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12:37:50

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边刚洇开一抹鱼肚白,宿舍楼的铁门便发出刺耳的呻吟。

向晚桐从铁架床上倏然坐起,揉了揉惺忪睡眼,望向窗外,玉兰树的轮廓在微熹晨光中渐渐清晰。

“才几点啊……高中军训简直比初中还狠。”隔壁床铺的许悦裹紧被子,声音含糊地嘟囔。

“我的美容觉啊!拒绝早起!”上铺的林予曦也发出一声哀鸣。

然而时间不容分说,少女们只得匆匆套上迷彩服,草草叠好被子便冲下楼集合。

队伍因众人的仓促而显得参差凌乱,幸而首日宽宥,教官并未苛责。

操场上,墨绿色的潮水漫过灰白跑道。

向晚桐低头系紧第三颗纽扣时,一丝青草混合着汗水的酸涩气息悄然钻入鼻腔。

教官们踏着整齐如一的步伐入场,作训靴叩击地面的声响如同战鼓擂动,惊飞了梧桐枝头栖息的麻雀。

“立正!”

教官炸雷般的命令在头顶响起。向晚桐瞬间绷直脊背,目光掠过前排许悦被晨风撩起的碎发。

八月的阳光宛如一张金色的细网,温柔而灼热地笼罩在每个人泛红的颈后。

汗水沿着脊椎蜿蜒而下,滑进腰带深处。

向晚桐悄悄活动着酸胀的脚踝,却在瞥见教官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时,膝盖猛地绷紧。

一旁的傅知秋将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又很快平复,却正巧撞入吴教官的视线。

“你!对,就是你!什么事这么出神,出列!”吴教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傅知秋身形未晃,随即出列,立正站好,声音平稳:“报告教官,无事。”

“无事?罚一百个蹲起,清醒清醒!”

吴教官话音未落,便已转身继续指挥训练。

向晚桐眼角余光扫过受罚的傅知秋,暗自警醒,加倍认真地融入队伍的动作。

傅知秋做完蹲起归队时,队伍已向食堂移动。

他默不作声地插回队列,恰好落在向晚桐前方。

向晚桐看着眼前挺拔的背影,低声探问:“你……还好吗?”

“没事。”

傅知秋的声音清冷,并未回头,尾音却轻得像风拂过草叶。

“那刚才……”

他脚步不停,只侧了侧头,声音压在喉咙里:“没什么。”

话音刚落,他便加快脚步走向食堂窗口,留下向晚桐在原地怔了怔。

早餐后,向晚桐与林予曦、许悦短暂小聚,聊了聊天后,八点整准时返回操场集合。

总教官训话完毕,军训正式拉开序幕。

上午的训练虽不算酷烈,但对于在假期慵懒惯了的少年少女们,已是难熬的磨砺。

当休息的哨音划破闷热的空气,塑胶跑道已被骄阳炙烤得微微发软。

许悦瘫坐树荫下,从帆布包里掏出冰镇矿泉水:“救命!这哪是军训,简直是铁板烧!”

林予曦笑着递过湿巾,她迷彩裤的膝盖处,还沾着清晨拉练时摔落的草屑,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点。

向晚桐额角沁满细密汗珠,白皙的脸颊也染上了红晕,幸而防晒严密,肌肤才免受荼毒。

不远处男生的抱怨声此起彼伏,傅知秋却独自站在树荫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迷彩服袖口,目光落在远处的跑道上,安静得像融进了光影里,这份不同,悄然在向晚桐心底埋下了一丝好奇的种子。

教官们聚在树荫下商议,年轻的脸庞被阳光镀上金边。

向晚桐仰头喝水,目光无意间掠过教学楼的玻璃幕墙——那里倒映着一群正被汗水重塑的少年。

蝉鸣如织,迷彩服上洇开的盐渍,无声地晕染成他们青春的独特勋章。

午后烈日更炽,仿佛要倾尽全力检阅这群坚毅的少年。

陆续有学生体力不支中暑倒下,被搀扶到阴凉处。

向晚桐却始终如标枪般挺立,娇小的身躯蕴藏着惊人的韧劲,令吴教官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队列另一端的傅知秋,同样笔挺地立着,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痕,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这份沉静让教官暗自点头,彻底洗刷了最初那点“走神”的印象。

日复一日的训练,刻板而枯燥。然而,时间如沙,悄然流逝。

抱怨声渐渐被一种沉默的接纳取代,所有人都为闭幕式积蓄着力量。

高一一班的代表最终定为班长孙晨旭和向晚桐。本来吴教官想让傅知秋当男生代表。

至于傅知秋的婉拒,只淡淡一句:“不必了。”

吴教官于是安排孙晨旭代表男生,向晚桐代表女生,将在闭幕式上向教官致以谢意。

......

