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苏梨就起来了。
她没有梳洗,顶着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和一身皱巴巴的衣服,直接敲响了王建国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王家婶子,看到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闺女,你这是咋了?可是又不舒服了?”
“婶子,我找王队长。”苏梨的声音沙哑,却很平静。
王建国正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看到苏梨,也是一愣。
“苏知青,这么早,有事?”
苏梨开门见山。
“王队长,我想去队里的猪圈干活。”
“咳咳咳!”王建国一口烟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去哪儿?”
“猪圈。”苏梨重复道,“喂猪,铲猪粪,什么活都行。”
王建国把烟杆往地上一磕,站了起来。
“胡闹!”
“你一个城里来的文化人,读过书的,去干那活?那不是糟蹋人吗!”
“再说了,那地方……那地方是女人家该去的?”
猪圈的活,是整个生产队最脏、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
只有家里实在困难,或者成分不好的人,才会被分派过去。
苏梨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知青,主动要去那儿,不是疯了是什么?
“队长,我不是在胡闹。”
苏梨的语气很坚定。
“我来队里这么久,一直没怎么上工,心里过意不去。”
“下地干活,我这身子骨确实不行,去了也是拖后腿。”
“猪圈的活虽然脏,但好歹是份力所能及的贡献,也能给我自己挣点工分。”
她把理由说得冠冕堂皇。
王建国却还是一个劲地摇头。
他的眼神往村东头那间最好的屋子瞟了瞟,压低了声音。
“我的好闺女,你可别给我出难题了!”
“那位首长还在这儿呢!”
“他昨天才把你从狼嘴里救下来,今天我就让你去掏猪粪,他……他要是知道了,不得扒了我的皮!”
苏梨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陆骁已经成了她头顶的一座大山。
她做的任何事,都绕不开他。
“队长。”苏梨的眼眶,说红就红。
“正因为首长在,我才更要积极表现。”
“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个只会装病偷懒的娇小姐。”
“求您了,就让我去吧。”
她说着,就要给王建国鞠躬。
王建国哪里受得起这个,赶紧扶住她。
看着苏梨那张倔强又苍白的小脸,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怕了你了!”
“不过咱们可说好了,你要是受不了,随时就回来,可别硬撑!”
“谢谢队长!”
苏梨得到了允许,一刻也不耽搁,转身就朝着村东头的猪圈走去。
还没走近,一股浓烈刺鼻的恶臭就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猪粪、尿液、馊掉的猪食和泥土的复杂气味。
熏得人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
苏梨的脸色,白了又白。
她用手捂住口鼻,强忍着干呕的欲望,一步步走了过去。
猪圈是用石头和泥巴垒起来的低矮棚子。
里面哼哼唧唧地挤着十几头黑猪。
地上,是厚厚的一层污秽,混着烂泥,根本无处下脚。
一个负责喂猪的老头,看到苏梨,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讶。
“你这女娃,来这干啥?”
“大爷,王队长让我来帮忙。”
苏梨说着,从墙角拿起一把又重又大的铁锹。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一锹就铲了下去。
黏腻、湿滑的触感从铁锹传到手臂。
她睁开眼,看着那一锹黑乎乎、冒着热气的秽物,胃里一阵猛烈的抽搐。
“呕……”
她再也忍不住,跑到墙角,扶着墙,吐得昏天暗地。
早上什么都没吃,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眼泪和冷汗,一起冒了出来。
负责喂猪的老大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看吧,就说你干不了这活。”
“城里来的娃,金贵。”
苏梨用袖子擦了擦嘴,又直起了腰。
她什么也没说,走回去,重新拿起铁锹。
一下。
又一下。
她机械地重复着铲粪的动作。
一开始,她还尽量躲着,不让那些脏东西溅到身上。
到后来,她像是麻木了。
任由那些带着臭味的泥点,溅到她的裤腿上,衣服上,甚至脸上。
她闻着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和这个猪圈一样的味道。
心里,竟然升起一丝病态的快感。
来吧。
陆骁。
来看看你喜欢的女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来看看你烙下印记的这具身体,现在有多脏。
你不是有洁癖吗?
现在,你还下得去口吗?
村里炸了锅。
苏梨去猪圈干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红星生产大队。
一群看热闹的村民,还有知青,都围在了猪圈不远处,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疯了吧?好好的知青不当,跑去掏猪粪?”
“啧啧,你看她身上,都成什么样了!”
赵红也在人群里,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我看啊,是知道自己名声坏了,破罐子破摔了呗!”
“也是,勾搭不上大官,可不得自己想办法挣工分嘛。”
这些议论声,苏梨都听见了。
她不在乎。
她甚至希望,他们说得再大声一点。
最好,能传到那个男人的耳朵里。
就在这时,围观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并且,自动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路。
苏梨抬起头。
看到了那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军靴。
陆骁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挺括的军装,高大的身影,站在猪圈的栅栏外。
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让他和这个肮脏、恶臭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哼唧的肥猪,越过那些污秽的地面,精准地,落在了苏梨身上。
落在了她那张沾着泥点的小脸上。
落在了她那身破旧肮脏的衣服上。
苏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视线。
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冰冷的,带着挑衅的死寂。
看。
看清楚。
这就是我。
一个在猪圈里打滚的,又脏又臭的女人。
你还满意吗?
你还要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位大首长的反应。
他们都觉得,这个男人,肯定会立刻皱起眉头,拂袖而去。
然而。
陆骁只是那么平静地看了她几秒钟。
然后,他动手,解开了军装外套的扣子。
一颗。
两颗。
他将外套脱了下来,随手递给身后那个同样目瞪口呆的警卫员。
紧接着,他开始卷自己那件雪白衬衫的袖子。
一圈。
又一圈。
露出了结实有力,线条分明的小臂。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
他迈开长腿,推开栅栏门,一步,就踏进了那个烂泥遍地的猪圈里。
那双锃亮的军靴,瞬间就陷进了污泥之中。
他却毫不在意。
他走到墙边,拿起了另一把闲置的铁锹。
然后,走到了苏梨的身边。
在她身旁站定。
苏梨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手里的铁锹,重如千斤。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男人,学着她的样子,弯下腰,一锹铲起了那黑色的秽物。
他的动作,比她有力,比她干脆。
然后,他将那些东西,稳稳地,扔进了不远处的粪车里。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猪的哼唧声,和铁锹铲动污泥的声音。
苏梨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分明的侧脸。
看着他那件雪白的衬衫上,因为他的动作,也不可避免地溅上了一点污泥。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所有的计划,她所有的决心,她所有的自我毁灭。
在这个男人面前,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陆骁又铲了一锹,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他没有笑。
也没有生气。
他的声音,和这猪圈里的臭味一样,平淡得让人窒息。
“愣着干什么。”
“你嫌我脏?”