肯走,总觉得是医院害了她的孩子。每到夜里,她就会抱着孩子在病房里晃悠,找能给孩子喂奶的人。”

“那孩子……”

“那孩子是她臆想出来的。”张姐说,“她自杀后,孩子的尸体早就被家属火化了。”

我抱着胳膊,还是觉得浑身发冷。刚才那婴儿的触感,还有女人那双血红的眼睛,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别怕,有我在。”张姐拍了拍我的背,“我给你拿点安神的药,今晚你别巡房了,就在护士站待着。”

我点了点头,跟着张姐走出了307病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张病床,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可我分明听见,病房里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细细的,弱弱的,带着点齁声。

第二天,我就跟护士长申请调了科室,再也不敢去产科了。

后来听同事说,市一院产科的307病房,还是会在夜里传出婴儿的哭声。

再后来,那间病房被彻底封死了,门口砌上了一堵墙。

可就算这样,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有人能听见,墙的另一边,有个女人在哼着摇篮曲,还有个婴儿,在一声声地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