闭幕之日,晨光刺破云层,绿茵场上的迷彩方阵已如钢铁森林般肃立。

教官们身姿笔挺,目光如炬,仿佛守护荣誉的哨兵;学员们肩线平齐,汗水顺着帽檐滑落,在年轻的脸庞上折射出坚毅的光芒。

军乐骤然奏响,旗手踏着铿锵的节奏护卫军旗入场。

赤金交织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似在诉说这段浸透汗水的热血篇章。

分列式行进,脚步落地声汇聚成震撼人心的鼓点,每一步都丈量着蜕变的轨迹。

踢正步时绷直的脚尖仿佛要划破空气,摆臂勾勒出有力而青春的弧线。

标兵高举的指挥刀划出凛冽银光,全场肃立,礼炮轰鸣——这是对意志淬炼的最高礼赞。

主席台上宣读嘉奖的声音响起,掌声如潮,汗水与笑容辉映。

烈日下的坚持,风雨中的坚守,此刻都凝结成青春最耀眼的勋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班级检阅结束,向晚桐与孙晨旭代表全班向教官敬礼致谢。

归队时,傅知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向晚桐的后背,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散了空气里的热流:“熬过来了,你还好吗?”

“看你站得比谁都直,”向晚桐没好气地回头睨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结束当然好。”

傅知秋望着女孩的背影,耳尖悄悄泛起薄红,却很快垂下眼睫,看向地面的阴影,指尖在背后蜷了蜷,没再说话。

所幸,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教官身上,无人察觉他此刻的异样。

“……我宣布,本届高一新生军训圆满结束!”总教官的声音洪亮落下,看台下掌声雷动。

按云景中学的惯例,三天休整后,八月二十五日将正式开学。

新生们整理好教室,各自归家。

向晚桐刚起身,便被同桌傅知秋叫住,他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平静:“向晚桐,等下。”

“怎么了?”

“反正顺路,你爸妈来接吗?没有的话……一起走?”

“嗯,他们还没回,我自己回。好啊。”向晚桐应道。

不知是否错觉,军训之后,两人间那份初时的生疏悄然消融,并肩走着时,虽话不多,却自有一份安稳的默契。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几乎重叠。

放学的人潮早已散去,周遭只剩下归鸟的啁啾与风拂叶片的沙沙声。

傅知秋刻意保持着半步距离,书包带在肩上绷得笔直。

目光偶尔掠过她的发梢,又迅速收回,落在前方的路沿,像只是不经意扫过。

她正微微仰首,眺望天边燃烧的晚霞,柔和的侧影被镀上金边,几缕不安分的发丝随风轻舞,拂过她白皙的颈项。

傅知秋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投向远方模糊的树影。

“今天的风……还行。”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目光落在一片飘落的叶子上。

“嗯?”向晚桐闻声转头,带着询问的笑意望向他。

那目光扫来的瞬间,傅知秋的心跳似漏了一拍,脸上却依旧平静,只握着书包带的手指悄然收紧。

“挺舒服的。”他补充道,声音轻了些。

“是啊,”向晚桐点头应和,迎上他的目光,只一瞬便转向天空,“今天的晚霞像打翻的调色盘,好看呢。”

她唇角的笑意让傅知秋耳根微微发烫,幸有夕阳的暖色遮掩。

两人继续前行,距离近得傅知秋几乎能嗅到她发梢间若有似无的淡香,是干净的皂角与阳光晒暖的味道。

他的手臂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刻意控制着幅度,指尖蜷在掌心,没敢有半分逾越。

临近通往云景小区的岔路口,傅知秋的脚步慢了半拍。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目光落在她肩头跳跃的光斑上,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日常琐事,“开学那天早上,一起走?”

“好啊。”

向晚桐转过身,利落地从书包里抽出纸和笔,写下号码递给他。

傅知秋接过纸条,指尖触到纸张边缘的温度,微顿,随即折好塞进裤袋,颔首:“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啦,就在前面。”

“没事。”

他送她至楼下,看着她站定,才道:“再见。”

“再见。”向晚桐挥挥手,转身进了楼道。

傅知秋没立刻离去,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望着那抹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晚风拂动她束起的马尾发梢,轻盈地融入那片温暖的橙红霞光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转身。

目光掠过路边一片被遗落的金叶,灿然如凝固的夕照。

他没去碰,只是又望了一眼那栋楼,才踏上归家的小径。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悠长,晚风微凉,裤袋里的纸条仿佛还带着温度,在心头熨帖出一点隐秘的暖意,散不去,也无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